輕別離,重想念
陵寢成香阜,禪枝出白楊。劍池留故事,月樹即他方。
應世緣須別,棲心趣不忘。還將陸居士,晨發泛歸航。
——《同李司直題武丘寺兼留諸公與陸羽之無錫》
你我本都是蕓蕓眾生中一個平凡的靈魂,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緣分是冥冥的上蒼早就設定好的。正因不甘于流于世俗、泯然眾人,在茶香詩情的牽引下,出生在不同年代、來自不同地方的我們相遇、相識、相交了,而且還是相見恨晚。和你以及一群像你這樣志趣相投的朋友在一起林下喝茶談蒜、和詩酬唱,便勝卻人間無數,逍遙勝似神仙。然而,恰如好花不常開、好景不長在,天下從來就沒有不散的筵席。就算常常歡聚,也總會有曲終人散的一刻,杯沿的余溫雖然猶存,可已然躍上眉梢眼角的離情別緒卻令心在寒顫。
煙柳畫橋的姑蘇城外,矗立千年的虎丘塔下,風細細,水默默。古木參天的武丘寺前,煙籠霧鎖的洲渚邊,人依依,意遲遲。緇衣素袍的皎然,神色有些凝重地注視著面前兩個人,一個是大理寺司直李縱,一個是陸鴻漸。他剛剛還和李縱在寺中有說有笑地題詩吟唱,可是,從寺中一出來,笑容就立刻從他臉上斂跡,因為過完了今天,離別就要逼近了。他欲說還休,無語凝噎,沉默良久,才淡淡地對鴻漸說道: “此次無錫之行,相去甚遠,明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重聚?鴻漸,請善自珍重!”一句珍重,淡得像一聲嘆息。鴻漸拂了拂衣袖,爽朗地笑道:“謝皎上人。羽向喜游山玩水,賞茗弄泉,此番幸隨李司直之無錫,正合我意!樂哉樂哉!”又是一陣濃郁的沉默?!鞍ィㄉ先?,莫牽掛。我等由姑蘇之無錫,舟行水路,一路順風順水,幾個時辰便可抵達。”李縱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打破了沉默?!凹热蝗绱?,貧僧就不多言,二公保重!”皎然道?!吧先?,我等暫先回房打點行裝,告辭!”李、陸二人語罷,遂轉身離開,只留下兩片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依然佇立,久久不肯離去。一千年多前,在他的腳下,相傳曾是吳王闔間生時尋歡作樂的離宮、死時葬身埋骨的陵寢,如今它卻成了清凈莊嚴的伽藍香阜,禪堂周圍的白楊枝葉繁茂蔥蘢,亭亭如蓋。這座武丘寺,原名虎丘寺,東晉時,司徒王句和弟司空王珉在此各自營造別墅,后舍宅為寺,分東、西兩寺。入唐以來,為避唐高祖李淵祖父李虎的諱,遂改名成“武丘寺”。沉埋著“專諸”、“魚腸”等三千寶劍的劍池,依舊清澈見底,劍氣深寒,帝王將相、帝苑宮闕已作塵土,它卻還完好地留存著千古興廢的前塵往事:天上的月桂也始終掛在遙不可及的遠方,春去秋來,夏往冬還,千年不變地向人間播散著皎皎清輝,看著人間演替了無數個輪回。
天下有興亡,世上有離合,人間有生死,這是萬世不變的宇宙真理。緣生緣滅,相聚別離總是緣,總是天定,與其強求,不如隨緣。一旦有了寄托的心靈,沉浸其中的樂趣就永遠不會忘記。鴻漸便是如此,他一心專注于鑒茶品泉,縱使要跋山涉水,甚至履危涉險,也不改其樂。明日一早他就要踏上歸程,不為名而來,亦不為利而往,只為一個篤定的理想。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人生如萍,聚散無常,離別總是地毫無分寸地與傷情愁景如影隨形,似一把尖利的匕首在離送之人的心間一道道地劃著,留下累累傷痕。更行更遠還生的連天衰草,蔓延了綿綿無盡的思念;凄凄切切的寒蟬,牽引了剪不斷理還亂的哀愁;縱然是呢喃細語的春燕,亦會勾起離人的重重愁苦離恨。一切的一切,只因為有人要遠行,要分離。
離別又不偏不倚地選擇了在一個清寂冷清的秋夜。秋,在不同人的眼-中有著不一樣的風景。“草木搖落而變衰”的蕭瑟衰殘,“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的靜幽澄凈,“碧云天,黃葉地”的愁腸百結,“天涼好個秋”的委婉含蓄……不同的心情,賦予了秋天不盡相同的“性格”。下面這首詩中的秋景卻有“雙重性格”,先凄冷愁苦,后豁然開朗,仿佛塊壘郁結后的頓然冰釋瓦解,緊鎖的眉頭亦為之釋然舒展。鴻漸類似今天的“背包客”或是“驢友”,但他的裝備可差遠了,無非就是褡褳一條、草鞋一雙、芥舟一葉。這次他要在雨夜回龍山去。關于“龍山”的具體地點,千年來幾經歷史沿革,已是面目全非了,當前學界頗有爭議,單單是湖州烏程縣周邊的“龍山”就有三處:一是杭縣的臥龍山(也稱龍華山),一是無錫惠山北的白龍山,還有就是宜興縣南五十里的龍山。我們暫不去考證“龍山”究竟是何處,這是史學家或者當地旅游局的事,反正就是陸羽又要出發去考察了,皎然不能同往,便去送他,作了一首送別詩。
閑階夜雨滴,偏入別情中。斷續清猿應,淋漓候館空。
氣令煩慮散,時與Y-~L同。歸客龍山道,東來雜好風。
——《賦得夜雨滴空階,送陸羽歸龍山(同字)》
別離亦是佛家的“八苦”之一,身為僧家的皎然自是深明其意。在時時襲來的離愁面前,他不能如常人一般把愁寫在臉上,只能暗暗地將不舍之情埋藏心底,用曲折委婉的詩句來抒發表達,自然全無“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酣暢淋漓。這些淡地像水、輕地像風的詩句,看似清淡,情感卻很濃很沉,如一道明前茶,清香淡雅,可以慢慢地回味。與鴻漸天各一方的日子,皎然每每不能安枕入眠,他常常競如才子待佳人般地“待月西廂”。不過,他的等待絕無等待愛情的焦灼或者噯昧的臉紐心跳,而是思憶故人的惆悵與彷徨。
夜夜憶故人,長教山月待。
今宵故人至,山月知何在。
——《待山月》
斬卻不斷的故人之思被穿梭云間的皓月催化得肆無忌憚。山月不知心里事,懸月的清光,穿過影影綽綽的窗欞,闖進枯寂冷清的山房,照得滿地生霜,此情此景,教我如何不想他。月兒啊,月兒,如果我思念的故人今夜會來,你又在何處?人待月,月不待人,世間之事本來就是難以具足完滿。世人的多情,讓原本就無情感而言的月亮隨人喜樂悲愁。它牽系著人的感情絲弦,月出月隱,月圓月缺,每一種變化都能彈奏出波瀾起伏的動人旋律。后世的蘇子瞻更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地在中秋望月思遠人時,對月發出了人月難兩圓的千年一嘆。至此,驀然發現,皎然他自己不就是皎白的山月嗎?夜夜企盼著與故人重逢,而待到故人至時,自己是否依然還在?山月知何在?這是問月,亦是自問。此5字不禁令人的心為之一緊,滋生悲涼凄惘之感。全詩區區20字,前前后后都在重復著“故人”與“山月”二字,酷似民歌的風格,淺顯簡淡的文字里蘊藏了沉甸甸、滿當當的思念。
他是詩僧,還是“思”僧。因為別離很輕,思念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