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簍邊的孩子
我和海龍的初次見面是初秋的清晨。
晨光稀稀疏疏地穿過竹林,灑落在教室地面上,嘰嘰喳喳的孩子們的身影透過這片稀疏的晨光投射到我的眼里,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響也隨著這片晨光鉆進我的耳朵里。我禁不住笑出聲來,因為這三十七個孩子將伴隨我度過為期一年的山區(qū)支教生活。
這時,教室角落里的男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瘦小的身體趴在那只竹篾編成的紙簍里,各種顏色的紙片順著他的翻找跳出了紙簍。他的身體在那件湖藍色的T恤里晃呀晃呀,窗外的風(fēng)跑進他的袖管,又從他的領(lǐng)口跑出去。我知道他就是海龍——一個智力有缺陷的孩子,一個喜歡在課堂上到處游走,發(fā)出各種怪叫的孩子,一個會將粉筆和抹布塞進嘴里咀嚼的孩子。我說,海龍,請回到你的座位上。這個穿湖藍色T恤的男孩子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目光遙遙地瞥了我一眼,繼續(xù)著他忙碌的翻找。
于是我記住了這個叫海龍的男孩。
線條先生
教室的黑板總是有一塊地方被粉筆畫得花里胡哨。我一次又一次拿起板擦抹掉這些雜亂的線條,可總是一次又一次被一片更雜亂的線條覆蓋。我問,誰畫的?孩子們不約而同將目光落在趴在課桌睡覺的海龍身上。
海龍睡得很香甜,晶亮的口水順著嘴角緩緩爬到了下巴,又爬到了脖子,然后又悄悄爬到了桌子上。我走到海龍身邊,教室里寂靜無聲。窗外有山風(fēng)掠過,吹起海龍額前短短的頭發(fā)。海龍也許在做夢,他會夢見什么呢?是一大片蔥綠的草原,還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又或者只是學(xué)校那一塊操場?
我的目光輕柔地撫摸過海龍的額頭、臉龐、肩膀……最后落在了一地紙屑上。在這一堆紙屑中躺著海龍的語文、數(shù)學(xué)書,還有一些花花綠綠的作業(yè)本。我彎下腰將這些幾乎被遺忘的課本撿起悄悄放回海龍的課桌上。就在我要轉(zhuǎn)身走回講臺之時,一本美術(shù)作業(yè)本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是一本普通的美術(shù)作業(yè)本,不同的是它的封面上有鉛筆畫的許多不知名的線條,它們凌亂地堆疊、交叉在一起,像花一樣開放,又像一團蓬亂的獸毛,卷曲雜錯令人窒息。我小心翼翼翻開了作業(yè)本,也翻開了屬于海龍的世界。
我看到一只飛翔的鳥,巨大的翅膀鋪天蓋地,幾乎占據(jù)了整個畫面;我看到一個火紅的太陽,太陽的臉龐模糊不清,卻聽得見太陽底下植物燃燒起來的滋滋聲;我看到一棵大樹,上面掛滿了奇形怪狀的星星,星星們擠眉弄眼,如風(fēng)鈴般搖曳出一片不規(guī)則的旋律……
我看到的遠不止這些,我的眼睛顯然承載不下這些迷亂的圖景。當(dāng)我將這一大片辨不清楚的迷亂重新放回桌子時,呈現(xiàn)在我眼前的,只是白色的紙張和無數(shù)盤旋纏繞的鉛筆勾勒的線條。它們單調(diào)乏味地躺在這片混亂的白色里,沒有色彩,也沒有聲響。
我將美術(shù)本子塞進了海龍的抽屜,也將這片混亂還給了海龍。
海龍是什么時候醒的,沒有人知道。海龍又是什么時候與我并排站在黑板前面,拿著粉筆在黑板上涂抹的,也沒有人知道。海龍極其認真地在黑板那個小小的角落里一筆一畫勾畫他的世界,一個沒有圖案只有線條的世界,一個沒有色彩只有蒼白的世界,一個沒有游客只有他獨自徜徉的世界。我沒有讓他回自己的座位,我想,這個小小的一方空間,就留給海龍吧。
于是,在接下去的一段日子里,我開始收到第三十七本作業(yè)本,這個作業(yè)本的封面依舊被凌亂的線條畫滿,作業(yè)本里面除了線條還是線條。我在這本滿是線條的本子上畫了一顆五角星。在海龍眼里,這顆五角星像太陽般奪目耀眼,又像花兒一樣燦爛。海龍捧起他的作業(yè)本,也捧起這顆五角星,就像捧著屬于他的太陽,然后一聲響亮的“耶”光滑而迅速地滑出海龍的喉嚨,落進教室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我們在這一聲響亮的呼喊中看見海龍擺出一個獨特的顯示勝利的姿勢。這一次,全班每一個孩子的目光都落在了海龍身上。海龍在這些交錯的目光里憨憨地笑,笑成秋天的一抹微黃。
和音符的約會
那一次,海龍突然消失了。我們找遍了學(xué)校的每一個角落,都不見海龍的蹤影。就在快要下課的時候,我一眼瞥見了海龍正像一只蝸牛一樣貼著墻腳,慢慢地從隔壁教室回來。而隔壁教室的音樂老師正用他圓潤而美好的聲線帶領(lǐng)孩子們唱著“小小少年,很少煩惱……”。
這一串串快樂的音符跟著海龍流到我們教室,把偌大的空間一下子填滿,課堂竟也變得靈動起來——海龍的嘴巴也跟著旋律一張一合,小腦袋也跟著輕輕搖晃,再看其他孩子,也都輕聲哼起了這首《小小少年》。海龍樂呵呵地一腳踩進自己教室的大門,可小腦袋卻依然放在九月飄滿桂花香的門外,浸在一大片飽滿的音符里。
從此我們便知道,海龍極其喜歡音樂課。他的耳朵似乎能捕捉到每一個飄浮在空中的音符,他的鼻子能聞到每一朵音樂之花悄然盛開時的芳香。找不到海龍的時候,我知道,他一定在某個上音樂課的教室里,或者正趕往某節(jié)音樂課的路上。他會靜靜地靠著教室的后門,或者悄悄蜷在一個角落,從不驚動上課的老師和同學(xué)。在海龍眼里,只剩下那一片飛舞的音樂了吧。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孩子們都在教室里做作業(yè),校園里顯得格外安靜,而辦公室門外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又一陣不成調(diào)子的風(fēng)琴聲。循聲望去,只見海龍瘦小的背影固執(zhí)地趴在那架年代有些久遠的風(fēng)琴上。他的右腳正賣力地踩著風(fēng)琴踏板,而纖弱的手臂正倔強地在琴鍵上摩挲,可以想象,他同樣纖弱的手指正如蟲子般在琴鍵上爬行、跳躍、翻滾,每一個細微的顫抖,就會誕生一個屬于海龍的音符,單調(diào),但純凈。海龍踩得起勁,彈得忘情,后背上薄薄的衣衫竟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我們遠遠地看著如此投入的海龍,誰都不會去打攪他。明亮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海龍身上,我看見他額頭上一串串晶亮的汗珠,我還看見他手指間流淌出來的一連串音符,它們圍著海龍,在陽光里盡情舞蹈。我聽見陳舊的風(fēng)琴“吱”地笑了一聲,然后,這架陳舊的風(fēng)琴和海龍一起融成了一道午后美麗的風(fēng)景,長長久久地嵌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里。
不止是繪本
更多時候,在大家的眼里,海龍就像一個隱身人。他在教室里的到處游走早已失去了意義,沒有人會在意他干什么,也沒有人注意他要去哪里。海龍突如其來的喊叫也像被丟進一片空洞里的石子,激不起半點波瀾。
我對孩子們說,海龍和大家一樣,需要朋友,需要被關(guān)注,也需要被愛。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海龍正拿著鉛筆在自己的作業(yè)本上認真地寫著什么。我看到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和一個更加歪歪扭扭的“小”字。我對海龍說,你真棒!然后帶頭鼓起掌來,孩子們的掌聲也從稀稀拉拉逐漸變得熱烈起來。海龍在這片茂密的掌聲里害羞地仰起臉,嘴角露出一絲不可察覺的微笑。
之后,海龍戀上了辦公室的門。下課的時候,他把自己瘦小的身體斜倚在相對巨大的鐵門上,眼睛注視著辦公室里每一位老師的一舉一動。有老師說,海龍,來,老師這里有糖。海龍總是害羞地搖搖頭,依舊固執(zhí)地以同一個姿勢靠在大門上。我從抽屜里拿了一本繪本走到海龍身邊,用手輕輕撫了撫他圓溜溜的小腦袋,說,海龍,你是想看書吧?這本書老師送給你!海龍的雙手不斷摩挲著衣襟,一條鼻涕正緩緩爬出鼻孔,爬上嘴唇。當(dāng)我想用紙巾擦掉他的鼻涕時,海龍竟一把將書從我手中抽了去,伶伶俐俐地轉(zhuǎn)身跑了。他細弱的雙腿奔跑在長長的走廊上,他懷抱繪本的背影很快就閃進教室,消失不見了。
那一節(jié)語文課,黑板的一角空落落的。
那一節(jié)語文課,其他上音樂課的教室也空落落的。
那一節(jié)語文課,海龍的作業(yè)本和鉛筆們都很寂寞。
那一節(jié)語文課,海龍極為安靜。他躲在自己的座位下面,一遍又一遍翻那本名為《猜猜我有多愛你》的繪本。
海龍又一次倚在了辦公室門口,他的懷里揣著的是我給他的那本書。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移不定,而是直直地望向我辦公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書。我朝他微笑,招手示意他進來,然后又從書堆里抽了一本繪本朝他揚了揚。就在我揚起書本的那一瞬間,我看見海龍的眼里閃過一道光亮。在這道光亮里,海龍用一本繪本換走了另一本繪本,心滿意足地背轉(zhuǎn)身離開。
海龍還是用鉛筆在書上畫了又畫,有兔子長長的耳朵,有月亮彎彎的臉龐,還有路邊那一棵大樹。他是不是在告訴我,他認識了兩只兔子,并且跟它們成了好朋友。他們準備在一個明亮的月夜爬上一棵高高的大樹,望一望那條一直伸向遠方的小路呢?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海龍徜徉在繪本里,游走在故事中,樂此不疲。我看著手捧繪本的海龍,對孩子們說,跟海龍一起看書吧,給海龍講講故事吧,和海龍做個朋友吧……
于是,不久以后,我看到了這樣一個畫面:海龍安靜地坐在小崔邊上,面帶微笑。他們的面前是一本《多拉A夢》漫畫,他們倆像一對好朋友似的輕聲說著什么。然后我又想起班隊課“瓜子會”上的一幕,許多孩子將自己的瓜子一把又一把放在海龍面前,這些來自三十多個孩子的瓜子在海龍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山,海龍在這座山的腳下興奮地仰起小臉……
看到這些,想到這些,我也不自覺笑出聲來。因為有海龍,因為有這三十七個孩子,這個秋天,如此明亮。
(趙珈瑜,浙江省諸暨市實驗小學(xué)教育集團,31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