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教師參與到“語文樹旗”的“運動”中去的背景下,李鳳老師也未能“免俗”,樹起了“無痕語文”的旗幟。先前,盡管我知道,她的這一行為一定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盡管我對她從一開始認識就懷有一份真誠的敬意,但不必諱言,對她的“樹旗”之舉(包括“無痕”這一面獨特的旗幟),我是有點“腹誹”的。但當我多次聽她的課,特別是當我聽她上面的這一堂課之后,我的想法有了改變:對于李鳳老師來說,不著斧痕、自然清新、隨物賦形或“行于當行,止于當止”的境界是一種執著的追求;而且,這種追求已然在她的課堂里,特別是在她與學生的對話中,逐漸成為一種現實。可以說,現在,“無痕語文”不是李鳳老師刻意為自己加上的一個符號,而成了她的教育生命的一個鮮亮寫照,成了她不斷的教育行走過程中的一道深刻的“屐痕”。
在這里,關于“無痕”,我不想說得太多。我想就這一篇閱讀文本的主題——“傾聽”,結合自己近年來所研究的一個課題——“傾聽教育”研究,來談一點個人的觀感。
這個課題是我與一所小學合作開展的。起初,我們就擬定了“行動綱領”:“傾聽窗外,聲聲入耳;傾聽師長,天天向上;傾聽同伴,走向共生;傾聽兒童,享受教育;傾聽自我,反思成長。”《你一定會聽見的》自然是實施“傾聽教育”的一個很好的文本,同樣,李鳳老師的這一堂課也從一個角度詮釋了“傾聽教育”的“真義”。
這篇文本非蘇教版教材,選自滬教版。這種越過“責任田”而向著外界的教學“了望”,我以為不僅表明了教者對文本作為一篇散文或者說作為一篇語文教材“語用”價值的重視與眷顧,也表明她對“傾聽”問題是有所關注、有所傾情的,亦可以講,這篇散文所表現的主題、所蘊含的意義對于教者而言是“于我心有戚戚焉”。事實上,看李鳳老師上課,一個最為鮮明的印象是,她對學生的傾聽,她對學生學習狀態深深而又靈動的關注,所以,她與全體,與每一個個體都保持著真誠、親和而又密切的精神對流。從這種對流中,你看不出有任何一點矯情、夸飾,甚至看不出有較多的努力、技藝,一切都是言出肺腑,都是風行水上。來看一個細節,她先與一位學生對話,然后,轉向另一位學生:“剛才,你想說什么?”在這個看似波瀾不驚的細節里面,我卻讀到她“一個都不能少”的教育情懷,看到她“一枝一葉總關情”的教育細心,也察知了一位成熟、優秀并且正在走向卓越的教師,她的宏大開放而又明敏善感的“傾聽情結”。毫不夸張地說,沒有這一點,就沒有李鳳老師作為優秀教師群體中的“這一個”(黑格爾語)的獨特精神、別致風格,沒有在一屆屆學生那里“親其師,信其道”而介乎大姐與長輩之間的“李老師”的可敬形象、迷人風采。我甚至想說,李鳳老師之所以選擇了這篇文本來開一節大型而重要的公開課,其中必定有著一些“宿命”的因素:“傾聽”著的老師必然會選擇關于“傾聽”并且倡導“傾聽”的文本——“傾聽”是她的教育精神的一個“原點”。
李鳳老師傾聽著學生,她也款款地帶領著學生傾聽“窗外”大自然的聲音。這是非常值得寶貴的,因為我們的學生很多生活在水泥叢林之中,我們的教育也不允許他們經常去讀一讀“大自然三百頁的書”(蘇霍姆林斯基語),在很多時候,在很長時間里,師生幾乎不接“地氣”。在《“傾聽教育”研究》開題論證會上,作為專家組組長的李吉林老師,最后特別關照我,不要把“傾聽窗外”片面地理解為傾聽社會,參與社會,而首先要讓孩子們傾聽天籟之音,傾聽鳥啾蟲叫,雷鳴風嘯……李鳳老師正是這樣的,她總是爭取或創造機會把學生帶到鄉村田野,帶到林中海邊。今天的這堂課,她無法帶著大家投入自然懷抱,幕天席地,邊讀書,邊賞景,邊悟理,但你看,她在許多環節的處理方面,讓我們感到“綠色課堂,綠色生活”的清新之風撲面而來。“森林交響曲”旋律之中的閉目冥想是如此,課后布置的一道關于“聲音游戲”的作業也是這樣,一個是對學生在自然中習得、收獲的體悟、經驗的即時激活,一個是有意識地把這種體悟、經驗更好地延伸、放大。真的,“語文的外延等于生活的外延”,在此,我們感到它不是一句虛言或者空話。
當然,如果僅有對兒童或自然的傾聽,那么,它未必就能成為一堂好的語文課。李鳳老師在這一課中特別注意引領學生傾聽文本,傾聽文本的心跳。“品讀精妙”環節,讓學生靜靜地品味語言及其表達的思想之美,學生發表了許多真知灼見。海德格爾說,“講本身就是聽,講是對我們所講的語言的聽”。學生的“講”既是對文本、對作者心聲的諦聽,也是對其自身“內語言”的聽,而這種“內語言”又是他個人與作者、與文字、與形象、與自然等多種元素碰撞和交融的結果。很顯然,李鳳老師的學生是善于講的,也毋寧說,他們是善于“聽”的。而“提問解疑”環節,學生們向思維更深處漫溯,他們提出許多很有質量的問題,也發表了不少頗具見地的意見,這些建立在他們對文本較為深入、深刻和深情的閱讀與揣摩之上,而這些又自然是他們“傾聽”文本的一種最佳姿勢。著名學者高文教授說,提問是“將教師要教授的學習內容轉化為學生想學習的內容的契機,必須教的東西不能教,必須將其轉化為學生想學的東西,這就是發問的本質。”李鳳老師在這一環節中以很平和的語氣提出一個問題:“昨天,有同學問我,聾子會聽嗎?”這實在是一著高棋。此前,是不是有一個學生真的提出這個問題并不要緊,要緊的是,倘若學生囿于自身學力,還不能提出如此“切中肯綮”的問題,高明的教師卻必須在文本的字里行間,在與作者的輕聲細語里,在對作者心潮、思潮的“傾聽”之中慮及并向學生拋出這個問題:聽,是最關乎心靈的一種行為;僅有聽覺器官的參與是遠遠不夠的,心靈的“加盟”才是最重要的……
我并不十分著意于把李鳳老師的這一課與我們的“傾聽教育”,與它的“行動綱領”對照,當然如果一一對照的話,我們可以發現彼此之間有著或隱或顯的內在關聯。而提起“關聯”,我忽然想到,“傾聽”與“無痕”不也有著一種內在而深刻的關聯嗎?不錯,如果在我們的課堂里形成了四通八達的“傾聽”關系,如果“傾聽”成為師生、生生、人(與)文之間的一種相處方式乃至一種生活狀態,那么,我們的語文、我們的課堂、我們的教育都有可能是“無痕”的——當然,“無痕”絕不意味著(甚至就不是指)外在表現形式的絲絲入扣、水乳交融,更意味著彼此的“視界融合”,意味著師生走進了對方的心靈,進而使自我的心靈變得更為敞亮。
——李鳳老師和她的課應該就是這樣的。
(馮衛東,南通市教育科學研究中心副主任,特級教師,教授級中學高級教師,226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