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國家理論是政治學的核心理論,是政治思想史無法繞開的話題,但同時又是一個爭議頗多的主題,眾多學者紛紛從國家的內容、含義去解釋,而斯金納卻獨辟蹊徑:追溯國家的概念形成過程,從概念的演變史去研究國家概念的形成和發展,基于歷史學家的淵博,斯金納最后寫出了國家概念的形成史、發展史,并使一些以訛傳訛的概念、觀點得以糾正,也為國家理論的研究開拓了一條新的路徑。
關鍵詞:國家:概念;歷史演繹
中圖分類號:D0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8-0056-03
國家理論是政治學的核心,是任何一個政治學者都難以繞開的主題,然而“國家問題是一個最復雜最難弄清的問題,也可以說是一個被資產階級的學者、作家和哲學家弄得最混亂的問題。”關于國家理論的范疇、概念、作用、國家的起源、國家的邊界、國家的內涵等等都眾說紛紜,難以達成一致的共識,但是“國家問題,現在無論在理論方面或在政治實踐方面,都具有特別重大的意義”。
在其他學者關注國家概念本身的時候,著名的思想史專家、劍橋大學欽定教授昆廷·斯金納則另辟蹊徑,從歷史的角度去研究“國家”概念的形成和發展。對國家概念做了一個歷史的梳理,從而填補了該項工作的空白。
國家是什么?對于這個問題的思考我們可以追溯到柏拉圖。在柏拉圖看來,國家的建立來源于人類生活的需要,由于人不能獨立生存,總是對別人有所依靠,所以就需要合群組織成團體,成立國家,以便互相幫助互相依存。原則上來說,柏拉圖的所謂的國家現在看來只能稱之為社會組織,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國家,因為還沒有出現同人民相對立的公共權力,國家還沒有完全脫離社會而成為獨立的力量,所以,有學者認為柏拉圖混淆了國家與社會的界限,用社會的起源取代了國家的起源。
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中開宗明義地指出了國家的目的及其重要性。他認為:國家是最高最廣泛的一種社會團體,一切社會團體的目的都在于達到某些善業,國家的目的就是為了最高的善。他還對國家進行了獨到的設計:第一,城邦應該是小而封閉的,人口也不能太多,城邦要管理有效必須要求人們彼此了解,形成一個“熟人社會”:第二,國土面積不能太大,但要土壤肥沃,適宜稼穡放牧,以利于經濟的自給自足,地理上又能利于軍事防守,利于有限的商業往來;第三,城邦還應該是多元化的,亞里士多德反對柏拉圖整齊劃一的城邦規劃,認為只有低下的存在才是簡單的,高級存在體是容有諸多簡單事物的復雜有機體。城邦中人數不能太多,更不能都是同一種人,應該有多元化的存在。當然,亞里士多德的理想城邦是古希臘的雅典,在亞里士多德看來,雅典是他認為的理想城邦的最現實的典型范本。
西塞羅(Cicero,公元前106~前43年)在《國家篇》中開門見山的指出“國家乃人民之事業”,它“不是人的某種隨意聚合的集合體,而是許多人基于法的一致和利益的共同而結合起來的集合體。這種聯合的原因不在于人的軟弱性,而在于人的某種天生的聚合性”。在這里,西塞羅繼承了亞里士多德“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的觀點,認為國家的起源是依照上帝天國的模式而創造的,認為人類不喜好單一和孤獨,這種天性使得人們喜歡過群居的生活,而這種天然的理性來自于神,所以西塞羅進而認為,國家的根本便是一個道德的社會,是人們共同服從最高理性的自然的結合。西塞羅認為國家的利益最為重要,國家應該以公共利益為旨歸,離開了這些,共和國就不成其為共和國了,“如果民眾擁有自己的權力,便沒有什么比那更美好、更自由、更幸福的了,因為他們是法律、審判、戰爭、和平、締約、每個公民的權利和財富的主人……只有這樣的體制才堪稱國家,亦即人民的事業。”
歷史告訴我們國家不是從來就有的,它的產生是歷史發展的結果。國家的起源是認識國家這一事物必須回答的問題,它深藏著國家的本質和發展規律的歷史開端,是對歷史上和現實的國家本質和發展規律的探源。正因為如此,歷史上的思想家大多對國家進行了深刻的思索。關于國家的論述可謂汗牛充棟,對于國家的起源問題也眾口多詞,莫衷一是。國家開始出現的年代已經難以考察,歷史已經塵封,難以定論,現在人們所看到的、所認為的只是猜測或者說只是一些邏輯推理。
何謂國家?由于國家定義相當復雜,所以我們先從國家的分類來考察的,對國家的分類大致如此:一是把國家看作是社會團體,亞里士多德就是如此,他認為國家是至善的社會團體,“為若干家庭和村坊的結合,由此結合,全城邦可以得到自足而至善的生活。”古羅馬的西塞羅也認為國家是“由許多社會團體基于共同的權利意識及利益互享的觀念而結合的組織體。”近代荷蘭法學家格老秀斯將國家定義為“自由的人們為了維持權利和共同利益而組成的完整的聯盟。”二是把國家看作是一個管理或統治的組織,如布丹,他認為“國家是家庭及共同財產所組成的團體,這個團體由最高權力及理性治理著。”三是把國家看作是權力的中心。韋伯對國家是這樣定義的:“在一既定領土內成功地要求物質力量的合法使用、實行壟斷的人類社會。”事實上,國家是政治權力(可以說是最大的也是最主要的權力)的發源地,因為,國家擁有軍隊、警察、監獄等獲得和維護政治權力的暴力機關,所以達爾認為“由特定領土內的居民和政府組成的政治體系就是國家。”
馬克思主義關于國家的定義是“國家無非是一個階級鎮壓另一個階級的機器。”國家是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機器,是迫使一切從屬階級服從于一個階級的機器。”馬克思主義一方面注重國家的階級屬性,但并不意味他毫不關注國家的歷史、社會屬性,事實上,恩格斯和列寧都對國家的社會屬性作過具體的分析,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一書中,恩格斯就曾經指出:“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于社會之上并且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就是國家。”㈣他還指出“社會創立一個機關來保護自己的共同利益,免遭內部和外部的侵犯。這種機關就是國家政權。”
斯金納對于國家的研究不是從理論上去定義國家,而是從它概念演變的歷史追溯著手,他認為國家概念的演變史能夠真實地反映國家本身的歷史,所以,研究國家首先有必要研究它的概念史。
1,國家概念形成的前提條件
斯金納在寫《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礎》的時候就說,他要闡明近代國家概念形成的歷史發展過程。事實上《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礎》一書出版的成功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國際聲譽。從此之后聲名雀起。但是這本書命名為“基礎”卻令讀者的理解大費周折,斯金納只在最后一章的末尾才提到了“基礎”一詞:“隨著這種對國家作為一個全能的、可又是客觀的權力的分析,我們可以說是進入了近代世界:近代的‘國家’的理論尚有待構想,而這個理論的基礎現已完備。”在這段話中。斯金納所說的基礎是什么含義呢?他后來指出,他的基礎的意思是指“國家”已經成為了支配政治爭論的名詞,成了現代政治論辯中所不可或缺的論題,每一個參與政治者都必須面對這個論題,思考它、闡述它。
斯金納認為。在近代政治理性的意義上,國家的概念明顯缺乏一個可靠的基礎,所以,斯金納的《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礎》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對傳統思想家所陳述的理論進行解構,尤其是對文藝復興時期國家概念的考察和分析,而這一點也飽受傳統思想家們的批評。在一次訪談中,斯金納本人談論到這本給他帶來無限榮耀的著作:“我試圖確認那些最基本的概念,從這些概念中,我們構建了近代西方宣布為合理的各種理論。這就是我們在談及公民的各種義務和國家的各種權利時繼續使用著的那些理論。我的著作的第一卷集中于各種關于公民美德和自治的理論:第二卷集中于專制主義的興起和與之對立的自然權利理論的出現。我試圖表明這些是我們近代西方著手構建國家理論的概念的基礎。”
斯金納認為談論國家、國家概念成為政治主題的時候一定要具備四個前提條件:
首先。政治學領域應該被設想為道德哲學的一個獨特的分支,一個與政治藝術有關的分支。雖然這個古老的假設好象是不證自明的。但事實上,這個概念仍不為人們所知,因為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曾經堅持認為:真正的基督教徒不應關注“現世凡俗生活”中的問題,而應該把注意力全然貫注到“如何在未來得到永恒的賜福上,就像一位身處異鄉的人那樣,任何世俗的和現世的事物,都不容它們使他陷入羅網或使他從通向神的道路上轉向。”正如我力圖論證的那樣。這又進而暗示:任何探討近代政治思想基礎的企圖都需要首先復原和翻譯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并使這樣一個概念再次出現:政治哲學是一門本身就值得研究的獨立學科。
其次,每個王國或城邦不受外來干涉和上級權力束縛的獨立應該得到維護和保證。斯金納認為,凡是同意《查士丁尼法典》中“元首”應等同于神圣羅馬帝國的皇帝,他因此就被認為在中世紀歐洲是最高權力的唯一真正的掌握者,就幾乎必然反對這個條件。只有在各個城邦不僅在事實上處于獨立于帝國的地位,而且應該在法律上被承認為在處理政治事務時是“不承認任何上級的獨立聯合體”時,她才朝著近代國家概念邁進了重要的一步。
形成近代國家概念的第三個先決條件是:每一個獨立王國境內的最高統治者應該被承認為在自己境內沒有競爭者,是唯一的立法者和效忠對象。由于在中世紀的歐洲,教會堅持自己是和世俗當局同時并存的、不從屬于世俗的獨立立法者所以不存在單一的政治主權形象,用斯金納的話說就是不存在談論國家的前提條件。只有在16世紀后期以來。國家作為其領土內的最高權力的唯一掌握者的概念,才奠定了基礎。一切其它的社會和組織只有經過它的允許才能存在。
最后一個先決條件是:政治社會是為了政治目的而存在的。這里的政治目的指的是它的世俗目的,凡是認為世俗政治應該維護一個愛好和平的、信神的政府,便不會持有這樣的觀點。斯金納指出,在16世紀,一些宗教人士主張政府的主要目的之一必須是維護真正的宗教和基督教會,這樣的主張是對國家形成的一種破壞,斯金納認為“倘若要想國內出現實現和平的任何希望,就必須使國家的權力與維護任何具體信仰的責任截然分開。”
總的來說,就是斯金納認為國家概念形成的首先是政治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除此之外,自治、主權、壟斷和世俗性是我們把一個政治單元當作國家來認識必須滿足的四個缺一不可的條件。只有具有這四個要素,國家概念的現代意義才算得以形成。
2,國家概念的演進史
斯金納寫《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礎》的主要目標是論述近代國家概念的形成歷史,說白了也就是“國家”的概念史。在前言中,斯金納說明了他把16世紀末作為該書的終結的理由,其根據是:“正是在這個時期,逐漸具備了關于國家可公認為近代的概念的主要因素。在這個時期,從‘維持他的國家’一其實這無非意味著支撐他個人的地位——的統治者的概念決定性地轉變到了這樣一個概念:單獨存在著一種法定和法制的秩序,亦即國家的秩序,維持這種秩序乃是統治者的職責所存。這種轉變的一個后果是:國家的權力,而不是統治者的權力,開始被設想為政府的基礎,從而使國家在獨特的近代術語中得以概念化——國家被看作是它的疆域之內的法律和合法力量的唯一源泉,而且是它的公民效忠的唯一恰當目標。”
斯金納認為國家這個概念在16世紀末之前基本成型,在他看來,成型的標準是:一套新的詞匯開始出現,然后據此表現和議論這一概念。經過斯金納的考察,發現至少在16世紀末之前至少在英國和法國,“State”和“Etat”(法語的“國家”)已經開始在近代意義上廣泛使用了。城市共和同標志著在古典主義以后的政治思想中,第一次有可能體現和發展自決和人民主權的思想:這些共和國不僅在意大利具有廣泛影響,而且在宗教改革的浪潮和17、18世紀政治進程的復蘇中,對整個歐洲和美洲都具有廣泛影響”。
斯金納從語義學分析道,在16世紀之前,討論政治的作者們在使用過這個詞時,只是指以下兩種含義中的一種:要么是一個統治者發現他自己所處的身份或地位,否則就是指總的‘國家地位’或是‘整個王國’的狀況。斯金納認為,從統治階級要“維持他自己的地位”到維持作為“一個獨立的政治機構”的國家,這一步是帕特里齊在15世紀后提出來的,但這個概念的雛形則來自于馬基雅維里,斯金納認為馬基雅維里當時就已經提到了最核心的部分“國家的威嚴”。根據斯金納的文獻考證,更為抽象的國家概念可能首先出現在法國,并且和中央集權、官僚機構、以及國家的疆界聯系在一起,使用這一近代概念的第一人是16世紀早期法學人文主義者紀堯姆·布戴(Guillaume bude)。他談論到了國家的類型,并對國家和君主的權力作了比較明晰的區分。和卡爾·斯密特一樣,斯金納也承認讓·布丹的努力完成了國家概念向近代用法的徹底轉變,他不但使用了共和國這個概念,還使用了“國家”這個術語,終于使國家概念化為一個權力的所在,這種權力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加以制度化,并凌駕于這個國家的公民和行政者之上。
通過細致地考察國家這個詞匯的發展進程,其中特別地研究了馬基雅維里的用法,斯金納認為在國家概念的形成過程中,那些共和主義的學者起了重要的作用,尤其是文藝復興時期的那些共和主義者譬如馬基雅維里等人,因為他們對“國家和它的對手”、“政府權威和地方行政的權力”等進行了比較明確的討論和區分,但是把國家當作為一個非人格的抽象則應歸功于那些反共和主義的作者,這是他們討論陰差陽錯所產生的副產品。
斯金納把國家概念的歷史做了詳細的追溯,開拓了國家理論研究的新范式。以往研究國家理論大都是把先前的名人著作列舉出來,做一個系統的闡述,然后建構一個所謂的有創新的觀點,而斯金納卻獨辟蹊徑,做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工作:追溯國家的概念形成過程,毫無疑問,這個工程比之于那種所謂的理論建構是更加艱難的,需要查閱的文獻也相當的浩瀚,基于歷史學家的淵博,斯金納最后寫出了國家概念的形成史、發展史,并使一些謬種流傳以訛傳訛的概念、觀點得以糾正,也為國家理論的研究開拓了一條新的路徑,
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