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漢書·藝文志》小說家之“小說”不是文體,也不具有任何文體學的意義,也不能被簡單地稱為諸子學說;其確切含義應為小的學說,且不具有實質的內容,只是從形而上的角度對小說家的作品進行把握的一種泛稱。小說家并不是一個學術流派,也不可能發展成為一個學術流派,而只是一種文化現象;小說家之所以雜亂,包括兩個方面的原因:第一,其本身就雜;第二,具體到諸子略之一家的小說家,其中還著錄有整個諸子略的“雜”書。“小說家”之所指不是稗官,“閭里小知者”只是對“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的另外一種稱謂,并非是又一種類型的“小說冢’。
關鍵詞:漢書·藝文志;小說;小說家;性質;所指
中圖分類號:1207.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8-0119-06
《漢書·藝文志》(下稱《漢志》)諸子略之小說家是《漢志》學尤其是中國古代小說理論研究的重要內容。不少學者對相關問題進行了深入的研究與探討,發現尤多。然而,一些問題的研究仍未能令人滿意,尚有再探討的必要。本文謹就其中若干重要問題,如“小說”的性質、小說家的性質、“小說家”之所指等,對其研究略作回顧并加以討論,以期有裨于相關之研究。
一、關于“小說”的性質
“小說”的性質。最通常也是最重要的看法是認為其為文體。較早者如魯迅先生云:“至于《漢書·藝文志》上說:‘小說者,街談巷語之說也。’這才近似現在的所謂小說了。”顯然把“小說”看成了文體。上個世紀70年代末,袁行霈先生云:“把小說當成一種文體,把小說家當做諸子中的一家,是從劉向、劉歆和班固才開始的。”明確地將“小說”界定為文體。上個世紀90年中期,楊義先生云:“這個術語不是班固個人的創造,而是兩漢之際一批極有成就的文獻學者對積如丘山的各種書籍。進行討論辨析,鄭重地確定下來的文體命名。”亦以“小說”為文體。直至最近,如王齊洲先生云:“小說’正式成為文體名稱始于漢代。……小說家成為了諸子百家之一家,小說家作品之小說也就具有了文體的意義,小說文體也由此被正式確認下來。”仍以“小說”為文體。亦有不少論者雖然沒有明確認定“小說”為文體,但卻又認為“小說”具有一定的文體學意義,如葉崗先生云:“‘小說’在《漢志》中,諸子思想學術的成分消退但被賦予了傾向性較強的文學意味,成為文學中的某個類稱,這是劉、班諸人的首創。”所謂“文學意味”、“文學中的某個類別”云云,其實質即以“小說”具有文體學意義。其他以“小說”為文體,或具有文體學意義者甚眾,此不具舉。除此而外,亦有論者或認為當為“雜說”,或認為當為“諸子學說”,也有論者直接將“小說”定位為作品,如陳衛星、王勇先生云:“在劉、班看來,小說是指那些記載雖‘淺薄不中義理’,但于世有益的思想和可以廣見聞,長知識,增智慧的軼聞瑣事的作品。”等等。
顯然,這些說法均難以符合“小說”的實際情況。
以文體說為例,考之小說家最重要的一些目錄學要素,諸如書名特征、注釋內容、序文等,均無有關“小說”為文體的信息出現。書名上,雖然《伊尹說》二十七篇、《鬻子說》十九篇、《黃帝說》四十篇、《封禪方說》十八篇四種以“說”而命名(這里的“說”也未必一定是指文體或具有文體學意義),但更多的作品如《周考》七十六篇、《青史子》五十七篇、《師曠》六篇、《務成子》十一篇、《宋子》十八篇、《天乙》三篇等皆非以“說”為題名。考慮到論者或以“小說”涵蓋諸子略之小說家所著錄的全部作品,還可以舉出《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臣壽周紀》七篇、《百家》百三十九卷等四種為例,此四種皆非以“說”為題名。特別是《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二種,非惟不以“說”為書名,而且從其以“術”為書名來看,與所謂的文體更是難以聯系在一起。再以注釋內容為例,或對書籍的內容特點進行判斷,如《伊尹說》的注文云:“其語淺薄,似依托也。”或揭示書名的來歷,如《鬻子說》的注文云:“后世所加。”或交待書籍的內容,如《周考》的注文云:“考周事也。”或在交待書籍內容的同時,又強調了書籍的學術特點,如《宋子》的注文云:“孫卿道宋子,其言黃老意。”或交待書籍的時間,如《封禪方說》的注文云:“武帝時。”同樣與文體無關。再以序文為例,序云:“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日:‘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有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從中更是看不出任何以“小說”為文體的意識。相反,從“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與“間里小知者之所及”兩句話中倒不難看出,《漢志》更多關注的是“道”而非其他。正是因為“道”,稗官才對“小說”進行收集與整理,使之“綴而不忘”。當《漢志》對小說家的把握重在“道”時,我們想象不出“小說”還有表示文體的可能,因為符合所謂的文體意義的“小說’,恰好又皆為“小道”,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小之又小。作為文體的“小說”與“小道”之間可以有交集,但未必完全能夠重合。除以上書名特征等之外,同樣是考慮到論者或以“小說”涵蓋諸子略之小說家所著錄的全部作品,不妨再以小說家所著錄的《百家》百三十九卷一種來說明“小說”并非文體。劉向《說苑敘錄》云:“所校中書《說苑雜事》及臣向書、民間書,誣校讎。其事類眾多,章句相溷,或上下謬亂,難分別次序,除去與《新序》重復者,其余者淺薄不中義理,別集以為《百家》。”知《百家》的編集與著錄并非是以文體作為著眼點,而是因為其“淺薄不中義理”。“淺薄不中義理”只是一種價值判斷,當然不能歸之為文體學的范疇。既然“小說”并非文體,其也就不具有任何的文體學意義了。
“小說”也不能簡單地稱之為諸子學說。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作為“小說”的創造者的“道聽途說,街談巷語”者,又如何能稱之為諸子呢?如果將這些甚至連姓名都無法考知的“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亦稱為諸子,則諸子略之“諸子”將變得寬泛無邊,因而失去意義。再者,小說家所著錄的《周考》、《青史子》二種,據《漢志》注(前者注云“考周事也。”后者注云:“古史官記事也。”)似應當歸為史書一類,而不應歸為諸子類中。還是考慮到論者或以“小說”涵蓋諸子略之小說家所著錄的全部作品,還可以《虞初周說》幾百四卜三篇一種進行說明。《文選》李善注引薛綜注張衡《西京賦》“小說九百,本自虞初”云:“小說醫巫厭祝之術,凡有九百四卜三篇。言九百,舉大數也。持此秘術,儲以自隨,待上所求問,皆常具也。”知《虞初周說》亦與諸子不同,不宜斷為諸子學說。有論者或認為既然小說家著錄于諸子略就應該是諸子學說,這顯然于《漢志》的一些著錄特點失之洋查。在《漢志》之中,著錄于某一類中卻又并非該類之書的情況隨處都有。、小學類書籍著錄于六藝略中而非經書、《國語》等十一種史書著錄于《春秋》類中而非《春秋》的研究著作、《孔子家語》等三種著錄于《論語》類中而非《論語》的研究著作等,即為如此。至于諸子略的大序中“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云云,當是就已經編排完成的諸子略而言的,并不意味著《漢志》實質上將小說家視為了諸子學說。(大序的撰寫只能是在諸子略的編排完成之后。認為“小說”當為“雜說”或直接定位為作品,也是不妥當的。“小說”既為“雜說”。為何不直接以“雜說”命名?以“小說”為“軼聞瑣事的作品”,那么,這些作品為何非要以“小說”稱之?
那么,“小說家”之“小說”究竟是指什么呢?筆者以為,當是指小的學說。
首先,“小說”之“說”當指學說。這點可以通過考查諸子略的立類原則得到說明。除小說家外,諸子略尚包括如下九家: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不管是這九家之各家能夠成為一個類別,還是相關的書籍能夠歸人到同一個類別中去。根本原因還是在于它們有著共同的學術特征,其核心無疑又在于有著共同的學說。這種學說實際上也就成了諸子略分類的唯一的依據。這點從儒家等九家的小序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來。儒家類小序云:“儒家者流,蓋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經之中,留意于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于道為最高。”這里所說的即主要是儒家學說的特點。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等莫不如是。在諸子略的大序中,也透露出學說是諸子略分類的著眼點,序云:“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說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這里“九家之說”之“說”只能是指學說,而不能是指其他。景祐本、殿本《漢志》“說”又作“術”,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正因為其內涵是指學說而非其他。也不排除《漢志》原本“說”即作“術”,若果真如此,則愈證諸子略是以學說作為分類的標準。而當儒家等九家是以學說作為分類的著眼點時,小說家的分類標準當然也就只能是學說,而非文體(包括其他)。就全部諸子略而言,同時以學說與文體作為分類的標準,是行不通的,也是不現實的。這樣會導致一些書籍的著錄無所適從,因為它們可能同時符合兩種標準。而當小說家的分類是以學說作為標準的時候,“小說”實際上也就可以斷定為是指小的學說了。
我們說“小說”是指小的學說還有一個證據。小說家序文中的“小道”一詞,與“小說”之間顯然存在著明顯的對應關系。“小的學說”(“小說”)所承載的只能是“小道”,而承載“小道”的學說無疑也只能是“小說”(“小的學說”)。“道”與“學說”之間的關系是二位一體的。考儒家類序文評價儒家“于道為最高”,認為儒家之道為致高之道,亦即至大之道。與之相對應,承載著儒家之道的儒家學說也就應該是至大之學說,而儒家類恰好又著錄于諸子略之首,那么,著錄于諸子略之末的小說家自然也就是“小的學說”(“小說”)了。從至大之學說到“小說”,至大之道到“小道”,存在著明顯的對比與遞進的關系。這種對比與遞進并非是一種簡單的巧合,而是劉向、劉歆父子的刻意安排。尹海江先生談及《漢志》的編次時云:“《漢書·藝文志》的編次反映了當時的學術等級,有著明鮮的價值取向,體現了作者的價值判斷,也體現了作者‘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學術思想。”所論基本符合實際情況,也證明從儒家到小說家之間對比與遞進關系的客觀存在。
當然,我們說“小說”為小的學說,并不意味著這種“小的學說”本身具有實質的學說內容,而只是從形而上的角度對小說家的作品進行把握的一種泛稱。這是由小說家自身的特點所決定的。考之小說家,并不是一個學術流派,而只是一種文化現象,其作品沒有固定、專一的主題,所論龐雜而又多樣,若非泛稱,則不足以涵蓋全部作品(另可參后)。正是從泛稱的角度出發,《漢志》僅僅以“(小)說”對小說家進行命名,而不標示具體的學說內容。認為“小說”只是形而上角度的一種泛稱,還有著另外的文獻依據。《莊子·外物》云:“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其中的“小說”一詞即是指小的學說,對道家學派以外的儒家等其他學派的貶稱,當然也是從形而上的角度進行把握的一種泛稱,并不包含實質上的學說內容。若非如此,則不足以統攝儒家等其他學派。不少論者或以此“小說”指“瑣屑之言”或“瑣屑之言論”,從形式的角度進行理解,這顯然是不妥當的。因為這里的“小說”與“大達”對舉,而“大達”一詞并不能從形式的角度進行理解。以言語之“瑣屑”來說明“大達”之未至,不通。在這句話中,真正指向形式特點(包括表達方式等)的是“飾”而非“小”。《旬子·正名》云:“……故知者論道而已矣,小家珍說之所愿皆衰矣。”越里的“小家珍說”可以理解為“小說”,是對儒家以外其他學派的泛稱。由于與“道”對舉,此“小說”同樣不能從形式的角度進行理解。而只能理解為小的學說。莊子為道家,旬子為儒家,而都能稱不合于己的學說為“小說”。亦證“小說”一詞并不具有實質上的學說內容,而只是一種形而上角度的寬泛稱呼。從《莊子·外物》之“小說”到《漢志》諸子略小說家之“小說”,我們找不到切實的材料能夠證明,其性質發生了變化。
二、關于小說家的性質
小說家的性質,主要包括兩個方面的問題:其一,小說家是否為一個學術流派;其二,小說家所收書籍為何雜亂不一:按照袁行霈先生的分類,《周考》七十六篇、《青史子》五十七篇等四種“近似史書”,《伊尹說》二十七篇、《宋子》十八篇等七種“近似子書”,《黃帝說》四十篇、《封禪方說》十八篇等四種則為“方士書”。特別是《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臣壽周紀》七篇,這些明顯并非“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的作品,為何也會被著錄進小說家之中?以前一個方面的問題言,又分為兩種情況,一是認為小說家是一個學術流派,如余嘉錫先生云:“自如淳誤解稗官為細碎之言,而《漢志》著錄之書又已盡亡……不知小說自成流派,不可與他家相雜廁。”余先生外,仍有一些論者認為小說家是一個學術流派,不具舉。一認為小說家并非是一個學術流派,如孟昭連先生云:“這正說明所謂‘小說家’之說,極可能是劉向父子的獨創,此前不見得有這么一個學術流派……可以推想,劉歆編排群書的結果,大部分著作或經或史或儒或道,都能各得其所;獨小說15家,似史者荒誕而依托。似子者淺薄而不中義理,所以只好單列為小說一家,附于九流之末,以別于其他諸家。也就是說,“小說’而為一家只不過是劉歆圖書分類的結果,置入諸子也只是權宜之計,不見得如儒道一樣早巳卓然成家。換言之,小說家雖廁身于諸子,但嚴格說來,它還沒有形成一個學術流派。”孟先生外,亦有一些論者認為小說家不是一個學術流派,不詳列。再以一個方面的問題言,如余嘉錫先生云:“漢人之小說,封禪、養生、醫巫、厭祝之術皆人焉,蓋自是其途始雜,與古之小說家,如青史子、宋子者異矣。考其義例,可得而言。何者?劉歆校書,遠在張道陵、于吉之前,道教未興,惟有方士,雖亦脫始于黃帝,未嘗自名為道家。而方士之中,又復操術不一,其流甚繁。向、歆部次群書,以其論陰陽五行變化終始之理者人陰陽家,采補導引服餌之術,則分為房中、神仙二家,而于一切占驗推步禳解h相之書,皆歸之數術略。惟《封禪方說》、《未央術》、《虞初周說》等書,雖亦出于方士,而巫祝雜陳,不名一格,幾于無類可歸,以其為機祥小術,間里所傳,等于道聽途說,故人之小說家。’在余先生看來,小說家原本應該純粹而單一,諸子略中的小說家之所以雜亂,實由劉向、劉歆父子的圖書整理活動所引起。前述孟昭連先生所論事實上也涉及到了小說家的雜亂問題,而且同樣是從圖書整理的角度進行思考的。從圖書整理的角度思考小說家的問題,是余、孟二位先生特別值得稱道之處。其他亦有一些論者涉及到小說家之雜亂。此不具舉。
那么,該如何評價以上的說法呢?
首先,小說家并非是一個學術流派,也不可能發展成為一個學術流派。根據小說家的序文,“小說”的創造者既為“道聽途說,街談巷語者”,又何來流派可言?如果是學術流派,則在學術特征上必有其共同之處,序文中也應該有所交待,然序文中卻毫無這方面的內容。而另外九家等的序文,則均有相應的介紹,如前引儒家類序文“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云云即是。再據小說家的作品,即以余先生所云之“古之小說家”青史子(《青史子》五十七篇)、宋子(《宋子》十八篇)為例,前者“近似史書”,而后者則“近似子書”(參前),似亦不當歸入同一個學術流派之中。再據《漢志》對小說家作品所做的注釋,如注《宋子》云“其言黃老意”,特別突出其“黃老”的學說特點,也能說明小說家并非是一個學術流派。否則,《漢志》就不會再突出其中單部作品的學術特點。再就作為諸子略之一家的小說家而論,其“小說家”之稱名與所著錄的《百家》一種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如果小說家是一個學術流派,《百家》一種就不應該以“《百家》”為書名。衡之儒家等另外九家,一個學術流派只能是一家,如儒家、道家等等,莫不如是。《百家》既為“百家”,又何可著錄于小說家中?這一矛盾說明,即使是作為諸子略之一家的小說家,也同樣不是一個學術流派。即此,僅從結論的角度來看,孟昭連先生等認為小說家并非是一個學術流派的觀點還是有其可取之處的。
其次,關于小說家之雜亂,余嘉錫先生與孟昭連先生之論皆有未至處,不能符合小說家的本來面貌。以余先生說為例,其認為小說家原本應該是純粹而單一不能成立,因為其沒有充分考慮到序文中“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所能夠反映出的現實情況。“小說”既為“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義怎能純粹單一?《四庫全書總目》云:“班固稱‘小說家流。蓋出于稗官’,如淳注謂‘王者欲知間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然則旁采博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雜廢矣。”從稗官收集的角度理解小說家之雜,也很能說明問題。稗官收集之雜,其前提還在于“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的“小說”本來就雜。再以所云之《青史子》五十七篇、《宋子》十八篇為例,既然不能歸人同一個流派,事實上也已經是雜而不純了。再者,所云《封禪方說》十八篇、《未央術》一篇、《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是否果真為“閭里所傳”?又是如何能夠“等于”道聽途說的?《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據前引《文選》李善注引薛綜注,知其既非“閭里所傳”,亦非“道聽途說”。再以盂先生說為例,其將小說家之雜亂完全歸之于劉向、劉歆父子的圖書整理,而這卻與小說家的序文之間失于吻合:其一,從時間上來看,劉向、劉歆父子整理圖書的時間是在漢代,而序文中“蓋出于稗官”之“出于”在時間上則至少要早于漢代。小說家著錄的《鬻子說》一種,《漢志》注云:“后世所加。”可知其產生的時間一定是在漢代以前。
《鬻子說》不可能是漢人依托之作,否則《漢志》一定會進行說明,《漢志》注《天乙》三篇云:“天乙謂湯。其言非殷時,皆依托也。”注《伊尹說》二十七篇云:“其語淺薄,似依托也。”即可說明這一點;其二,更為重要的是,既然小說家“只不過是劉歆圖書分類的結果,置人諸子也只是權宜之計”,為何非要以“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稱之?
然則,小說家的實際情況究竟又是怎樣的呢?
首先,小說家只是一種文化現象。根據序文,我們可以得出小說家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點:(1)從作者的角度來看,“小說”的作者為“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他們處于社會的下層,蔡鐵鷹先生云:“……這也說明《漢書》‘小說’只是漢代這一特定時期的產物。”(蔡鐵鷹《<漢志>“小說家”試釋》,《南京師大學報》1988年第3期)將“小說”僅僅界定為漢代的產物。郭麗先生亦云:“其所謂‘小說’是漢代黃老之學和新儒學影響下的產物。是漢代大規模制度、文化建設催生的不合經藝之作。”(郭麗《<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考論》,《東岳論叢》2009年第6期)亦將“小說”視為漢代的產物。
不能與儒家等九家的創造者相提并論,很難稱得上是嚴格意義上的知識分子,相互之間也不存在學派團體,而且也沒有縱向的學術傳衍;(2)從作品來看,其沒有固定、專一的主題,所論是龐雜而又多樣的,其所承載的道也只是“小道”,地位上同樣不能與儒家等另外九家相提并論;(3)從創造的方式來看,則完全是一種自然、散亂的狀態,沒有類似于學派團體或固定的學術特征的自我規范。這些特點都是由“街談巷語、道聽途說”本身所決定的。也正是基于這些特點,我們說小說家只是一種文化現象,是對一種文化創造及其多樣性成果的概括與總結。而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小說家的獨特之處則在于,有專門的官員即稗官對“小說”作品進行收集整理。這是儒家等其他九家所沒有的。正是稗官的收集整理活動,最終使小說家這種文化現象具有了類型化與規定性的特點:作品為“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且為稗官所收集與整理。也正是這一類型化與規范性的特點,使小說家得以以“家”或“流派”而稱之,從而成為《漢志》對書籍進行劃分與立類的依據,并著錄于諸子略的末尾。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小說家不可能發展成為一個學術流派。這點已為后世目錄著作所證明。關于后世目錄中小說家的著錄等情況,筆者將另文說明,此從略。
其次,小說家之所以雜亂,又包括兩個方面的原因:第一,其本身就雜;第二,具體到諸子略之一家的小說家,除著錄有“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稗官所收集整理的作品外,還著錄有整個諸子略的“雜”書。對于第一點,可以參看上面的論述;對于第二點,則需要稍作分析與論述。從前文的論述可以看出,諸子略分類的著眼點在于學說,換言之,諸子略實際上可以看成一個大的“說部”,即學說之部。當劉氏父子以學說為標準對“說部”的作品進行分類與著錄時,受圖書分類的有限性及圖書自身多樣性的影響,就會有一些書籍無法歸入相應的類別,如儒家等另外九家之中去,這些書籍事實上也就被歸為了“雜”書一類,成為了整個諸子略的“雜”書。“這些“雜”書又該如何進行著錄呢?這還要從《漢志》的著錄體例進行考查。考《漢志》,在著錄書籍時具有著“雜”于末的體例特點,亦即在著錄作品時,往往將那些雜記、雜著、雜編或因其雜而無類可歸的作品著錄于相應的小類或大類的末尾。衡之這一體例,這些“雜”書就應該著錄于整個諸子略的末尾。那么,它們為什么又被著錄進了小說家了呢?這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其一,小說家本身就著錄于諸子略的末尾,這為諸子略的“雜”書著錄于其中創造了最為直觀的條件;其二,小說家不是一個有著清晰的內涵與外延的學術流派,具有開放性,這使得其他一些書籍有被著錄進來的可能;其三,諸子略的“雜”書在“雜”的層面上與小說家有著共同點,客觀上可以被著錄進小說家,特別是當它們不能被歸入儒家等九家的時候,實際上也就意味著它們被歸為了小的學說(“小說”),因而也就具有了被著錄進小說家的更進一步的可能;其四,劉向、劉歆父子整理并著錄諸子略的“雜”書,就圖書整理活動本身來看,與稗官收集整理“小說”之“亦使綴而不忘”的工作是完全相同的,這使得諸子略的“雜”書具有了被著錄進小說家的主觀條件。正是基于這四個方面的原因,再加上《漢志》具有書少不為之單獨立類的做法,諸子略的“雜”書就被著錄進了小說家中。僅從形式上來看,諸子略的“雜”書著錄于小說家類中,與前面提到的小學類并非經書而著錄于六藝略、《孔子家語》等三種并非《論語》類的研究著作而著錄于《論語》類中等是完全相同的。也就是說,作為諸子略之一家的小說家實際上是由兩部分構成的:一部分是“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稗官所收集整理的作品,一部分是整個諸子略的“雜”書。至于哪些是“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哪些是整個諸子略的“雜”書,受材料所限,只能劃定一個大致的范圍,而無法百分百的確定。例如,《伊尹說》二十七篇、《鬻子說》十九篇、《周考》七十六篇、《青史子》五十七篇、《師曠》六篇、《務成子》十一篇、《宋子》十八篇、《天乙》三篇、《黃帝說》四十篇、《封禪方說》十八篇等十種可能更接近于為“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臣壽周紀》七篇、《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等四種可能更接近于后者,而《百家》百三十九卷一種則可能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既有“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亦有整個諸子略之“雜”書。劉向《說苑敘錄》所云之“《說苑雜事》及臣向書”、“民間書”可以證明這一點:“民間書”之中即或有部分內容為“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者,而“《說苑雜事》及臣向書”之中則或有部分內容可以被歸為整個諸子略之“雜”書。
只有當我們弄清了小說家本來就雜的真實面貌,特別是《漢志》著“雜”于末的著錄體例,才能對小說家為何雜亂有一個較深層次的理解,真正明白何以《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臣壽周紀》七篇、《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等四種并非“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的作品,會被著錄進小說家之中。同樣,也只有從這兩個原因(包括“小說”并非文體,只是泛稱等)人手,才能夠理解為何到了《隋書-經籍志》中,小說家的著錄仍然較為雜亂。例如,《隋志》小說類所著錄的《雜語》五卷、《雜對語》三卷、《要用語對》四卷、《文對》三卷、《笑林》三卷、《笑苑》四卷、《雜書鈔》十三卷等與《漢志》小說家迥異的作品,之所以會被著錄于小說類中,其原因就在于小說家原本就雜。特別是《隋志》之小說家最后所著錄的《座右方》八卷、《器準圖》三卷、《座右法》一卷、《水飾》一卷、《魯史欹器圖》一卷等五種,似乎根本不應著錄于小說家類中,其所以被著錄于小說家類中,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在于著“雜”于末的著錄體例,即它們是以“雜”書的身份而著“雜”于末,并最終著錄于小說家類中的。《隋志》有不少特點,包括著錄體例等與《漢志》一脈相承,一些問題的思考必須回到《漢志》那里。
三、關于“小說家”之所指
或受小說家序文中“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一語的影響,關于“小說家”之所指,論者或多以之即為“稗官”。如潘建國先生云:“這里,作為小說家的‘稗官’與作為賦家的文學之士,同以待詔、侍郎之職活躍于帝王周圍。”顯然把“稗官”等同了“小說家”,將兩者混為了一談。叉如葉崗先生在談到小說家的人員構成時,認為主要有以下三類:“道聽途說者”,“間里小知者”,“稗官”,也把稗官看成了“小說家”。唐潔瑤先生似亦把“稗官”看成了“小說家”。這種看法顯然是值得討論的。因為在《漢志》那里,“小說家”可能并非指“稗官”,“稗官”亦并非為“小說家”,兩者并不等同。考諸子略諸序文,“家”的含義無非可以包括微觀與宏觀兩個層面:微觀層面,指學說的創造者,或者說書籍的作者;宏觀層面,則指學派。以這兩個層面作為衡量,“稗官”都不應該被視為是“小說家”,因為“稗官”畢竟只是“小說”的收集與整理者,而非“小說”的創造者;既然不是“小說”的創造者,也就不具備形成小說家這一“學派”的最為本質的前提條件,當然也就不可能形成“學派”。“小說家”之所指只能是那些“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或者說由他們所構成的“學派”。
那么,既然“稗官”不是“小說家”,“小說家”也不是“稗官”。小說家的序文又為什么偏偏要寫成“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以“稗官”作為“小說家”的源頭呢?這主要有以下幾點原因:其一,按照儒家等其他九家的序文的寫法,劉向、劉歆父子必須為“小說”這一“流派”尋找一個源頭;其二,因為小說家并不是一個學術流派,故無法確定究竟誰才是最早的“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而且“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也無所謂源頭不源頭;其三,考之諸子略其他九家之序文,劉氏父子所尋之源頭大都是某某官之類的,如儒家的司徒之官、道家之史官、陰陽家之羲和之官等等,那么,出于寫作序文的格式需要,作為“小說”整理者的稗官,自然就成為了小說家的“源頭”。概言之,以“稗官”作為“小說家”的源頭,是由小說家并非一個實有的學術流派以及諸子略序文固定的撰寫格式所決定的。(對于這點,研究者必須有著清醒的認識,否則就有可能出現偏差。
在上引葉崗先生之論中,并將“間里小知者”也看成了“小說家”。葉先生并云:“所謂‘閭里小知者’實隱含著兩層意思:一是知識和見識并不高,所以他們對‘小說’只能做些‘綴而不忘’的工作,即把流傳于民間口頭上的作品進行連綴加工,以書寫的形式保存下來以免散失遺忘。”而這顯然也是不妥的。如淳注“稗官”云:“……街談巷說,其細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閭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可知“閭里”與“街巷”之間并無實質的差別,也進而可知“閭里小知者”只是對“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的另外一種稱謂,并非是又一種類型的“小說家”。同時亦可知,“閭里小知者”也沒有做“綴而不忘”的工作,從事這一工作的是稗官。葉先生以“間里小知者”為小說家,或出于對小說家序文的誤讀。細繹小說家的序文,大致可以分為如下幾個層次:(1)“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說明小說家的“源頭”之所在;(2)“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_——指明“小說”的產生情況(及其創造者);(3)“孔子日:‘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一引用孔子的話從“道”的角度對“小說”進行評價;(4)“然亦弗滅也’——針對孔子“是以君子弗為也”的話指明“小說”的發展情況;(5)“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前承“然亦弗滅也”明確指出“稗官”所做的工作在于收集與整理,“小知”與“所及”都是前承孔子話中的“小道”而來;(6)“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以“芻蕘狂夫之議”作比,對“小說”進行總的價值判斷。特別是2到5,從“小說”的產生到對“小說”的評價,再到“小說”的發展、“小說”的收集與整理,構成了一條完整而又清晰的敘述線條,前后文之間的承接關系非常明顯。如以“間里小知者”為小說家,這部分的敘述線條將會被打亂,文意也將變得混亂。序文既已明言“小說”是“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為何還要再言“間里小知者”也有“小說”之作?序文所引孔子“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云云也是對整個“小說”的評價。而不是對某一種類型的“小說”的評價,序文不大可能在所引孔子的話后面再提出另外一種新的“小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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