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董解元西廂記》口語化程度較高,是近代漢語研究的重要語料。該書動態(tài)助詞成員較多,經考察得知有“卻”、“了”、“著”、“過”、“將”、“取”、“得”、“破”、“當”等9個,其中“了”、“著”的使用頻率最高。動態(tài)助詞是近代漢語中新產生的一個助詞小類,主要與動作相聯系,一般都跟在動詞的后面,表示動作的進行、持續(xù)、實現和完成等情態(tài)。其產生,取代了古漢語中某些語法結構和某些詞匯的功能,使表達更清楚明白,手段更精密準確,體現了漢語語法的進步。《董西廂》中動態(tài)助詞之間的混用情況較為普遍,其出現格式主要為“動+助”、“動+助+賓”。
關鍵詞:董解元西廂記;近代漢語;動態(tài)助詞
中圖分類號:1207.4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8-0125-04
動態(tài)助詞是近代漢語中新產生的一個助詞小類,主要與動作相聯系,一般都跟在動詞的后面,表示動作的進行、持續(xù)、實現和完成等情態(tài)。其產生,取代了古漢語中某些語法結構和某些詞匯的功能,使表達更清楚明白,手段更精密準確,體現了漢語語法的進步。這里我們僅就《董解元西廂記》(凌景埏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曲文中的動態(tài)助詞進行初步考察。
《董解元西廂記》(以下簡稱《董西廂》)為金代董解元所作,是現存諸宮調中首尾最完整、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也最高的一種。該書口語化程度較高,是進行近代漢語研究的重要語料。考察書中的動態(tài)助詞,可以考見動態(tài)助詞在金代的使用情況,以便從歷史角度更好地把握動態(tài)助詞的發(fā)展演變。
經考察得知,《董西廂》中的動態(tài)助詞共有9個:“卻”、“了”、“著”、“過”、“將”、“取”、“得”、“破”、“當”等。這些都是近代漢語時期新興的動態(tài)助詞,具體考察如下:
一、卻
動態(tài)助詞“卻”應產生于唐代前期,它的產生,是漢語史上一個重要的變化,“它改變了過去漢語中以副詞、時間詞語或結果補語、表示完成義的動詞來表達動態(tài)完成的方法,產生了一個新的詞類和一個新的語法格式。”
助詞“卻”由動詞“卻”(“退”義)虛化而成,跟在動詞后面,表示動作的實現或完成。《董西廂》中“卻”出現36次,作動態(tài)助詞的次數不多,僅7次,有“動+卻”輿“動+卻+賓”兩種格式。例如:
(1)見法聰臨陣恁比合,與飛虎沖軍惡戰(zhàn)討,也獨力難加他走卻。(卷二)
(2)除卻亂軍,存得伽藍,免那眾僧災禍。(卷二)
(3)照人的月兒怎得云蔽卻?(卷四)
(4)聽沉了一響,流淚濕卻臙脂。(卷四)
上述例句中,動態(tài)助詞“卻”多表示動作的完成、實現,僅有個別例子表示動作狀態(tài)的持續(xù)。
“缺”的使用在晚唐五代時期曾一度頻繁,隨著動態(tài)助詞“了”在北宋大量出現和南宋的普及,“卻”在南宋中晚期受其排擠,呈現衰落趨勢。楊伯峻、何樂士(2001)認為大約到南宋中晚期,“卻”在口語中逐步為助詞“了”所取代。就《董西廂》一書看,“卻”僅出現7次,我們據此推測,很可能《董西廂》時期,在實際口語中,“卻”已為“了”取代,僅以零星次數出現于書面文獻。
有一點需要清楚的是:在漢語語法逐漸趨于精密化的發(fā)展過程中,完成態(tài)助詞可以有所更替,但由“缺”奠定的完成態(tài)助詞的功能、意義,及兩種語法格式始終沒有改變,這在我們接下來的考察中有具體體現。
二、了
根據句法位置和句法功能的不同,助詞“了”可分為兩種用法。一種是動態(tài)助詞,表示動作行為的完成;一種是事態(tài)助詞,用于肯定事態(tài)已經出現了變化或即將出現變化。這里我們主要考察“了”作為動態(tài)助詞的用法,《董西廂》中“了”出現212次,作動態(tài)助詞的有199次,大多是跟在動詞、形容詞后面,表示動作的完成或性質變化的實現:大致用于以下四種格式:
1,動+了+賓
“動+了+賓”是動態(tài)助詞“了”出現的典型格式。《董西廂》中這種格式最為常見,凡153例。例如:
(5)塵蔽了青天,旗遮了紅日,滿空紛紛土雨。(卷二)
(6)紅娘急起,心緒愁無那,忙穿了衣裳離繡閣。(卷四)
《董西廂》中動態(tài)助詞“了”于此種格式居于主導地位。
2,動+了
動態(tài)助詞“了”用于此格式43次,大致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用于句中。共24次,例如:
(7)紅娘覷了高聲道:“君瑞先生喜!”(卷三)
(8)鏡兒里不住照,把須鬢掠了重掠。(卷五)
一種是出現在復句前面分句的末尾,共19次,例如:
(9)正驚疑,張生覷了,魂不逐體。(卷一)
(10)須臾和淚一齊封了,上面顛倒寫一對鴛鴦字。(卷四)
上述3例中“了”所在的分句均為后面的分句提供背景,“了”主要用以強調動作的完成。
3,形+了
“了”用于此種格式僅3例,如下:
(11)指約不住,一地里鬧護鐸,除死后一場足了。(卷二)
(12)眉兒澹了教誰畫?(卷六)
(13)可憎的媚臉兒通紅了,對夫人不敢分明道,猛吐了舌尖兒背背地笑。(卷六)
上述3例中。形容詞后面的“了”表示某種狀態(tài)的實現。
4,動+補+了
《董西廂》中僅出現1次,如下:
(14)覷著階址恰待褰衣跳,眾人都就得呆了。(卷二)
“了”在“動+助+賓”格式中的出現只是一種詞匯興替的現象,“了”取代了“卻”,但“動+助+賓”格式沒有發(fā)生變化。在“了”取代“卻”的問題上,很多學者認為取代的原因是“了”與“卻”語義相通,且唐以后助詞系統的發(fā)達與規(guī)范也起了一定的推動作用。盧烈紅師(1998)從詞義派生的角度作出解釋,他認為“了”的動詞義即為“完畢”,作助詞表完成貌順理成章,而“卻”由動詞義“掉”到表完成貌畢竟轉了一個彎,所以“了”以表達的直接、明朗而優(yōu)于“卻”,最終導致被“了”完全取代。
關于動態(tài)助詞“了”的產生過程,大多數學者認為:“了”首先在“動+賓+了”格式中趨于虛化,然后位置由賓語之后挪到賓語之前,即由“動+賓+了”一“動+了十賓”,持此看法的有王力(1980)、太田辰夫(1987)、梅祖麟(1981)、曹廣順(1986/1995)等人。吳福祥(1996)、盧烈紅(1998)等則作出了不同解釋,認為“了”應是先在“動+了”格式中虛化為動態(tài)助詞,然后帶上賓語形成了“動+賓+了”格式,并對其產生過程進行了詳細的分析與闡釋。我們認為后一種觀點比較合理。
三、著
“著”也是近代漢語中新產生的助詞,大約出現于唐代,由“附著”義虛化而來,表示動作狀態(tài)的持續(xù)。唐代以后,動態(tài)助詞“著”的用法較為普遍。《董西廂》中的“著”共出現220次,除作動詞和其他用法外,作動態(tài)助詞161次。按語法意義可以分為:表持續(xù)貌、進行貌和表完成貌。
1,表持續(xù)貌
動+著+(賓)
《董西廂》中助詞“著”表持續(xù)貌居多,出現130次,例如:
(15)左壁頭個老青衣拖著歡郎。(卷一)
(16)帶一枝鐵胎弩,弧內插著百雙鋼箭,擔一柄簸箕來大開山斧。(卷二)
由例句可看出“著”表持續(xù)貌時。其前面的動詞表示單純的動作且動作本身可以持續(xù)。
2,表進行貌
“著”用為動態(tài)助詞是從表持續(xù)貌開始的,這一用法在唐代和晚唐五代最為常用,表進行貌的用法產生稍晚,大約是在南宋中期以后才開始得到較大發(fā)展。
《董西廂》中助詞“著”有17處表進行貌,主要用于“動1+著+動2”格式,例如:
(17)遮遮掩掩衫兒窄,那些裊裊婷婷體態(tài),覷著別團圓的明月伽伽地拜。(卷一)
(18)何曾敢與他和尚爭鋒,望著直南下便迓。(卷二)
3,表完成貌
同“了”、“卻”由結果補語虛化為完成貌助詞一樣,“著”也是由結果補語虛化而來,同樣具有表完成貌的用法。《董西廂》中“著”表完成貌14次,用于表示動作的完成,相當于“了”。例如:
(19)歪著頭避著,通紅了面皮,筵席上軟攤了半壁。(卷三)
(20)親曾和俺詩韻,分明寄著簡帖。(卷四)
近代漢語時期表完成貌的動態(tài)助詞主要是“了”,助詞“著”主要用以表持續(xù)貌和進行貌,但在動態(tài)助詞產生的初期階段,各助詞混用,分工沒有嚴格的限定,唯使用頻率上會有所差別,這種現象持續(xù)到《董西廂》時期“了”“著”混用的情況依然存在,直至明中葉以后,其分工才逐漸明確起來。
四、過
“過”由表趨向運動的動詞(走過、經過義)虛化為動態(tài)助詞應在唐代。《董西廂》中“過”出現49次,用作動態(tài)助詞12次,主要有“動+過”和“動+過+賓”(帶處所賓語有6例)兩種格式,后者居多,即帶賓語的例子明顯多于不帶賓語的例子。
1,動+過
僅3例,如下:
(21)輕閃過摔住獅蠻,恨0不舍。(卷二)
(22)從自齊時,等到日轉過,沒個人儆問,酩子里忍餓。(卷三)
(23)香煙上度過把封皮兒拆,明窗底下,款地舒開。(卷五)
2動+過+賓
此種格式有9例,例如:
(24)轉過回廊,見個竹簾兒掛起。(卷一)
(25)擗過鋼镎,刀又早落。(卷二)
例中的“過”均表示動作的結束和完成。
劉堅等(1992)、曹廣順(1995)等認為動態(tài)助詞“過”在形成的早期主要用于“動+過”格式,他們認為這可能與“過”的詞義有關。動態(tài)助詞“過”在唐代用例很少,《敦煌變文集》中僅3例,《古尊宿語要》中8例,直到南宋中期的《朱子語類》中才較為常見,但其出現格式仍是以“動+過”為主。從元代起,動態(tài)助詞“過”的用例開始增多,其出現格式由以“動+過”為主,轉變?yōu)橐浴皠?過+賓”為主。《董西廂》中,“過”用于動態(tài)助詞12例,其中9例出現在“動+過+賓”格式。
五、將
動態(tài)助詞“將”,用于表現動作的開始、持續(xù)、完成等狀態(tài)。《董西廂》中“將”出現54次,其中用作動態(tài)助詞的僅5次。主要有以下兩種格式:
1,動+將+賓+趨向補語
凡2例,如下:
(26)凜凜地身材七尺五,一只手把秀才摔住,吃搭搭地拖將柳陰里去。(卷一)
(27)想世上凄涼事,離情最苦,恨不得插翅飛將往他行去。(卷七)
上述兩例中。“將”和補語一起表示某種狀態(tài)的持續(xù)。
2,動+將+趨向補語
凡3例,如下:
(28)把破設設地偏衫揭將起,手提著戒刀三尺,道:“我待與群賊做頭抵。”(卷二)
(29)法聰不合趕將去,飛虎扳番竅鐙弩。(卷二)
(30)連幾般衣服一一包將去。(卷七)
袁賓(1992)認為助詞“將”的使用時間大抵與近代漢語時期相始終,較早的例子見于唐、五代,宋、元、明歷代均普遍使用。清代下半葉用例漸趨稀少。《董西廂》中,助詞“將”使用頻率不高。僅5次,主要原因是宋代起已出現“動+了+趨向補語”格式,“了”開始與“將”爭奪地盤,《董西廂》中動態(tài)助詞“了”發(fā)展得極為完善,占據了主要地位。可能正因為此,才導致了位居動詞后的助詞“將”只出現了極少的次數。另外也可能是因為語體的不同,造成了助詞“將”在不同文獻中使用的不平衡。
六、得
動態(tài)助詞“得”形成于唐代,《董西廂》中“得”出現219次,其中用作動態(tài)助詞27次,表示動作的實現、完成或持續(xù):其他則大多用作動補結構的標志。
1 表示動作的實現或完成
用法相當于“了”,共21例,例如:
(31)張生未及游州學,策馬攜仆,尋得個店JLT\"。(卷一)
(32)道得一聲“好將息”,早收拾琴囊,打迭文字。(卷三)
2 表示動作的持續(xù)
用法相當于“著”,凡6例,例如:
(33)4g此活得,也惹人恥笑。(卷八)
(34)假如活活得又何為,枉惹萬人嗤!(卷八)
晚唐五代的《敦煌變文集》中動態(tài)助詞“得”有較多的用例表示動作的持續(xù),到了《古尊宿螽要》僅有2例,曹廣順(1995)認為“表示動作持續(xù)的‘得’在宋代已經不及唐代多見了……”《董西廂》中“得”有6例表持續(xù),這是否說明《董西廂》時期在實際口語中“得”已不用于表持續(xù),只是在書面文獻中得到了保留,還需做進一步的研究。
七、取
“取”也是近代漢語中新產生的一個動態(tài)助詞。《董西廂》中“取”出現26次,用為動態(tài)助詞只有極少的幾次。我們根據“取”字所表達的意義來考察其用法,具體如下:
1,表動作實現或獲得結果
用法相當于動態(tài)助詞“得”,凡5例,例如:
(35)譬如這里鬧鑊鐸,把似書房里睡取一覺。(卷一)
(36)喚取紅娘來問則個!(卷六)
2,表狀態(tài)的持續(xù)
用法相當于動態(tài)助詞“著”,僅1例,如下:
(37)少飲酒,省游戲,記取奴言語,必登高第。(卷六)
例中的“取”表示動作狀態(tài)的持續(xù),“記取”即“記著”。
《董西廂》中助詞“取”出現次數較少的原因,可能是由于助詞“著”、“得”的廣泛使用。從晚唐五代到宋,是動態(tài)助詞發(fā)展較快的時期,這期間,動態(tài)助詞系統內部經過一系列的調整,使分工趨向單一,在調整過程中,“取”字表示動作結果、完成,與“得、了”的功能重復,表示動作持續(xù),與“著”相同。正因為“取”與“著”、“得”在語義、用法上的相同,才導致了助詞“取”的衰落,現代漢語中動態(tài)助詞“取”已經消失。
八、破
動態(tài)助詞“破”,也是近代漢語中一個新興的助詞,由動詞虛化而來。《董西廂》中“破”出現30次,其中用作動態(tài)助詞9次,主要用以表示動作的完成或進行。
1,表示完成貌
有“動+破”(3例)、“動+破+賓語”(2例)兩種格式,例如:
(38)張生當時聽說破,道:“譬如閑走,與你看去則個。”(卷一)
(39)舊日做下的衣服件件小,眼謾眉低胸乳高,管有兀誰廝般著,我國著這妮子做破大手腳。(卷六)
“聽說破”,即聽說了:“做破大手腳”即做了大手腳。均表示動作已經完成。
2,表示進行貌
共出現5次,例如:
(40)聽說破,聽說破,把黃髯捻定,徹放眉間鎖。(卷二)
“聽說破”即聽說著,表示動作正在進行。
九、當
“當”作為動態(tài)助詞,最早應在唐代(我們檢索陜西師范大學“漢籍全文檢索系統”得知)。《董西廂》中“當”出現63次,作動態(tài)助詞9次,例如:
(41)盡人問當,佯羞不答;萬般哀告,手摸著裙腰兒做勢煞。(卷五)
(42)可憎問當:“別來安否?”(卷八)
《董西廂》中動態(tài)助詞“當”都是跟在及物動詞“問”的后面,用法相當于“著”或“了”。
經過上述考察,《董西廂》中所用的動態(tài)助詞有以下幾個明顯的特點:
1,《董西廂》巾動態(tài)助詞成員較為豐富。有“卻”、“了”、“著”、“過”、“將”、“取”、“得”、“破”、“當”等9個。
2,使用頻率方面,“了”“著”出現次數較多,分別為199次、161次;“得”27次,“過”12次;其他成員的出現次數較少,均在10次以下;“將”最少,僅5次。
3,《董西廂》中動態(tài)助詞之間的混用情況仍舊較為普遍,比如“了”、“著”、“取”、“將”等都有混用現象,其中“了”“著”使用次數較為頻繁,功能也比較完備,在競爭中處于優(yōu)勢,這說明現代漢語中的動態(tài)助詞“了”、“著”在《螢西廂》一書中已經發(fā)展得較為充分。
4,諸動態(tài)助詞在使用方面雖然有混用情況,但也只是改變了助詞的詞匯形式,“動+助”、“動+助+賓”這兩種基本格式則沒有發(fā)生變化。
責任編輯 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