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世界近代化的浪潮中,中國和法國雖地處歐亞大陸的東端和西端,但兩個國家歷史上都爆發了舉世震驚的資產階級革命,推翻了本國封建專制王朝的統治,深刻影響了人類走向民主與文明的歷史進程。作為歐洲和亞洲資產階級革命的典型代表,這兩場革命雖然在時間和空間上相去甚遠,但過程上卻存在一些驚人的相似。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是典型的資產階級革命,都以軍事獨裁終結。兩場革命分屬自由資本主義時代和帝國主義時代,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相對而言更加弱小。辛亥革命指導思想局限于推翻清政府,人民群眾沒有積極參與到革命中來。兩場革命在徹底性上走向了兩個極端,法國大革命取得成功,開啟了資產階級革命時代,而辛亥革命沒能完成資產階級革命的任務。
關鍵詞:辛亥革命;法國大革命;指導思想;影響力
中圖分類號:D69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11-0043-04
中國和法國地處歐亞大陸的東端和西端,雖遠隔千山萬水,卻同為亞洲和歐洲占舉足輕重地位的大國。在全世界近代化的浪潮中,兩個國家都爆發了舉世震驚的資產階級革命,推翻了本國封建專制王朝的統治,深刻影響了人類走向民主與文明的歷史進程。作為歐洲和亞洲資產階級革命的典型代表,這兩場革命雖然在時間和空間上相去甚遠,但過程上卻存在一些驚人的相似。兩場革命面對的分別是歐洲和亞洲專制程度最高的封建王權,革命結束后都出現了軍事獨裁甚至皇帝登基。但透過這種表面的相似,兩場革命所處不同的時代背景決定了它們在實質上差別懸殊。本文試圖通過對東西方兩場革命背景、過程及影響的比較,分析兩者的相同點和不同點及其原因。
一、兩場革命的相同點
(一)革命對象
在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之前,法國和中國分別是歐洲和亞洲絕對君主專制最強大、最典型的國家。具體表現為兩國都面臨一個高度專制的中央集權政府和強大的王權,成為革命最大的阻力和將要推翻的對象。伴隨著君主專制發展到頂峰,革命前兩國的封建政權都已腐朽不堪,政府負債累累且橫征暴斂激起人民的憤怒,構成了革命爆發的社會原因。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時,波旁王朝已統治法國整整200年。在“太陽王”路易十四統治期間(1643-1715年),法王的軍事、財政和機構決策權大大強化,并因此成為歐洲君主專制的典型和榜樣。他極力削弱貴族的權力,施行重商主義,將法國打造成一個巴洛克式的專制王國。法國在18世紀不斷發動或卷入對外戰爭,還要維持王室奢靡的生活,因而不斷提高稅收。法國大革命前夕與18世紀初期比較,地租增加了98%,物價增加了65%,人民收入只增加了22%。路易十六統治時期,法國又參加美國獨立戰爭,陷入嚴重的財政危機,政府企圖向本已生活艱難的第三等級加稅,成為法國大革命的導火線。
中國延續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君主專制在清王朝時期發展到頂峰,“康乾盛世”成為中國封建社會的回光返照、最后一幕輝煌。清朝設立軍機處,使皇帝的獨裁統治更具操作性,極大地強化了君權。清朝后期伴隨著西方列強的入侵,從洋務運動到“預備立憲”,清廷嘗試了多種改良的道路,但對于皇帝掌握的最高權力仍絲毫不肯放松。為了支付對外戰爭不斷失敗導致的大量賠款,清政府將大量賦稅強加在人民頭上,人民生活苦難深重。
正因為封建王權的異常強大和頑固,決定了法國和中國不可能走上英國那樣的君主立憲道路,必須經過一場摧枯拉朽的革命方能使人民得到解放,不如此就不足以徹底推翻封建統治。
(二)革命性質及制度性成就
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都具備典型的資產階級革命性質。從經濟層面來看,兩國都是在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發展受到封建制度嚴重阻礙的情況下爆發了革命。在政治上,民族資產階級都處于被壓迫的境地,有掌握政權的強烈要求。雖然辛亥革命具有反封建、反侵略的雙重色彩,但從革命過程來看,其主要矛頭仍是指向封建政權。兩場革命都完成了推翻君主統治、建立民主共和國的使命,因此其革命性質具有同一性。
兩場革命都取得了一些制度性成就,鞏固了資產階級革命的成果,也印證了革命的性質。1789年至1791年,在制憲會議的主持下,法國大革命取得了一系列持久的制度性成就。例如,改造特權等級和天主教的法令、廢除內地稅和行會法令等,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筑對舊制度進行了全面改造,基本實現了資產階級革命前預定要達到的目標。《1791年憲法》體現了三權分立原則,賦予公民平等的選舉權,標志著法國從傳統的貴族社會跨入近代公民社會。辛亥革命后,1912年3月參議院頒布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資產階級共和國憲法,以三權分立原則組織政府,賦予國民平等的地位和權利,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國的政治制度。以上兩部憲法雖然后來都被廢棄,但它們的意義在于,以法律的形式廢除了封建君主的專制權力,民眾從此有權以法律為武器反抗任何暴政和專制。
(三)革命后出現的軍政府和強人政治
在革命的后續方面,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表現出驚人的相似。1799年11月9日的霧月政變是法國大革命結束的標志,拿破侖建立執政府取代了督政府,開始了長達14年的軍事獨裁統治。拿破侖于1804年稱帝,建立法蘭西第一帝國。辛亥革命后,南京臨時政府只存在了3個月就夭折了。1912年3月l0日,北洋軍閥首領袁世凱在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標志著辛亥革命的結束,開啟了長達15年的北洋政府軍事獨裁。袁世凱于1916年公然稱帝,試圖建立袁家王朝,旋即失敗。
兩場革命后的情形如此巧合并非偶然,有著深刻的政治、社會共因。兩場革命后期,法國和中國都處于政治、經濟、軍事上的全面混亂狀態,革命期間建立的臨時政府無力克服危機,穩定形勢、重建秩序成為當務之急。當資產階級革命派靠自身力量無法維持穩定、保護革命既得成果的時候,兩國都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政權來結束混亂,這就為軍人參政打開了方便之門。拿破侖和袁世凱各自統領著本國最強大的一支軍隊,無論西哀耶斯(法國督政官)還是孫中山此時都意識到,借助軍隊的力量實現穩定、結束革命,是使國家擺脫困境的唯一出路。兩場革命后期出現的特殊歷史條件,使民主共和制讓位給集權體制、文人政府讓位給軍人政權,成為一種必然的趨勢。
二、兩場革命的不同點
(一)時代背景
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相隔一個多世紀,分處世界近代歷史的兩個不同階段。這種時代背景的不同,也決定了兩場革命的任務有著很大區別。法國大革命爆發時,大規模手工工場生產是主要的經濟形式,整個歐洲流行的是“重商主義”和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世界尚處于自由資本主義階段。在革命爆發前的法國,資產階級、農民和手工業者受到僧侶和貴族的壓迫和剝削,法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是封建特權等級與第三等級的矛盾。自“三十年戰爭”(1618-1648年)以后,法國一直是歐洲大陸最強大的國家,并不存在外敵入侵、主權淪喪的威脅。這種情形決定了法國大革命是一場“純粹的資產階級革命”,其任務即是推翻封建統治、建立資本主義制度。雖然革命爆發后,法國面臨歐洲君主國家的聯合入侵而被迫反抗外敵,但此時歐洲各國干涉目的在于恢復波旁王朝在法國的統治、阻撓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輸出,并非要滅亡甚至瓜分法國,法國并不存在主權危機。
20世紀初,隨著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完成,世界歷史進入了帝國主義階段,西方國家掀起了瓜分世界的狂潮。西方主要國家此時都已完成了資產階級革命,資產階級革命的浪潮從歐美擴展到亞洲和非洲。這一時期的亞洲和非洲,大部分地區人民都面臨西方帝國主義國家的侵略和本國封建統治者的壓迫,這導致帝國主義時代的資產階級革命,往往具備民族解放和民主革命的雙重性質。中國在近代長期面臨著主權淪喪、國家被瓜分的危機,這種危機在《辛丑條約》之后發展到頂峰。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是帝國主義和中華民族的矛盾、封建主義和人民大眾的矛盾。這種危機深重的時代背景,賦予了辛亥革命推翻清政府和抵御外來侵略的雙重任務。因此也可以說,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分別是自由資本主義時代和帝國主義時代的資產階級革命的典型代表。
(二)領導力量及其組織形式
革命領導力量的強弱,直接決定了這場革命能否最終取得成功。中法兩國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不同程度,決定了工業時代的中國資產階級尚不如手工工場時代的法國資產階級力量強大。導致這種怪象的原因,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不具備自由資本主義時代的法國那樣適合資產階級發展的土壤。18世紀的法國已從自然經濟過渡到商品經濟階段,在商業中獲利豐厚的資產階級是法國稅收的重要來源,也是經濟政策扶持的對象。法國自路易十四時期就開始執行重商主義政策,極力保護本國工商業不受外國工業品的沖擊,獎勵生產鼓勵出口。法國大革命之前,除手工工場業發展迅速外,金融業也極度發達,包稅人和銀行家通過包稅和放債左右了國家的財政收入。資產階級的財富超過了貴族的財產,成為社會上最富有的階級,以至于“接近1789年時,巴黎資產階級是市內財產、生產與消費的最高主宰者,除去幾百家名門顯貴外,連貴族本身也淪為資產階級的房客”。反觀晚清時代的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完全是在外來資本和官僚資本的夾縫中艱難求生。《馬關條約》后,帝國主義國家開始在中國大量投資辦廠,資本輸出惡性膨脹,外國資本在中國近代工業中形成了壟斷地位。辛亥革命前,外國資本已壟斷了中國生鐵生產的100%、內外河航運的84.4%和鐵路的93.1%以及煤礦的76.3%,這相當于扼住了中國民族資本的咽喉。“洋務運動”又在中國建立了一系列官辦資本,這些企業采取壟斷經營、侵吞商股等手段壓制民族資本。由于外來資本和官辦資本的優勢地位及享有的種種特權,加上傳統的重農輕商、重義輕利等觀念的消積影響,中國的民族資本發展舉步維艱,民族資產階級力量弱小且具有天生的妥協性。資產階級力量的強弱,直接影響了革命的號召力和徹底性。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的先天不足,為辛亥革命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兩場革命領導力量的組織形式也有很大不同,這影響到革命的復雜程度和是否具有明確的方向性。法國大革命不是由有組織的政黨發動領導的,也不是由企圖執行某個計劃綱領的人發動領導的。在革命最激烈的階段,先后出現了君主立憲派、吉倫特派、雅各賓派等革命理想各不相同的政治派別,領導革命不斷向前。法國大革命不具備一個孫中山那樣的精神領袖和旗幟性人物,這大大加深了革命的復雜性。在激昂的法國人民推動下,革命日益駛向一個未知的方向,以至于君主立憲政體和溫和的民主共和政體先后被推翻,革命發展到全面的恐怖統治。與法國大革命相比,辛亥革命顯得更具組織性和方向性。中國同盟會是中國第一個資產階級全國性政黨,孫中山是同盟會的組織者和領導者,在國內外具有巨大的號召力。同盟會不僅提出了革命綱領,明確了“推翻清政府,建立民主共和國”的革命任務,而且從事實際的革命活動,在辛亥革命前先后發動多次武裝起義。在同盟會的外圍還存在一些革命團體,協助同盟會開展全國革命,例如武昌首義就是在共進會的組織下爆發的。當清帝退位、中華民國成立后,大部分同盟會成員認為大業已成,辛亥革命迅速終結。
(三)指導思想
受制于時代背景和啟蒙思想普及程度的影響,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的指導思想有很大不同。1789年《人權宣言》是法國大革命的綱領性文件,其核心內容是人權和法治。宣言中強調了人人生而自由平等、主權在民、社會契約的原則,極大地提高了公民在國家中的主體意識。《人權宣言》集中體現了法國大革命的指導思想,成為改造封建社會、引導法國走向近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指針。從法國大革命精神中升華出的“自由、平等、博愛”口號,更成為近代西方世界的普世價值觀,其影響可謂深遠。但這種思想過于理想化甚至帶有浪漫主義的色彩,脫離了法國的現實,以至于群眾的激情難以遏制,資產階級也無法控制革命的方向,1793年時革命的指導思想發展到另一個極端——全面恐怖。這說明,法國大革命的指導思想是革命前啟蒙運動積淀的精華,體現了“哲學家的精神”,它過于先進而超出了法國資產階級所能駕馭的范圍,因而帶來了災難。
與法國大革命相比,辛亥革命的指導思想就顯得保守和狹隘,這是由中國的特殊國情決定的。中國資產階級革命的特殊性在于,滿族統治者相對于占人口大多數的漢族屬于“異族”,推翻封建統治者的過程夾雜著太多的民族仇恨情緒。這種情緒自明朝滅亡以來的數百年間從未中斷,比如各地打著“反清復明”旗幟的會黨。為了籠絡大多數民眾、利用這種民族情緒,革命黨人將批判的火力集中于清朝皇帝和政府,極力宣揚民族主義以求增強革命隊伍的凝聚力與組織紀律。具體表現在革命指導思想中就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其目標直指滿清政府而非封建制度。雖然提出了“創立民國,平均地權”,但沒有指明人民在國家中的地位,也沒有正面觸及封建土地所有制,削弱了革命思想對底層民眾的號召力。孫中山并未強調個性解放、人權自由,他認為中國人自由散漫如同“一盤散沙”,不能過分給予自由。對中國封建制度的靈魂——以家長為核心的宗法思想,辛亥革命也并未徹底清算。
(四)啟蒙思想的普及和民眾的參與程度
近代歷史上成功的資產階級革命絕非一朝一夕之功,都是在幾十年啟蒙思想積淀的基礎上,民眾廣泛參與的結果。啟蒙的要義,在于打破封建思想的束縛,啟發民眾產生民主精神并甘愿投身革命,使人民成為革命的主力軍。同時,將逆來順受的“臣民”轉變為主動參政議政的“公民”,乃是構建民主共和國的基石。因此,啟蒙思想普及的程度,直接決定了民眾對待革命的積極性,更決定了資產階級革命屬于上層革命還是社會革命。
發生在18世紀的西歐啟蒙運動,為法國大革命做好了思想鋪墊。國際上廣為流行的啟蒙思想,實際上就是由法國人所做的系統闡述。以伏爾泰、孟德斯鳩、盧梭為代表的一批啟蒙思想家,積極鼓吹天賦人權,反對君主專制,揭露法國舊制度的弊端,驚醒了沉睡中的法國人民。不僅如此,他們還初步構建了未來資產階級共和國的政治體制,例如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學說和盧梭的“社會契約論”,為法國大革命指明了方向。1771年出版的由狄德羅主持編撰的《百科全書》,以科學成果對抗宗教神學,破除人民的愚昧,喚醒了人民的革命思想。啟蒙運動的深入使法國人民受到民主自由思想的熏陶,他們因此成為法國大革命的主力軍。法國大革命是真正的群眾性社會革命,比歐洲任何一次類似的劇變都要激進得多。縱觀法國大革命的全過程,推動革命不斷前進的是人民。在農村是農民,在巴黎、馬賽這樣的大城市是“無套褲漢”(Sansculotte)——由勞動貧民、小匠人、店鋪老板、手工業者和小業主組成。他們是城市革命的主要力量,參與示威、暴動和構筑街壘,他們因此也成為各個革命領導派別極力爭取的力量。從1790年起,在法國廣大農村,沒收教會和逃亡貴族的土地,以較低的價格出售給農民,在削弱教權和貴族力量的同時,使參與革命的農民得到了回報。在自由精神和利益回報的雙重驅動下。法國大革命在民眾參與度上達到了近代歷史上的最高峰。
與法國相比,中國人的思想啟蒙要艱巨得多。自鴉片戰爭以后,中國人開眼看世界,逐漸接收西方思想和文化。但直到辛亥革命前,這種思想變革只局限于中國的上層人物和知識分子群體。孫中山的革命宣傳,大多局限于海外華人當中。20世紀初,章炳麟、陳天華、鄒容等人鼓吹革命,革命派與改良派的論戰,其受眾都局限在官員、知識分子、新軍、會黨此類群體。在人數最多的小市民和農民當中,不知“三民主義”為何物者大有人在。這種理論與現實的脫節,不僅因為中國缺少啟蒙思想家和深入的啟蒙運動,更源于中國根深蒂固的小農思想與西方自由精神的強烈沖突。中國封建文化中的自由觀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狹隘的自由觀。先秦時代的民謠《擊壤歌》深刻反映了這種“小農式”的自由主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這種自由觀是中國數千年農耕文明的產物,它扼殺了人民參與政治生活的動力,養成了國人逆來順受的性格。在中國偏僻的村莊,愚昧和無知籠罩著農民的一生。在他們看來,辛亥革命不過是又一場改朝換代的把戲。民眾以麻木、恐懼而好奇的態度觀望著這場革命,聽候命運安排。即使有少量底層民眾試圖參與其中,他們也無法理解民主革命的精神,以至于出現魯迅筆下“阿Q”式的悲劇。缺乏民眾的參與,導致辛亥革命淪為一場上層革命,革命黨人失去了人民這一最強大的倚重力量。
(五)革命的徹底性和對王室的態度
資產階級革命的徹底性,是以封建制度被鏟除、資產階級利益得到滿足的程度來衡量的。革命的徹底性是一個復雜的命題,它不單是由資產階級力量是否強大決定的。從歷史的經驗來看,革命也并非“越徹底越好”。在革命的徹底性上,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走向了兩個極端。
在法國大革命中,廢除封建制度、滿足資產階級的要求,在1792年之前君主立憲派和吉倫特派執政期間就已經通過一系列法令得以實現并鞏固。相對而言,吉倫特派更能代表法國資產階級的利益。但由于嚴峻的外國武裝干涉和群眾運動的推動,資產階級已無法終止革命、維護吉倫特派的統治。雅各賓派上臺后,宣布無條件地廢除一切封建權利,使農民成為永佃田的自由所有者。限價運動的矛頭直指資產階級和經濟自由原則,恐怖統治讓有產者人人自危。法國大革命至此發展到必須暫時限制和打擊資產階級來完成資產階級革命的激烈程度,否則就不能動員起群眾的力量抗擊敵人。歷史學家黃仁宇對此評價道,“革命初期希望凡事妥協,有意效法英國之光榮革命,后期則凡事不妥協。”但這種革命留下的激進主義傳統也有消極的一面,它使法國人民習慣采用暴力的方式解決社會矛盾,法國的政局陷入長期的動蕩不安,直到今天仍然如此。
革命對待王室的態度,也反映了革命是否徹底。法國波旁王室在革命中遭遇滅頂之災,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都在1793年上了斷頭臺,王太子也死于獄中,殘存的王室成員逃到國外才得以保全性命。法國人民在革命中對待封建王室的嫉惡如仇決不妥協,可見一斑。反觀辛亥革命,清朝皇帝是在袁世凱軟硬兼施并以“優待條件”為誘餌的脅迫下,才宣布退位。王室成員無人在革命中被誅殺,王室財產未被搶奪,皇帝退位后仍然保持尊號安居故宮,甚至享用著民國政府每年四百萬兩白銀的“皇室費用”。這種優待讓故宮中的“小朝廷”又殘存了十余年。兩場革命對待王室的態度差別懸殊,原因在于,法國革命領導者需要誅殺王室來迎合人民的激昂情緒,而中國王室則成為袁世凱要挾革命黨人的工具,辛亥革命遠未發展到誅殺王室的激烈程度。
(六)革命的結局
如前所述,法國大革命和辛亥革命都以軍政府和強人政治登臺而終結,但這種類似的結局不足以評價革命的成敗。衡量資產階級革命是成功還是失敗,要看革命是否掃除了資本主義發展道路上的障礙,為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做好了鋪墊。以此標準來看,法國大革命取得了成功,而辛亥革命以失敗告終。
法國在18世紀晚期受英國影響,出現了工業革命的萌芽。法國大革命摧毀了封建制度,為資本主義的發展開辟了道路。拿破侖執政后,經濟上推行重商主義,推進工業革命。頒布《民法典》、《商法典》,保護私人財產不受侵犯,保障契約自由及其法律效力,這就以法律的形式鞏固了法國大革命的成果,被恩格斯稱為“總括了革命的全部法規,是一部典型的資產階級社會的法典”。雖然拿破侖的軍事獨裁違背了民主自由精神,但拿破侖帝國的建立不是對法國大革命的背叛,而是革命的延續、鞏固和擴展。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建立了一個名義上的資產階級共和國,但北洋政府的統治卻和拿破侖有著天壤之別。事實上,辛亥革命后取代滿清的不是一個新政權,而是一堆不穩定的地區性權力結構,這些權力主要都握在軍閥手中。以袁世凱為代表的北洋軍閥毫無民主自由精神,從政治上、經濟上和文化思想上對辛亥革命進行了全面反攻倒算,中國的腐敗黑暗比清朝更甚。
(七)革命的影響力
法國大革命的結果是開創了一個嶄新的時代,是巴爾扎克的時代取代了杜巴里夫人(路易十五的情婦)的時代。它本身最重要的遺產,是確立了一整套政治大變動的模式和典范,而這套典范已為各地起義者普遍采用。這使法國大革命具備了世界性的影響,吹響了象征全世界走向自由凱旋的第一聲號角。隨后的拿破侖戰爭將革命的征服擴大到全歐洲,同時也帶去了法蘭西革命精神和資本主義政治經濟理念。法國大革命開啟了1789至1848年的資產階級革命時代,正如列寧所說:“這次革命給本階級、給它所服務的那個階級,給資產階級做了很多事情,以致整個19世紀,即給予全人類以文明和文化的世紀,都是在法國革命的標志下度過的。”
辛亥革命是亞洲第一場資產階級革命,一舉推翻了君主政體,而同時期的俄國、德國、日本仍處于君主統治之下,這對于封建制度根深蒂固的中國來說尤為可貴。辛亥革命還推動了亞洲各國民族解放運動的高漲。受其直接影響,1912年越南成立越南獨立黨,提出了民族解放和建立獨立的共和國的主張。1913年印度尼西亞成立民族協會,當地華僑組織人民開展了革命民主運動。在印度、朝鮮、菲律賓等地,反帝反封建斗爭也有了新的發展。中國作為亞洲最大的國家,最早建立了資產階級共和國,對周邊地區產生了巨大號召力,整個亞洲都從沉睡中被喚醒,開啟了亞洲“革命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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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