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概念整合理論及其應用研究十年(2000-2010)述評

摘要：概念整合理論是認知語言學領域的重要理論之一，對意義的構建和理解具有普遍指導作用。在搜集、整理過去十年國內概念整合理論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從理論研究及其應用兩方面對概念整合理論進行全面述評：國內學者對概念整合理論的闡釋和研究已經非常深入，并能及時跟進國外有關該理論的最新發展，向國人介紹新觀點、新概念，但國內學者對概念整合理論的研究缺乏原創觀點，基本照搬國外研究，雖然也有學者指出該理論的不足和缺陷，但對于該如何完善，缺乏細致而又可信的論證。通過對該理論在國內的研究焦點、發展趨勢、優勢和不足等的梳理，以期為今后的研究工作提供理論指導和指引方向。

關鍵詞：概念整合理論；理論研究；應用研究；述評

中圖分類號：HO－0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11－0096－05

一、引言

概念整合理論也叫概念融合理論(ConceptualBlending/Integration Theory)，國內有的學者把它翻譯成合成空間理論或概念合成理論，它是認知語言學領域中最為重要的理論之一。在1980年美國加州大學語言學家萊考夫和美國俄勒岡大學哲學家約翰遜(LakoffJohnson)出版了《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 We Live By)這部劃時代的著作之后，與萊考夫齊名的美國加州大學認知語言學家福柯尼耶(Fauconnier)于1985年出版了同樣引人注目的著作《心理空間》(Mental Spaces)，開始了對語言學后面認知冰山的探索。他先后發表了《整合是語法的核心過程》(Blending as Central Process of Grammar，1996)、《思維和語言中的映射》(Mapping in Thought andLanguage，1997)、《概念整合原則》(Principles ofConceptual

Integration， 1996)、《概念整合網絡》(Conceptual Integration Networks，1998)、《隱喻、換喻與整合》(Metaphor，Metonymy，and Blending，2000)以及同特納(Mark Turner)合著的《我們的思維方式：概念整合心智背后的復雜性》(The Way We Think：ConceptualBlending and The Mind's Hidden Complexities，2002)等大量著述。福柯尼耶及其認知語言學研究中心的同事們大大發展和完善了他的認知語言學理論，將心理空間理論發展成了概念整合理論。

二、概念整合理論概述

概念整合理論以心理空間為基本單位，根據建立在類比、遞歸、心理模式化、概念包、知識框架等心理活動基礎上的認知操作過程，建立四個抽象空間：類屬空間(generic space)、輸入空間I (input space I)或稱源心理空間(source mental space)、輸入空間II(input space II)或稱目標心理空間(target mental space)、整合空間(blending space)。

兩個輸入空間的共有結構及其共有的抽象信息被投射到第三個空間即類屬空間里，而同時，在這兩個輸入心理空間的基礎上，通過跨空間地部分映現、匹配并有選擇地投射到第四個空間——整合空間。整合空間從兩個輸入空間中提取部分結構，形成層創結構(emergentstructure)。這樣，這四個空間通過投射鏈彼此連接起來，就構成了一個概念整合網絡。

概念整合過程可以分為三個基本過程：(1)構建過程(Composition)，即由輸入空間投射到整合空間的過程；(2)完善過程(Completion)，即輸入空間的投射結構與長期記憶中的信息結構相匹配的過程，它是層創結構內容的來源；(3)擴展過程(elaboration)，即根據它自身的層創邏輯，在整合空間中進行認知運作的過程。

三、國內研究面面觀

我國學者對概念整合理論的研究起步較晚，始于本世紀初。國內第一篇介紹概念整合理論的文章是2000年11月汪少華發表于《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上的“從合成空間理論看隱喻的意義構建”，國內讀者第一次了解概念整合理論的框架以及它對隱喻意義建構過程的闡釋。此后，概念整合理論成為了國內認知語言學研究的熱點之一。據筆者的粗略統計，從2000年開始至2010年8月，僅發表于外語類核心刊物上的文章就不下40篇。但令人遺憾的是，有關概念整合理論或應用該理論的專著卻屈指可數，只有張輝撰寫的《熟語及其理解的認知語義學研究》(2003)、王文斌撰寫的《隱喻的認知構建與解讀》(2007)、王正元撰寫的《概念整合理論及其應用研究》(2009)等少數幾本。國內學者對該理論的研究還不夠成熟，系統性和創新性略顯不充分，這也正是面世的專著如此之少的原因所在。

國內學者對概念整合理論的研究可以概括為兩個方面，即理論研究和應用研究。理論研究又可大致分為以下幾個方面：(1)理論的引介和闡釋；(2)對修辭格的認知解讀，尤其是對隱喻的解讀；(3)對語法現象和詞匯及意義生成的分析。應用研究則大致可分為：(1)在語篇分析中的應用，尤其是用于對幽默言語的闡釋；(2)在探討翻譯理論與實踐中的應用；(3)對漢語語言現象的闡釋，尤其是對中國古典詩詞的解讀；(4)對外語教學的啟示。本文擬從理論研究和應用研究兩方面對概念整合理論的國內研究做一述評。

(一)理論研究

1，理論的引介和闡釋。對概念整合理論的引介和闡釋構成了國內研究的主體。對該理論，國內學者進行了多角度、全方位的深入研究。蘇曉軍、張愛玲對概念整合理論進行了詳盡的介紹，包括該理論提出的背景和根據、主要觀點、須遵循的五條優化原則、四種不同的概念整合網絡。房紅梅、嚴世清闡釋了概念整合運作的認知理據，即認知科學以及神經認知科學上的理據和一定的心理真實性。劉正光、孟霞、李福印等對該理論進行了闡釋、評介或質疑，在指出其優點與不足的基礎上，對該理論的發展前景予以評價。而王文斌、王正元、張輝和楊波對概念整合理論的國內外研究現狀進行了綜合述評，特別是有關該理論的最新發展和前沿問題做了歸納、總結，并對概念整合理論的應用研究進行了展望。這些文章使國內讀者對該理論的構成和運作有了較為深入的理解，為以后的應用研究奠定了基礎。

也有不少學者將概念整合理論與其他語言學理論作了比較研究，特別是與概念隱喻理論的比較以及與關聯理論的比較。通過對概念隱喻理論和概念整合理論的對比研究，學者們發現它們是處理隱喻概念化的不同方面，具有互補性和交互性。概念隱喻理論主要關注概念間約定俗成的確定性隱喻聯系，即用于闡釋規約隱喻；概念整合理論主要處理將熟悉的概念化過程融合為新的表義元素，聚焦于個體實例的特性表現，即關注隱喻的實時意義構建。由此可見，概念隱喻理論是概念整合理論的出發點，而概念整合理論是概念隱喻理論的補充和發展，兩者互為補充，共同完善對概念的認知闡釋。學者們還將概念整合理論與語用學的關聯理論做了比較，發現在相似的語言哲學觀的基礎上，兩者可進行互補：關聯理論需要引進概念整合理論的分析手段，概念整合理論需要用關聯理論來說明聽話人在建構整合空間(BlendingSpace)的層創結構(Emergent Structure)時的語用推理過程。這些理論的比較研究為彌補概念整合理論自身的不足和其分析手段的完善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此外，也有學者嘗試對概念整合理論進行跨學科的研究。這方面的研究在國內非常少見，筆者只檢索到了一篇發表于外語類核心刊物的文章，標題為“概念整合過程中的色彩聯覺與情緒辨識處理”。該文參照神經科學領域的軀體標志假說和有關文字色彩聯覺研究成果，對概念整合理論中輸入空間信息的選擇、背景知識的參與性以及理論解釋的充分性提供了相關神經科學的理據。該文的發表標志著國內概念整合理論研究發展的新動向，同時對國內從事認知語言學研究的學者提出了挑戰：深入研究和發展概念整合理論必須具備跨學科知識。

2，對修辭格的認知解讀。概念整合理論對各種修辭格的心理創作過程，具有強大的闡釋力，國內學者對此做了深入的研究和探討，主要體現在對隱喻現象的研究，特別是對隱喻的意義建構和推理機制的闡釋。在這方面有著突出貢獻的就是寧波大學的王文斌教授，在他的專著《隱喻的認知構建與解讀》中，以概念整合理論為基礎，對隱喻的施喻者和受喻者的主體特征進行闡發，創造性地提出了隱喻意義的理解過程是一個認知主體不斷自洽的過程，積極推動了隱喻理論的發展。此外，在修辭格上，極易與隱喻混淆的轉喻也能通過概念整合理論得到合理的解釋，這為人們準確理解和運用轉喻，認清它與隱喻的本質區別及理解復雜隱喻提供了認知理據。在隱喻的認知研究基礎上，陸續有學者對其他一些常用的修辭格進行了概念整合分析，如對移就和仿擬的闡釋，進一步論證了概念整合理論是一種重要的、有序的、強大的、系統的以及普遍的認知操作。另外，還有學者在利用概念整合理論闡釋比喻的時候，結合語法規則，從句法結構入手，揭示了比喻的語義結構與其句法形式之間的聯系，為修辭的概念整合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

3，對語法現象和詞匯及意義生成的分析。國內學者對語法及詞匯的概念整合研究還不夠成熟，在外語類核心刊物上發表的論文數量相對較少，主要涉及的是語法及詞匯意義的認知生成過程。在語法方面，尚新的“概念整合與英語完成進行結構語法意義的創生”極具代表性，該文運用概念整合理論探討了英語完成進行結構的意義創生問題，認為英語中完成體與進行體的搭配共現是為適應表達更為復雜概念的需要而產生的，這為從認知語言學視角闡釋語法結構和現象的意義生成提供了極好的范例。在詞匯方面，國內學者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詞語的搭配及意義的認知生成過程分析，如對形名組合和動副組合的概念整合分析，通過研究詞語搭配形式后面的概念整合機理，對語言形式后面的意義成因作出機理性的解釋。

(二)應用研究

概念整合理論的應用非常廣泛，國內學者嘗試著將它應用于語篇分析、翻譯實踐、二語習得等各個領域，甚至用于闡釋漢語的一些特殊語言現象，研究成果不斷涌現。

1，在語篇分析中的應用。語篇連貫是語篇分析領域最基本的概念之一，隨著認知語言學的發展，使得學者們可以從不同地域或心理空間的角度去認識語篇意義的建構與連貫。概念整合理論可以對語篇進行動態分析，對語篇連貫有著強大的闡釋力。宋蘇玲、汪少華等人在這方面做了深入研究。宋蘇玲認為隱喻語篇作為對合成空間的直接描寫的產物，其中的合成概念往往具有來自于本體和喻體的雙重意義，可以引起雙重影像。合成概念一方面可以利用其從本體投射來的意義與本體范圍內的其他概念相關聯，另一方面也可以利用其帶有的喻體投射的意義，與喻體范圍中的其他概念相關聯，進而構成語篇的關聯。

概念整合理論被國內學者應用于各種體裁的語篇分析中，如網絡語言、詩歌、廣告、演講、電影劇本、文學作品、幽默言語。國內學者對幽默言語的認知研究情有獨鐘，概念整合理論已成為幽默言語解讀研究的重要視角。蔣勇提出了“隱性空間復合論”來分析幽默言語的語義理解。王文斌和林波嘗試從關聯理論和概念合成理論的互補性角度來研究幽默言語的幽默效果得以實現的心理認知過程并提出了“認知語用工作模型”。劉墩萍刷用概念整合網絡的四個子網絡來例析幽默言語，從認知的角度探討幽默效果的形成，嘗試著將受話者理解幽默言語意義時的心理活動這一動態的認知過程呈現出來。而方碧月和張志江則在對王文斌和林波研究成果的批判和吸收的基礎上，提出了“語言幽默的關聯整合模式”。張迎春在肯定王文斌和林波、方碧月和張志江的努力嘗試和積極的研究成果之后，指出了它們的不足，并提出幽默言語的語境假設整合認知機制。在分析幽默言語的過程中，學者們不斷將概念整合理論與其他語言學理論融合、互補，不斷完善認知語言學的語篇分析模式，對其他各類體裁的語篇分析起到了借鑒作用。

2，在探討翻譯理論與實踐中的應用。概念整合理論同樣被廣泛應用于對翻譯理論和實踐的探討。王斌的研究開創了這一領域的先河。他從意義與翻譯入手，探討隱喻與對等、客觀意義與主觀意義以及隱喻與交織(整合)之間的關系，指出傳統翻譯隱喻觀的局限性，并從認知結構的角度將翻譯納入概念整合網絡，使之具有動態操作性，以解釋傳統翻譯觀中難以解決的種種矛盾。隨后，又對翻譯是如何在交織狀態中運作的展開了研究，再現了翻譯中意義轉化的心理運作過程。在此基礎上，學者們對翻譯的概念整合進行了深入細致的多角度研究。尹富林采用概念整合理論探討了翻譯中的主體及其主體間性關系，指出各主體間的相互交往以概念映射作為交流的“中介”，以和諧的主體間性作為目標，完成翻譯的整合和創作。此外，有的學者將概念整合理論用于闡釋文學作品的翻譯過程，將其視為文學翻譯實踐的一種指導理論，有的還將其應用于某一具體的文學作品的翻譯，如《紅樓夢》中諺語、歇后語、雙關語等的翻譯，從認知學角度，重新詮釋了《紅樓夢》的文學翻譯。翻譯的概念整合研究還留有許多空白，如各種不同體裁翻譯的心理創作研究，與其他翻譯理論的互補研究，翻譯技巧的認知機理研究等，它有著很大發展空間。

3，對漢語語言現象的闡釋。漢語中的一些特殊語言現象也可用概念整合理論進行合理解釋。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張輝的專著《熟語及其理解的認知語義學研究》，它以概念整合理論為視角，系統性地探討了聽讀者頭腦中漢語熟語意義常規化的心理表征和漢語熟語在線理解中的幕后認知和意義構建，由此豐富了該理論對漢語熟語現象的解釋力。2006年，(中國社科院語言研究所所長、《中國語文》、《當代語言學》雜志主編)沈家煊教授，在復旦大學“望道論壇”作了題為“概念整合與浮現意義”的報告。沈家煊教授在報告中運用概念整合理論，探討了漢語研究中的一系列疑難問題，如漢語分裂句中的代詞變換、動補結構是成義的來源、“把”字句的產生及其主觀處置義的來源等，為漢語研究開辟了認知新視野。國內學者運用概念整合理論對漢語詩詞意象作了深入研究，旨在說明概念整合是一種非常普遍的認知活動，對中國古典詩詞有很強的闡釋力，同時也為漢語詩詞意象的建構與認知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分析機制，有助于提高人們對中國古典詩詞的鑒賞力。有的學者則運用該理論分析了漢語詩歌的互文性，并探討了詩歌中互文性與創新性的關系。此外，學者們還對漢語歇后語、俗語、字謎、對偶、語體詞跨用等語言現象進行了探討，展示了概念整合理論的強大認知力。

4，概念整合理論在外語教學中的應用。概念整合理論還可應用于二語習得的研究中。雖然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不多，但卻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王順玲認為概念整合理論能提高學生準確理解隱喻性語言的能力，對大學英語教學實踐具有積極的指導意義，特別是詞匯、習語教學和語篇教學。杜軍將概念整合理論應用于大學英語的詞匯教學中，通過實證研究，作者得出結論：將概念整合理論與二語詞匯習得研究結合勢在必行，概念整合理論會從一個新的視角促進第二語言詞匯習得在“寬度”和“深度”兩方面都有所提高。溫偉力則將概念整合理論應用于中介語的研究，論證了中介語的產生是學習者在母語系統和目標語系統共同影響下，通過心理認知過程的主動性組合、完善和擴展，在層創結構中整合加工形成的結果。這些研究成果將促進學者們對二語習得的各個領域展開概念整合研究，將二語習得理論和概念整合理論有機結合，更有效地解決二語習得領域中的難題，從認知層面排除學習者的學習障礙，促進我國外語教學改革，進一步提高外語教學的質量和效果。

四、結語

國內學者對概念整合理論的研究發展迅速，正日趨成熟。在短短的十年內便完成了從最初的理論引介到把理論廣泛應用到語言的各個領域，乃至進行跨學科的研究。國內學者對概念整合理論的闡釋和研究非常深入，并能及時跟進國外有關該理論的最新發展，向國人介紹新觀點、新概念。但國內學者對概念整合理論的研究缺乏原創觀點，基本照搬國外研究，雖然也有學者指出該理論的不足和缺陷，但對于該如何完善，缺乏細致而又可信的論證。國內學者已把概念整合理論用來分析各種語言現象，范圍非常廣泛，同時也注重與其他語言學理論的結合與互補，完善其分析手段，增強其可信度與說服力。然而，國內學者在運用該理論時，更多的是套用理論框架進行分析闡釋，缺乏數據的支撐和驗證，難免給人留下主觀臆測的印象。概念整合理論與二語習得理論的結合可謂國內研究的亮點，對于提高我國外語教學的質量具有積極意義，但該領域的研究尚屬起步階段，還需更多的學者致力于該領域的研究，特別是該領域的實證研究，以便推出更多、更可信的研究成果。國內學者已開始涉足概念整合理論的跨學科研究，這是概念整合理論研究的必然趨勢。正如王正元教授在他的專著中所寫：“概念整合理論的指導意義絕不僅僅是語言學的理論，由于這一理論的心理學、認知科學、社會科學的基礎，決定了概念整合理論對跨學科研究的指導意義，概念整合作為人的思維方式，它必然會引導人類以概念整合思維去看待客觀世界，認識人類周圍的事物，處理人類進步和科學發展必然解決的問題。”概念整合理論研究的隊伍將不斷壯大，它等待著從事自然科學研究的學者加盟，等待著超越語言學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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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文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