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物性別問題是“十七年”文學研究中不可繞開的話題。在泛政治化時代的女性抒寫中,茹志鵑也未能擺脫這一點。所幸的是她能勇于突破。《百合花》中的“我”明顯地具有雙性色彩,而“新媳婦”這一角色更多地復歸人性的原初。文章從“新媳婦”這一人物的性別定位及其審美意義加以分析,努力揭示出作品的深層意蘊及其對社會的燭照。
關鍵詞:當代小說 《百合花》 性別定位 審美探析
“十七年”的文學,沾染了濃烈的政治色彩,帶有鮮明的功利傾向。這不是文學本身的錯,而是那個時代對文學的必然要求。《林海雪原》《紅旗譜》等長篇小說,講述的都是革命的故事,甚至連《青春之歌》也不例外,雖然政治和愛情水乳交融,但仍逃不脫歷史母題的規訓。“十七年”是長篇小說的時代,但在主流文學之外,短篇小說也從不同角度講述著革命的歷史,詮釋著英雄的故事。茹志鵑的《百合花》,把宏大的戰爭推向遠遠的背景,關注戰場之外的邊邊角角,展現剪不斷理還亂的兒女情長,文風清新、俊逸,感情充沛動人,可以說是那時期短篇小說中的另類,也可以說是傳統革命歷史題材小說的一個突破。這個突破主要表現在人物的設計和定位上,尤其是作品中閃爍著人性光輝的新媳婦形象。
一、人物定位思考
新媳婦雖然出場較晚,但不能動搖其重要的地位,尤其是作為“我”的一個對立面。新媳婦出場的方式很奇特。沒有正面描寫,首先映入讀者眼簾的是通訊員兩手空空、失落而回,聽到的則是:“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通訊員和新媳婦“斗智斗勇”的一幕被隱藏到了臺后,給我們留下關于新媳婦無盡的想象。
有人說新媳婦是妻性的代表。更有甚者,用弗洛伊德的理論來解釋,說她和通訊員之間曖昧的情愫是越軌的投射。我不太贊同這個觀點。新媳婦與通訊員之間是有一種朦朧而曖昧的感情,但這種感情是紅杏出墻么?斷然不是,新媳婦身上集中體現的,正是“我”所缺失的女兒性。
1.女兒性。新媳婦雖然過門了,其身份已經由女兒家變成了大嫂,身上具有了更多的道德觀念和責任感。但是我們要注意一下文本中的預設,即剛過門三天,也就是說新媳婦剛剛品嘗到愛情婚姻的甜蜜,身上濃烈的女兒性還不至于一下子消失掉。
新媳婦可以說是笑著出場的,帶著女兒式的羞澀。“盡咬著嘴唇笑”,“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沒笑完”。這是第二次借被子時新媳婦的神情。關于第一次通訊員單獨借被子的場面,作者沒有描述,通訊員沒有借到被子,作者的意見及流行的說法是新媳婦最初舍不得借,而后來卻在“默默中自己改正了自己的錯誤”①。實際上,我們可以根據文本做一個猜測:通訊員的青澀,遇上了新媳婦的女兒性,通訊員更加窘迫,而新媳婦則善意地調侃和孩子似的捉弄了一下他。一個活潑可愛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少婦形象被我們想象出來。其實新媳婦并沒有生氣,可是“她好像是在故意氣通訊員,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說:‘抱去吧’”。顯出女孩子的頑皮。但是當通訊員衣服掛住了門鉤,在肩膀處掛下一片布來,新媳婦一面笑著一面趕忙找針拿線,要給他縫上。可見,生氣是假,逗他開心是真。可是通訊員倒是較真了,高低不肯。于是這個破洞就沒有縫上,也預示著不完滿的結局。
“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新媳婦對性別的差異很敏感,在指稱通訊員的時候,沒忘附帶上性別符號:弟。當然這里的“弟”,不僅僅是一個性別符號,也包含了新媳婦對通訊員的朦朧的說不出的歡喜。這與“我”是不一樣的。“我”的歡喜是上對下的一種憐愛,而新媳婦則是平級的姐弟似的親切。
做這種工作,我當然沒什么,可那些婦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開手來,大家都要搶著去燒鍋,特別是那新媳婦。我跟她說了半天,她才紅了臉,同意了。不過只答應做我的下手。
新媳婦的羞怯顯然是來自于男女性別的差異,感覺給一個陌生的男子擦拭身體,是一件羞恥的事情。當然,這里面會有傳統倫理道德的約束。這種女兒似的羞怯與“我”的滿不在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首先是同志的性別,而新媳婦不是,她首先是個女性。
2.女兒性的超越。女兒性的新媳婦的形象已經初步勾勒出來,但是還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圓形人物。就在新媳婦忸怩中,當她看到奄奄一息的同志弟時,女兒性發生了突圍和超越。新媳婦這個人物形象也因此在文章的末尾獲得極大的升華,使得崇高和秀美完美地統一。
兩次短促的“啊”,驅散了新媳婦心中的羞怯。她“已輕輕移過一盞油燈,解開他的衣服,莊嚴而虔誠地給他擦拭著身子”。我想,在這一過程中,她會想起白天發生的故事,會想起他青澀的忸怩,而現在,他靜靜地躺著,為了救老百姓,撲上了手榴彈……戰爭的殘酷和猛烈,我們沒有直接看見,但是透過新媳婦異常鎮定的神色,透過那雙摩挲著她同志弟的手,我們看見了。這時候,這個拖毛竹的青年,不僅僅是新媳婦的同志,更是她的弟弟。新媳婦現在所承受的是失去親人的痛苦。
“我”說“不要縫了”時,“她卻對我異樣地瞟了一眼”。這一眼中有萬千的話語:這是一個生命!通訊員的死對“我”的打擊也很大,因“我”看到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生命逝去,所以悲痛很快化為鎮靜;新媳婦則不然,雖然這種打擊經過了轉述人的消減,但仍足以使她失語。她“卻像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有聽到,細細地、密密地縫著那個破洞”。這個破洞因她而起,現在縫補上,可以說是在完成一種虔誠而肅穆的儀式,為一個年輕生命的逝去奏一曲挽歌。這里,同志弟已經不是單純的通訊員了,他可以是任何人。在進行這個儀式的同時,也進行著女兒性的飛躍,飛升到美好而純凈的人性。
……新媳婦這時臉發白,劈手奪過被子,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自己動手把半條被子平展展地鋪在棺材底,半條蓋在他身上。衛生員為難地說:“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氣洶洶地嚷了半句,就扭過臉去”
這還是我們熟悉的溫柔頑皮的新媳婦嗎?她為何如此惱火?那是因為衛生員揭掉了那床“百合花”被子,而這是對她的女兒本性的一種挑戰,進而對美好人性的一種褻瀆,這是新媳婦所不能忍受的,于是有了一連串的動作,有了撕心裂肺的呼喊:是我的!伴隨著這呼喊,小說發展到了高潮。這呼喊是在捍衛被子的所有權,更是在捍衛生命的尊嚴!這呼喊里有對殘酷戰爭的悲訴,有對喪失親人的悲憤,更有對生命的悲憫!
可是,這呼喊只是半句,戛然而止。階級不再重要,男女的性別差異不再重要,凸顯的是一個大寫的人。一條象征愛情與純潔的新被子,蓋在犧牲的通訊員身上,通訊員終于獲得了異性的關懷,奏響了一曲“沒有愛情的愛情牧歌”②;一條象征愛情與純潔的新被子,蓋在了一個青年人的身上,青年人終于獲得了他者的悲憫,奏響了一曲生命的挽歌。
女兒性面對死亡,用淺吟低唱和慷慨激昂的方式,詩意地突破了恐懼,突破了死亡,道出了生的意義。
二、形象意義詮釋
“十七年”時期的文學作品,有一個比較大的共性,那就是人物形象塑造不具有鮮明的個性,被壓扁了。“‘十七年’的小說通過文學想象的方式昭示了國家意識形態對于文學敘事的權力掌控,小說敘事中的人物形象成為承載意識形態的有效符碼。”③當社會政治生活走向極端,露出失誤,并嚴重侵入文學領域時,作家們在生活與心靈的割裂中喪失了正常自由的寫作狀態,這樣,作家塑造的人物形象也僅能是政治的符碼。但我們欣喜地看到《百合花》中“我”、小通訊員、新媳婦都是圓形人物,特別是新媳婦這個人物被塑造得豐滿立體,有著較為深刻的意義,值得重新審視。
1.文本引發思考。《百合花》是“社會激流中的一朵浪花,社會主義建設大合奏里的一支插曲”④。作者塑造出不同于主流意識形態下的女性形象,并且塑造得非常豐滿,而這些形象也成全了文本本身,獲得了全新的生命,給當時的文壇帶來了一股新鮮的空氣,引發了關于大題材和小題材,大人物和小人物的討論。后來一些男性作家也開始了類似的創作嘗試,比如巴金的《團圓》,同樣沒有正面寫戰爭,而是寫了戰爭背景下,處于兒女情長中的女性形象。宏觀上看,“十七年是一個忽視性別的時代,其實壓抑的只是‘女性’,而不是性別本身。”⑤“在‘十七年’文學的女性書寫中反復出現的泯滅性別的‘女英雄模式’,可說是女作家性別意識退化的明顯例證。”⑥在泛政治化的時代里,在眾多男性的聲音里,呼喊出女性的名字,其意義是重大的,雖然當時《百合花》沒有也不可能從“女性”這一層面來解讀,而是被規訓為軍民魚水情的時代大主題,然而文本給后世的影響是深遠的。
2.美學獲得提升。“女英雄形象第一個而又是最明顯的特征是‘像男人’,因此,塑造這類形象的基本修辭策略是‘雄化’。‘雄化’是突出女性人物‘雄’的一面,即讓她們在外貌、言行舉止和工作表現上貼近男性和模仿男性,并進一步引導她們加入男性的世界、認同他們的價值觀念以至得到他們的認可和接受,最終成為‘英雄’人物。”⑦“十七年”的文學中的女性形象,不是被“雄化”,成為“女性”英雄,就是被閹割,成為男性的附庸,不管怎樣,都沒有獨立的女性主體意識。文中“我”的身上多少還能看見“雄化”的男性修辭,但是新媳婦的形象無疑是很女性的。我們不妨考察一下《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靜、《紅旗譜》中的春蘭等女性形象,就不難發現,“在‘十七年’,塑造英雄形象是文學創作中一個帶有根本性質的中心任務而為社會政治輿論所強調,這是一個不可忽視的背景原因。更為重要的是,現代中國革命歷史內容和解放后的社會主義建設進程,為英雄的產生和成長提供了適合的土壤。”⑧那個時代需要的就是像男人的女性英雄,若不是,那只能是等著男性去解放的可憐對象,對比中就不難發現新媳婦的可貴之處——渾身上下散發出女性的光輝。存在于小戰士和新媳婦之間的,無疑是某種朦朧的身體吸引;但當新媳婦毅然地將新婚的百合花被子鋪入犧牲了的小戰士的棺木時,那已是一處欲念升華之后分外圣潔的“婚床”。在為同志弟裝殮的過程中,新媳婦的女兒性得到最大化的釋放。
3.文化建構超越。當男性成為政治的有形標記時,具有權力的男性話語所發揮的就不僅是性別功能,也有意識形態功能。“十七年”文學中的“女性”作為注定被棄置、被壓抑、被改寫的“品質”與特征,開始成為某種必須而有效的“神話”符碼。在當代中國文化實現其對“女性”的壓抑的同時,“女性”成了某種空位,成為某種有效的社會象征。女性在由階級的兄弟姐妹組成的革命大家庭中沒有任何特異性的價值與意義,除卻社會的命題與階級的身份,女性不可能有任何別樣的生活與生命。“50年代初,通過改變女性的閱讀和欣賞趣味,從而讓新時代的女性更少女性化,在婚姻、愛情和生活方式方面,把最為人性化的東西從她們的思想中排斥掉,讓女性只在階級化的生活中,從生活的各個方面,都革命化、低俗化和粗糙化”⑨。學者的分析是符合事實的。因為在“階級斗爭時代”具有反傳統的性質,“小的方面如改變傳統男女角色意識,女性最大面積進入了社會,甚至女性風格氣質高度男性化。”⑩文學以人的社會屬性為人性中的最高成分,而人的文化屬性體現為人的歷史文化心理積淀,它不僅顯示人的空間存在,而且內蘊人的時間存在。對此,極少談論。但“女性”又必須是特異的,“她”的書寫應該是激情盈溢、充滿欣悅的,同時又必須是細膩而清新可人的。“女作家茹志鵑因此成了‘十七年’女性寫作的范本與標識。茹志鵑‘十七年’的創作,體現了時代精神和女性風格的完美組合。從某種意義上說,茹志鵑創作所代表的女性風格,被視為社會主義時代合唱的輔助聲部,一種必要的補充與調節。因此‘女性風格’成為一種特定的文化角色,實踐著一種特殊的文化功能。”{11}進入新時期以來,人的文化屬性逐漸被人關注和重視,體現出文化建構的超越。
“十七年”時期是否是女性自我意識的消解時期?是否是女性的牢籠?女性是否成為符號、空洞的能指?在男性話語中心的年代,女性被壓抑,女性被遺忘,其實是政治、是權力在幕后作祟。“五四”時期建立起來的女性意識,在“十七年”遭到了嚴重的破壞,“我是我的”這樣的呼喊被主流意識形態、被階級、被戰爭淹沒掉了,同志性別上升成為主導性別,女性性別則潛隱移位,但是不可否認,在這樣的困境面前,在冰面下,女性意識,暗流洶涌,萌動著,等待著下一個歷史時期的爆發。
① 茹志鵑.我寫《百合花》的經過[A].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茹志鵑研究專集[C].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42.
② 胡立新.贊歌·牧歌·挽歌——《百合花》的三層意蘊[J]. 重慶三峽學院學報(文學研究),2006,(04).
③ 陳力君.國家意志的敘事焦慮——解讀“十七年”小說中的“引路人”形象[J].張炯,白燁.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06卷)[C].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182.
④ 侯金鏡.創作個性和藝術特色——讀茹志鵑小說有感[N].文藝報,1962-03-20.
⑤ 陳順馨.中國當代文學的敘事與性別[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59.
⑥ 趙樹勤.女性文化學[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109.
⑦ 陳順馨.女英雄形象與男性修辭[J].陳惠芬,馬元曦.當代中國女性文學文化批評文選[C]. 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84.
⑧ 黃曼君.中國20世紀文學品格論[M].武昌: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278.
⑨ 謝泳.中國當代文學的轉型[J].上海文學,2001,(02).
⑩ 黃偉林.中國當代小說家群論[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13.
{11} 戴錦華.涉渡之舟——新時期中國女性寫作與女性文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3.
作者:吳延生,淮陰工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
編輯:呂曉東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