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主人公伊坦的悲劇人生為線索,從壓抑人性的環境、伊坦孤僻壓抑的性格、神秘的偶然和反諷的結局四個方面分析了伊迪絲·華頓的中篇小說《伊坦·弗洛美》中濃厚的自然主義色彩,以期能夠使讀者更好地把握華頓深刻的決定論意識和她獨特的自然主義觀念。
關鍵詞:伊迪絲·華頓 伊坦·弗洛美 自然主義 環境
自然主義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文學中的一個主要流派。美國的自然主義作家主要描寫下層人民的苦難和不幸,注重社會環境和自然因素對人的影響。他們刻畫的人物在面對惡劣的環境和遺傳等強大外力因素時,通常會顯得無助與渺小,而且任何形式的抗爭都會最終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敗或毀滅,因而常常使作品流露出悲觀的情緒。
美國著名女性小說作家伊迪斯·華頓文學創作的年代正值美國自然主義運動形成和發展的時期,她的一些作品具有濃厚的自然主義色彩,出版于1911年的中篇小說《伊坦·弗洛美》就是一部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作。作品圍繞主人公伊坦、他的妻子細娜和妻子的表妹瑪蒂三個人之間的故事,向讀者展示了伊坦在不利的環境、遺傳、偶然性等因素的影響下所形成的悲劇人生。本文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以伊坦的悲劇人生為線索,從壓抑人性的環境、伊坦孤僻壓抑的性格、神秘的偶然和反諷的結局四個方面對小說中的自然主義色彩進行了分析。
一、壓抑人性的環境
小說的背景設置在新英格蘭一個偏僻貧瘠的小鎮,名叫斯塔克菲爾德(Starkfield,即貧瘠的土地)。小鎮一年之中有六個月被冰雪覆蓋。華頓運用閉塞落后的小鎮、寒冬、冰雪、破舊的房屋等一系列意象,成功地營造出一個陰郁、凄涼、與世隔絕的自然主義環境。如此惡劣的環境給斯塔克菲爾德鎮的居民最直接的影響就是物質上的貧窮和精神上的孤獨,二者相互交織,互為因果,彼此加劇,壓抑和摧殘著伊坦和他身邊的人,這是造成伊坦人生悲劇的一個重要因素。
伊坦上過一年技術學校,去過佛羅里達那樣的大地方,痛感閉塞落后的鄉村和外面的世界所形成的巨大反差,他一心想要離開斯塔克菲爾德,夢想著能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并且通過努力體面地生活,然而貧困的生活環境使他追求美好理想的努力以失敗告終。
他在城里念書的時候,父親突然患病,家里的錢花得就像散發圣經冊子一樣。伊坦不得不放棄學業,返回家鄉。父親去世后,不料母親又病倒了。伊坦只能繼續留下,照顧病弱的母親。為了養家糊口,伊坦獨自一人早出晚歸在農場和鋸木坊辛勤地勞作,根本沒有思考和娛樂的閑暇時間,他的寂寞一年深似一年。而原本很健談的母親也變得整日沉默不語,家里沉寂的氣氛讓伊坦覺得孤獨難耐,甚至感到恐懼,以致最后母親病重,伊坦的表姐細娜前來照顧時,她喋喋不休的話語對于可憐的伊坦來說就像音樂一樣動聽。正是由于害怕漫長冬日里的孤獨寂寞,在母親的葬禮之后,伊坦匆忙與比他大七歲的細娜結了婚。
婚后,伊坦本打算賣掉家產,到城里去實現自己的理想,然而細娜卻疾病不斷。為了賺取細娜的醫藥費和日常的生活費用,伊坦拼命地干活兒,但是由于惡劣的氣候環境和貧瘠的土地,那個農場就像被貓舔過的牛奶盤,還是光禿禿的。精明的人大多數都走掉了,可他卻像命運的奴隸一樣,被牢牢地束縛在這個毫無生氣的村莊里,無奈地面對生活讓他承受的一切,而絲毫沒有選擇的余地。
瑪蒂的到來使伊坦暫時擺脫了孤獨的陰影。她活潑可愛,喜歡聆聽他的心聲,兩人雖然互相傾慕,卻不敢表白。因為瑪蒂父母雙亡,自己又沒有任何謀生的技能,貧窮迫使她小心翼翼地寄居在伊坦家,做無償的傭人,而且時刻擔心會失去這個庇護所。即使如此,他們的戀情最終還是以悲劇收場:兩人自殺不成,雙雙身落殘疾。這場事故對于本已貧窮的家庭來說,真是雪上加霜。當沒有任何人能夠送故事講述者到另外一個鎮上去時,哈曼這樣推薦了伊坦:“我不知道他肯不肯,不過我知道他不會反對賺一塊錢的。”正像哈曼所暗示的那樣,貧窮就是伊坦逃不過的陰影,使得他本已壓抑的生活完全陷于悲慘和孤獨之中。
二、伊坦孤僻壓抑的性格
在自然主義文學作品中,人物被環境和遺傳所控制,成為環境因素和遺傳因素交互作用的產物。遺傳作為自然主義的一個重要方面,也體現在伊坦的性格氣質上。
伊坦孤僻壓抑的性格是他人生悲劇中最深的悲哀,也是造成他人生悲劇的重要內因。伊坦天生內向靦腆,不善交際。在烏司特上學的時候,他是有名的孤獨朋友,沒有人愿意跟他接觸和交往(Wharton,2004:60)。回到斯塔克菲爾德以后,他就像一個邊緣人一樣游離于同學和村民之外,越來越孤單。父親去世后,病中的母親責怪聽不到他的聲音。結婚后,對妻子的抱怨,他先是不予回答,后來連聽也不聽了,直至她說她的,他想他的。曾經喋喋不休的細娜也因他的沉默而變得冷漠寡言,性情古怪,還患上了“疑病”。在這個缺乏溫暖和愛情,陰寒得像個墓穴的家里,伊坦忍受著孤獨、壓抑和寂寞的煎熬。
從決定論的觀點看,遺傳的因素預示了伊坦孤僻壓抑的性格。弗洛美家有一塊陰郁的家族墓地,當伊坦和瑪蒂經過墓地時,他仿佛看到墓碑下躺著的人在嘲笑他的不安、躁動以及他追求變化和自由的渴望,每一塊墓碑上都好像刻著:“我們一個也沒有能跑開——你怎么能做此妄想?”(Wharton,2004:47)由此細節不難看出,令人壓抑的沉寂氛圍已經深深地浸入了弗洛美家族的祖祖輩輩,伊坦不是唯一忍受痛苦的人,他的命運和世世代代的弗洛美一樣(熊凈雅,2009:56)。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多年的折磨使得一切變動的要求都消失了,那些墳頭只帶給他一種溫暖的延續和安定之感(Wharton,2004:47)。伊坦最終放棄了一切希望,心甘情愿地過著雖生猶死的生活。難怪在小說的結尾處哈爾太太悲切地感嘆:“我看不出弗洛美家里住在屋子里的那幾個跟躺在墳圈里的那些個有什么分別。”(Wharton,2004:148)
三、神秘的偶然
在自然主義作品中,意外和巧合都被解釋成偶然因素。在《伊坦·弗洛美》中,伊坦的命運就被多種不可預料的偶然因素所左右。先是他的父親在地里割草的時候摔了一跤,腦子出了毛病,好幾年才去世。接著他的母親又“出了怪”,像孩子一樣,吃喝都得有人照顧,又拖了好幾年。再就是他的妻子細娜患上了“疑病”(Wharton,2004:17)。病痛和貧窮就像魔鬼一樣一直糾纏著伊坦,使他始終沒能離開斯塔克菲爾德,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
瑪蒂的到來,改變了伊坦沉寂的生活,兩個人逐漸產生了感情。一天細娜外出就醫,留下他們倆在家。瑪蒂精心地打扮,用心地準備晚餐,甚至還拿出了細娜收藏起來禁止使用的盤子來裝飾餐桌,然而伊坦和瑪蒂不敢有絲毫的越軌之舉。當他們共進晚餐時,家里的貓跳上桌子擋在兩人之間。當他們想把它弄下去時,貓把那個細娜珍藏的盤子碰到地上摔得粉碎。瑪蒂嚇得哭起來,因為細娜會以此為由把她趕走。伊坦安慰瑪蒂并承諾在細娜回來之前把盤子粘好。可是第二天卻下起了雨夾雪,木頭難以裝卸,而且馬又滑倒傷了腿。當他好不容易趕到鎮上,又費盡周折才買到僅剩的一瓶膠水,急忙趕回家時,還是晚了一步,細娜已經決定趕瑪蒂走。
萬念俱灰的伊坦和瑪蒂決定乘雪橇從山坡上滑下撞死在老榆樹上,這樣他們就不再有痛苦。然而,死神卻不接受他們,雪橇在撞樹的一剎那失控,致使兩人自殺不成,落下終身殘疾。
無論是偶然因素導致的悲劇,還是預定的命運,都是自然主義決定論中人物不能回避的困境,人物無論如何掙扎都走不出失敗的陰影,給作品蒙上了一層殘忍、陰暗的面紗,體現了華頓深刻的自然主義文學的悲觀意識(任春艷,2010:24)。
四、反諷的結局
在小說的結尾處,故事的敘述者講述了他在伊坦家看到的伊坦和瑪蒂摔傷致殘二十四年后的生活情景:以前天真可愛、給伊坦帶來生活希望的瑪蒂現在變得性情乖張,正以尖細的腔調抱怨著什么,成了他懊悔和痛苦的源泉;原本吹毛求疵、柔弱多病需要人照顧的細娜如今雖然自己年老體衰,卻能容忍瑪蒂的無理取鬧和苛責,承擔著照顧兩個病人和家庭生活的重任。伊坦絕望地做出了以死亡來結束苦難生活的決定,卻求死而不得,繼續與兩個女人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這是這出凄慘陰沉的悲劇最后一個令人難受的諷刺(烏斯比,1984:179)。
《伊坦·弗洛美》自始至終都彌漫著悲觀和陰郁的氣氛,反映了環境、遺傳和偶然等因素對人的約束和限制,充分體現了自然主義所強調的決定論思想。但是在悲劇發展的過程中,讀者能夠體察到華頓注入到伊坦身上的自由意志和抗爭精神,尤其是華頓在伊坦和瑪蒂殘廢后安排細娜變得堅強起來,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積極的自然主義文學觀。
綜上所述,作為華頓自然主義的代表作,《伊坦·弗洛美》不僅強調了決定論中環境等因素的重要作用,同時也表達了積極的精神力量對于生活的支柱性作用,體現了華頓深刻的決定論意識和她獨特的自然主義觀念。
參考文獻:
[1] Wharton, Edith. Ethan Frome [M]. New York: Simon Schuster, Inc., 2004.
[2] 熊凈雅,隋剛.論伊迪斯·華頓《伊坦·弗洛美》中的宿命論色彩[J].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報,2009:(12).
[3] 任春艷.伊迪絲·華頓小說中的文學自然主義觀念研究[D],蘇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0.
[4] 烏斯比.美國小說五十講[M].肖安溥,李郊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1984.
基金項目:河北科技大學科研基金資助課題
作者:李春寧,河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
編輯:水涓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