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陳忠實在《白鹿原》中塑造了一大批生活在關中的農村女性:“暫時做穩了奴隸”的賢妻良母形象、“想做奴隸而不得”的女性形象和追求自由的女神形象。這三類形象的塑造都體現出作者的男權意識。
關鍵詞:《白鹿原》 女性形象 男權意識
當代作家陳忠實在《白鹿原》中刻畫了許多女人形象,她們一輩子為他人無私奉獻,或在為人的權利苦苦爭斗,最終也沒有突圍出身為女人的悲哀。作為遠近聞名的“仁義村”沒有給女人任何的仁義,反而借用強大的宗法制扼殺了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她們是沉默的符號,或被男權社會稱贊或被否定和拋棄。這些女性的塑造也折射出作者的男權意識。
一、“暫時做穩了奴隸”的賢妻良母形象
在白鹿原上,這些賢妻良母一心一意操持家務和生養孩子,恪守婦道、相夫教子,沿襲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模式。她們具有以下特征:
1.相貌端莊與剛柔相濟。這些賢妻良母相貌端莊、剛柔相濟。仙草長得“細皮嫩肉,秀眉重眼”;朱白氏“更見端莊,眼里透著一種持重、一種溫柔和一種嚴格恪守著什么的嚴峻”;鹿高氏“溫柔莊重剛柔相濟恰到好處”;在面對天災人禍時,白嘉軒發現“母親辦事的干練和果決實際上已經超過父親”;仙草染上瘟疫后,平靜地剪著老衣,令主仆二人震驚懾服;當朱先生去世時,兒子驚慌失措,朱白氏倒不慌張。
2.生育能力。這些女性全部有后代。仙草生養三男一女;鹿惠氏有黑娃、兔娃兩個男孩;鹿賀氏生養了兆鵬和兆海兩個兒子;鹿高氏有一個獨子。
3.操持家務。白嘉軒婚娶之前,“媒人首先向他夸獎的總是那女子所受的家教如何嚴格,茶飯手藝如何利落精致,還會拿來紡下的線穗兒和織成的花格子布供人欣賞”。由此可見,作為女子必須會做家務。有“嚴格的家教,待人接物十分得體”的仙草不會紡線織布,由于白趙氏的言傳身教,她“已鍛煉得能夠井井有條地處置一切應該由女人做的家務”。朱白氏穿著很樸素,大襟衫、青布褲、布鞋襪做工十分精細;農忙時節,鹿惠氏自己一個人上地鋤草、割麥、打麥和做飯。
4.地位卑微。中國自古以來就重男輕女,雖然仙草已給白嘉軒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但地位仍相當卑微。當生女兒時,丈夫為她燒開水,竟感動得掉淚,這是“男人第一次為她燒水端水”;到“娶了兒媳”時,“可以稍為輕松地與丈夫對話了”;臨死前想見兒女卻不能滿足,這只有丈夫說了算。
5.寬容的地母情懷。作為母親,她們都具有寬容慈愛的美德,同時具有妻性與母性。仙草早已原諒了孝文和白靈兩個逆子,在染上瘟疫后擔心自己死了沒人照顧丈夫;鹿惠氏臨死前埋怨丈夫不該殺死小娥,至少她是黑娃的媳婦,也怕沒人照顧他們爺倆。寬容的女德往往與母愛融合在一起,黑娃攜帶妻子睡在母親的炕上,感受到母親的氣息,向妻子叫“媽”。
6.男權意識。由于女性地位的卑微,再加上“三從四德”對她們的要求,女性完全被同化。白趙氏“恪守幼時從父母,出嫁從丈夫,老來從兒子的古訓”;在面對兒媳不斷死去時,認為“女人不過是糊窗子的紙,破了爛了揭掉了再糊一層新的”,“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白趙氏、白吳氏、白冷氏、朱白氏、鹿賀氏、鹿高氏端莊賢惠,具備“三從四德”,生兒育女,默默為男人和家庭無私奉獻,做一個圓滿的女人。而這些奉獻在男人看來是理所當然的。這些完美的傳統女性在作者筆下大都有好結局,可以看出,作者字里行間透露出對這些女性的贊嘆,透露出強烈的男權意識。這些女性始終以白鹿原的宗法制為中心,以丈夫為中心,沒有自己的主見和思想。從這里可以說,“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不符合中國的倫理綱常的女性均被壓制或者殺死。
二、“想做奴隸而不得”的女性形象
相對于賢妻良母較好的結局而言,這些女性的命運較為悲慘。她們也渴望幸福生活,然而事與愿違,人生波折多,結局大都悲慘。可以分為以下兩類:
1.不圓滿的女性形象。說不圓滿主要是相對賢妻良母來說的,是指沒有像仙草那樣有安穩的家庭與生活,或夭亡,或被夫拋棄,或失貞。
(1)性工具。小說開頭寫“白嘉軒后來引以為豪壯的是一生里娶過七房女人”,渲染了六個女性的性特征與性經歷,她們沒有名字,命運更悲慘。鞏增榮的頭生女死于難產;有著“豐滿成熟、豐腴的肩膀和渾圓的臀部,又有一對大奶子”的樊家寨的女子吐血而死;“不獨漂亮而且壯健,紅撲撲的臉膛,黑如烏珠似的兩只機靈的眼睛,透著強健氣魄的手臂”的衛家三姑娘半瘋溺水而死;有著驚艷之美的胡氏流產后臥床不起,氣絕身亡。這幾個女人作為白嘉軒的性欲和傳宗接代的生產工具一一獻出了青春和生命,她們在家從父,作為商品賣給一個陌生的男人;出嫁從夫,為了生育命喪黃泉;在歷史中處于缺席的狀態,沒有自己的呼聲和思想,以疾病而終。
(2)貞女。與白嘉軒前六個短命妻子相比,鹿冷氏長時間遭受身心煎熬。冷先生出于他在白鹿鎮行醫久遠之計,把女兒嫁給鹿兆鵬,但鹿兆鵬婚后一直不回家;鹿子麟礙于臉面,也不能休了冷先生的女兒。深受儒家倫理的毒害苦苦守候著缺席丈夫的她有名無實,長時間禁欲的折磨,再加上公公的挑逗,發了瘋,得了難以啟齒的淫瘋病,最后死于親生父親的毒手。在發瘋時控訴不公的命運:“我有男人跟沒有男人一樣守活寡。我沒男人我守寡還能掙個貞節牌坊,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圖個啥?”
(3)失貞。小翠在新婚之夜被丈夫強暴后,卻被罵為婊子,在自殺時“鎮子上沒有人來搬抬棺材……誰也不愿沾惹這個失去貞操的兇死鬼的女人”。
2.女妖形象。作為老秀才女兒的田小娥知書達理,卻被父親送給年過花甲的郭舉人做小妾。老頭子娶年輕美貌的她不是為了睡覺生娃,而是為了延年益壽。黑娃的出現使她從日常的生活規則中解脫出來,一夫多妻制把女性規定為男性的私有財產,她的紅杏出墻必然遭到譴責:“像樣的人家誰也不要這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窮家小戶又怕嬌慣下的女子難以伺候;人家寧可訂娶一個名正言順的寡婦,也不要一個不守貞節的財東女子。”白鹿村因她長得好,不守婦道,就斷定她“不是居家過日子的女人”,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交農事件爆發后,黑娃潛逃在外,鹿子麟的乘虛而入改變了她的命運,使她徹底淪為性的工具、報復的工具,成了“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上最淫蕩的一個女人”,最后被公公殺害。她的悲劇正如她自己所說的“我不好,我不干凈,說到底我是個婊子”。田小娥從地位卑賤的小妾開始,到竭力想和黑娃過正常的家庭生活,最后不得已成為白鹿原人人唾棄的蕩婦。傳統的貞操觀念使她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包袱,一旦反抗永世不得翻身。作者同情田小娥,塑造這個女妖形象引起了一場大瘟疫,徹底實現了報復。
而在土匪窩中,白牡丹是用重金從城里開園寺買來的,專供兄弟們享用;大拇指在黑牡丹剛結婚就殺死其夫,為“讓雜貨鋪王家也難受難受”,把她擄上山做妓女;當大拇指被五倍子毒死后,黑牡丹又成了替死鬼,最后被扔到溝底。波伏娃認為“妓女是替罪羔羊,男人用她來發泄自己的卑鄙欲望,然后將她拋棄”①。在個人恩怨中,男人往往把無辜的女人當做報復的工具,然后把所有的錯歸結到她們身上,這就造成了小翠的自殺、黑牡丹的慘死、田小娥的反抗與被害、兆鵬之妻有丈夫而守活寡。從不圓滿的女性到女妖形象,從貞女到婊子,體現出關中女性多重命運的相似性。
三、掙脫奴隸之鎖,追求自由的女神形象
白靈雖出生在具有濃厚宗法制氣息的白鹿原上,但她卻成功地走出了白鹿原,放棄了祖祖輩輩熱衷的宗法生活,也放棄了找一個好婆家的世俗觀念,自由選擇了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侶。由于白家多子少女,她在家排行老小,被視為白嘉軒的心頭肉。正是白嘉軒這種過分的溺愛和嬌縱,也培養了她“不像個女子”的叛逆行為:她逃脫了纏小腳的命運;成為本村學堂的第一個女學生;上茅廁像男孩一樣調戲教書先生;進城讀書被拒,偷跑進城開始人生轉變;以死威脅父親,寫信解除婚約,再次離家出走,徹底擺脫白鹿原的束縛,走上了完全不同于白鹿原平常女性的道路;在相互交往中與鹿兆海產生了感情確立了戀愛關系;在殘酷的戰爭年代里,她選擇了與她有相似人生目標的鹿兆鵬,而不顧忌他已經結了婚;把自己的小孩送給老鄉照顧,積極投身于南梁革命根據地;她是一個在“五四”影響下的新崛起的女神形象,從而改變了千百年來農村女性的形象,參與政治運動,譜寫了青春之歌,堪稱新女性的楷模。
這樣一個真善美化身的女性卻被作家安排了一個悲慘的結局,因她不被白鹿原的男性認可:眼睛中“有某種天然的凜凜傲氣”,“對于任何階層的女人來說,就未必是吉祥了”。而白靈自行進城的舉動,似乎驗證了鹿三早就預料著的危險,“不難卜算的更大的危險還在后頭”。這個被白鹿原所哺育的女孩,成功脫離了家族父權文化的壓制,最后卻死于黨內肅清運動。在革命年代,她沖出了父權,卻逃不出男權的圍困,成為一個政治替罪羊,也無法逃脫朱先生、父親和鹿三等人對她最終的猜測,落入男權意識的窠臼。白靈雖追求“人”自身的獨立,卻無法擺脫女性在面對強大的政治權力時的性別悲劇。另外,作者為了突出白靈向往共產主義,在對白靈與鹿兆海(國民黨)、鹿兆鵬(共產黨)情感糾葛的敘述中,突然厭惡前者,喜歡和崇拜后者;白靈的轉變“由于缺乏必要的感情積累和材料支撐而顯得牽強,完成了‘革命’話語對愛情話語的置換,愛情被‘革命’遮蔽,愛情的內容因而被改寫:相愛不是因為兩情相悅,而是因為‘志同道合’的‘革命’需要”②,這又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白靈形象的塑造。
在突出白靈性格和人生追求時,陳忠實又描寫了城市女性。與白鹿原上宗法制約束下悲慘女性不同,她們受過一定的文化教育,有氣質有學識有姿色,“永遠都是不惱不怒,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愛不恨,不憂不慮的平和神色”。接受教育的這些城市女性充其量只是嫁一個“好丈夫”而已,依然擺脫不了女性潛在的依附性。而白靈擺脫了這樣的世俗目的,成為實現自我人生價值的第一人。
雖然陳忠實在《白鹿原》中塑造了眾多女性形象,但仍以男性的標準來衡量:對賢妻良母式的女性寄寓著贊美,對女妖式的形象有著深刻的同情但無法擺脫內心的仇恨,女神形象顯得略微單薄,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著主觀化傾向。這三類形象都體現出陳忠實的男權意識,固然與他生活的經歷有關,但也主要是“他既看到傳統宗法文化是現代文明的路障,又對傳統人格魅力依戀不舍;他既看到農業文明如日薄西山,又希望從中開出拯救和重鑄民族靈魂的靈丹妙藥”③。
① [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Ⅱ),陶鐵柱譯,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309,第629頁。
② 潘艷慧:《論〈白鹿原〉中的“革命”與愛情》,《泰山學院學報》2004年第2期。
③ 雷達:《廢墟上的精魂》,選自《〈白鹿原〉評論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第21頁。
參考文獻:
[1] 陳忠實.白鹿原(修訂版)[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
作者:薛雙芬,文學碩士,南陽師范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從事文學研究。
編輯:錢叢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