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的寫作沉迷于對身體的探索,我并不認為這是歧途,直到現在,我都堅持認為,一個寫作者,如果不能真正打開自己的身體,就無法真正觸摸到自己的靈魂。我的身體包括皮膚、肌肉和骨骼,也包括快感與喪失、成長與衰落、融合與對峙。它是我通向自由靈魂的一個途徑。
其實那時寫詩是盲目的,執著于內心的挖掘,展示出一些黑暗的瞬間,或者沉到心靈最深處的迷宮,我企圖展望偉大的自由精神世界。它是那么迷人,并誘我義無反顧地探索與沉迷。那時我幾乎不關注心靈之外的東西,我認為那些與詩歌無關。詩歌就是主觀的、臆想的,而現實必須要通過心靈的處理才可以進入詩歌。有許多評論者談到我作品里的痛感,無論別人如何評價,那是我珍視的部分,因為那是我生命的底色,它關乎我的靈魂,我無法繞開它而獨立存在。
我最初的寫作是建立在一種打破與破壞的基礎上的,即對慣常的規范的語法進行顛覆,再重新進行組合與創建。這個過程是艱難的,也是需要勇氣的。但無疑在漢語的建設中,我有了屬于自己的花園,那些超常規的花朵是我獨有的。
但是我的疑問是,就算打開了身體,就會得到靈魂的自由了嗎?當一個人有了被囚禁的痛苦,強烈地渴望著沖破這禁錮,忘我地向往更自由之后,結果靈魂并未得到拯救,相反,卻更加失落與茫然,更加不能容忍周遭的際遇,那么怎么辦?我無數次地問過自己,我到底被什么所囚禁?我要逃到何方?哪里可以接納我的心靈?
所以我喜歡一切帶翅膀的動物,我崇拜飛翔。而我喜歡飛翔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可以俯瞰萬物,恰恰相反,而萬物默認了我。也許我什么都沒有看見,我只沉迷于飛翔本身。我曾在作品里過分地表達過這種飛翔的欲望,它幾乎就成為我寫作的翅膀,使我超越了俗常的羈絆而到達精神高處。我在前期曾經依賴這種狀態而做到旁若無人或旁若無物,它的好處是讓我能夠專注于自己的內心,無論是曲徑幽深還是黑暗覆蓋,我都能找到通往心靈的道路。當然我的探險太過執著,也限制了我對更遼闊空間的眺望。所以后來我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視角,盡量地站在最低處,用更加豐富的世界來填充自己的視野,那么我能看見的是通過主觀意識處理過了的事物,所以它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
我的回答是,可能恰恰是我自己的身體囚禁了我。懂得這一點時,我幾乎崩潰。我自己的牢籠,能否沖破?果然如我所愿,真的掙脫了,我就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由嗎?我又想要什么樣的自由?身體與靈魂這場永恒的戲劇,到底是不是一場永恒的誤會或永恒的彼此背叛?
當我們努力從自己的身體里剝離出來,顯現出這一個“我”的與眾不同,我的詩歌發生了改變。我說過,年輕的時候,我太過極端,難免會沉湎于個人情感的抒寫。這個階段是我珍視的,它太本質、太直接、太自然了,那里有我的掙扎與傷痛。但一個人不能永久地沉浸在那樣的氛圍里面,這關系到一個人的成長。當我懂得了節制,我就懂得了取舍。有時舍掉是一種智慧,是另一種得。所以在后來的人生里面,我慢慢地從容和淡定,它反映到我的詩作里,就是舒緩和遼闊了一些。情緒太激烈的時候,往往太執著于一己之見,不會顧及到更多的東西。
我現在喜歡在大地上行走了,那么我還飛不飛?這依然是一個問題。就像我從自身中剝離出來,以為就能得到自由,但我到底想要什么樣的自由?這也依然是另一個問題。我的思考是,我需要獨立飛翔也需要依賴行走,身體與靈魂就像一個男人與女人,彼此出軌去追尋所謂的自由之愛,但這個世界給出的卻是永遠不會完美的愛情,最后他們又彼此依存合二而一。我的詩歌將會在這種不斷地出走與回歸中糾纏不休、繼續向前……
作者:李輕松,詩人,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曾在《南方周末》開設個人專欄。現居沈陽,職業編劇。
編輯:呂曉東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