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說《母親》展現出神圣之愛包孕的壓抑性結構。神圣之愛指涉一種無法穿透的生命倫理學,它有關身體與倫理的復雜糾葛。三姐妹與她們的母親都被神圣之愛奴役與灼傷。而這一原生性的生命困境恰恰是敘述者自身的生存鏡像。
關鍵詞:《母親》 神圣之愛 生命倫理 身體
《母親》中,三姐妹毫不猶豫地將母親的遺像投入“化庫”的大火中焚毀。這一怪誕行為不是為了祭奠,而是為了忘卻。祭奠是無需焚毀遺像的。遺像是生者與死者唯一溝通的橋梁,是一個陰森的信物。在這一黑白的畫面中,陰陽兩界豁然間暢通無阻。只有通過焚毀,才能解脫這一羈絆,才能最終斷絕陰陽兩界的溝通與牽掛。之所以選擇決絕的焚毀,是因為母親的遺像銘刻著有關愛的掙扎與罪孽。遺像里的母親,面容枯槁,比(遺像里的)外婆還要衰老憔悴。這不止是歲月的刻痕,更源自愛的奴役與創傷。
一、生命負債者。豈止母親,三姐妹均是被愛奴役與灼傷的人。我們已經習慣性地認為,母愛是大公無私的愛,是天底下最純粹的愛。與之相對的是子女們的拳拳之心,這份孝心也不帶任何雜質。此一相互呼應的神圣(血緣)之愛區別于其他蠅營狗茍的人類情感,可謂之大愛。但《母親》無情地擊碎了如是慣常邏輯:神圣之愛關涉到生命的本體意義,且淪入無從解開的生存之謎。此愛不可舍棄,亦無從逃離。三姐妹中的大姐大半生都扮演著逃離者的角色,她無疑是神圣之愛層面的失敗者。當她真正介入到這場生死訣別的搏斗之中時,才領會到此愛的沉重與壓抑。神圣之愛是一種處身性極強的愛,它不是他者的恩惠,也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與施舍。正因為如此,它具有單向度的壓制性,容不下理性的協商與契約。這是一種無法穿越與擊毀的生命倫理學。在福柯那里,生命政治學意味著一種更為精細、周全的統治術。阿甘本進一步將其升華為有關“牲人”的政治——被奴役者赤裸的軀體布滿了權力“鞭笞”的傷痕①。而生命倫理學帶有柔性與溫情,它雖不見利刃與懲戒,但依舊可以永劫不復地將人推入愛的深淵。
生命倫理學不關涉權力,也不關涉政治,它糾纏于我們時刻身處其中的日常倫理。每個個體都有來源,都有肉體的出生。這一出生就已注定生命倫理的有效與完成。生命倫理與生命權力/政治一樣,與身體息息相關。身體既是本能的游樂場,也是愛的囚籠。因這身體,生命與神圣之愛結成了不解的孽緣,即我們都是生命層面永恒的負債者。《母親》就向我們展示了有關身體“生”、“死”的諸多悖論:首先,肉體的出生經不起推敲。生育這一過程,伴有快感、傳宗接代的宗法功利,又命定缺失對出生者的意見征詢。人生而受難,一定意義上出生就是淪入“世俗之城”。二姐就埋怨母親將她帶到世上受苦,母親驚愕。《遮蔽》中殺母的殘疾兒子,也有類似的控訴。這就顛覆了母愛先天的合法性。極端的意義上,母親一輩子的辛勞不過是在贖罪。其次,母親無法忍受病痛折磨,意欲一死了之。這時,子女的孝心(神圣之愛)將阻止這一行為的實施。母親最終在供氧不足的情形下撒手人寰,“我”無端陷入驚惶:是“我”謀殺了母親!神圣之愛恰恰成就的是一種雙向的“謀殺”:對“生”、“死”自由的無情剝奪。顯然,自由與生命倫理構成了不可調和的沖突。
倫理負債,意味著主體性與自由的出讓。母親在病房的“佯哭”事件,就表明生命倫理對于自由的侵奪。放任母親哭泣,在外人看來就是一種不孝。但這時,作為負債者,個體已經完全失去了選擇的可能。這與韓少功《女女女》中幺姑的形象有驚人的相似。從醫院回來的幺姑變了一個人:在飲食上貪婪饕餮,每次大魚大肉之后指斥子女摳門吝嗇,每次吃得飽嗝連天時埋怨飯菜淡乎寡味。為了抗議,她甚至故意將大小便屙在床上,令子女無所適從。
二、不可觸碰的身體。生命倫理顯然在母子之間造成一種深刻的隔膜。陳希我將這一悖謬稱之為“原孽”②,意圖表明這類似于西方世界的原罪。我們深陷神圣之愛無以逃脫,亦無處可逃——畢竟,誰都離不開自己的身體,而這身體正來自你的母親。當德里達暢談所謂“友愛的政治學”時,他肯定沒有料到,在中國這樣一個國度里,血緣的因子依舊如此深重地與愛相糾纏。在至親之間奢談理性交往,不是冷血就是忤逆。德里達之友愛,雖其旨歸在于尋求民主的倫理前提,消解政治的敵我訴求,但倫理之愛的處身性非友愛哲學視域中的必然之物。在北北的中篇小說《息肉》中,關涉的是另一種生命政治。在那里,人的隔膜源自權力/體制因素。溫情將有效消解與穿透生命政治營造的陰冷高墻。總之,愛與溫情是消除隔膜的可取方式。而《母親》鉆入愛的內里,觸摸到一個堅冷的內核。這一堅冷源自生命自身,發自身體內部。本來,愛是溫暖的,是隔膜的勁敵。這里,卻因愛而隔膜,人物必須與自己作戰,與生命的原生困境較量。
倫理與身體的關聯是產生神圣之愛的前提。而這一關聯遵循著文明的嚴格規制。這兩者堪與傳統“禮”、“樂”做比擬。《禮記·樂記》說:“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樂者,樂也,乃人情本性的流露。而禮則是一種制度性的區分。一味強調人情好惡,則可能導致流慢,無復尊卑孝敬;一味強調法度區分,則會導致親屬離析,無復骨肉之愛。倫理近似于“禮”,以區分母子,明確責任。《母親》當中,母子間的倫理關系是正常的:母親在養育方面盡職盡責,而子女在贍養方面也無可挑剔。問題就出在倫理與身體之關系上。“禮”是“樂”的前提,“樂”是“禮”的旨歸。但倫理卻時常監控身體,充當法官的角色。因此,兩者的結合常現緊張,乃至出現裂隙,趨于崩解。
弗洛伊德認為,壓抑是文明的必要代價。兒子對于母親的依戀、愛慕最終要面臨父親的強力壓制。父權就是法度,就是理性文明的規則。《母親》雖然無關父權,但呈現了一種封閉的倫理性壓抑結構。母親的身體是不可觸碰,難以接近的。而這身體恰恰是愛的源頭。從這個層面,它無疑反思的是一種文明病。神圣之愛不過是文明最為堅實,也最為脆弱的掩體。小說《遮蔽》就試圖揭開這塊文明的遮羞布——觸碰身體來打破壓抑結構。但母親的死亡從反面宣告這一嘗試的艱難與慘絕。再比如在《女女女》中,幺姑的養女老黑就認為,幺姑必須死,免得活著遭罪,而且連累子女。這樣的方式令人難堪,也棄絕了人之為人的倫理底線。顯然,只要我們無法摒棄倫理,就注定逃脫不了神圣之愛的奴役與灼傷。
三、敘述者的生存鏡像。因此,《母親》的基調是悲憫與絕望的。焚毀遺像只不過是三姐妹困獸猶斗的無奈之舉。在片片灰燼之中,依舊可以看到母親凄苦的笑容。她們孕育的“女兒國”還要繼續下去,盡管“我”剛上小學的女兒早就狡黠地參透一切。無疑,要超越或穿透生命倫理,實乃蹈虛的奢望。
顯然,探究人生的匱乏與不滿是陳希我一以貫之的命題。他特別擅長于描繪人類生存的極致景象,這種景象往往被外在的滿足、自洽所遮蔽,盡管世間無數內心早就觸摸過這絕望的慘淡。從《補腎》《帶刀的男人》《抓癢》《遮蔽》,到最近的《大勢》《母親》,都揭示了這種不足與匱乏。其中的人物都是一些看到生命底色的人,喜好滿面愁容地在歲月的塵土中翻檢遺落的不幸。有人以為,陳希我為黑暗籠罩,而內里透出希望之光。其實不然,這些文本恰恰展現了一種相反的邏輯:他嗜好于在光明中看到黑暗的鬼臉,執著于在寧靜中潛探生活的波瀾與暗流。《母親》儼然敘述者自身的生存鏡像③。從這個文本,我們體味到的是一種無從逃離的倫理絕境。敘述者秉持人性悲觀論,是一個徹底的生命本體意義上的絕望者。
① Giorgio Agamben, Homo Sacer:Sovereign Power and the Bare Lif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
②③ 陳希我:《關于母親,我說不清》,《花城》2010年第2期。
作者:廖述務,文學博士,海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高聘副教授。
編輯:呂曉東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