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陳先發詩歌體現出漢語詩歌的風骨,這是詩人獨有的漢語詩性思維使然,其中心物交融、暢通無礙的物化思路,多年來一直左右詩人,成為1990年代以降的漢化絕招。代表作《前世》是一曲化蝶為生、敢赴萬難、充滿人格尊嚴、優雅風度的生命禮贊。
關鍵詞:漢化 托物載道 感物吟志 神與物游
一
在新古典主義大軍陣列里,陳先發堪稱一員驍將。踢踏生風,傲然自立。領孔氏之薪傳,撞桐城之遺響,苦心孤詣,屢屢于漢化幽深處,探驪得珠,燦然卓然。
陳先發曾公開表態:對詩人來講,風骨是一種選擇性立場而不是單純指向。風骨之立身勢所必然,《秩序的頂點》充分印證了這一點。風骨是他精神守望中的儒心俠骨。“孔鎮”系列,如是頑強地散發著扶危濟世、經世致用、報國利民的氣象。設若說《孔鎮》體現悲戚的儒心,那么《陳繪水滸》則是俠骨的淋漓展示。在物欲橫流、人心不古的當下,陳先發的“復古”遭遇不屑與嘲諷,反倒愈加鶴立雞群。
風骨蘊含著漢語詩性思維的特性,也體現虛靜、感發、神思、興會、頓悟、曲達等諸多方式。其中心物交融、暢通無礙的物化思路,多年來一直左右詩人,成為1990年代以降的漢化絕招。《明月》里有典型表現:“你到我的體內來,操漢語、做官、下棋、吃蟲蛀的青菜”,“我到你的體內,筆直去向云端”。
托物載道、感物吟志、神與物游三種相位的交錯混融,體現了一位地道漢語詩人的走向,在在是得了傳統文化之真傳,典型者如把(植)物與人的命運、人格進行異質同構的嫁接,構成今非昔比的新型的“比德”關系:“夾竹桃綴白花,像窮人潑出的餿粥”秋天的琥珀滴向根部“山中,松樹以結瘤對抗著虛無”。
物化思維中同時糾纏著輪回方式。時間循環和時間宿命,佛教輪回意識,加之詩人因果式奇妙聯想,使得陳先發對生活詮釋帶有詭秘的仙巫之氣,以此破戒生命的本質、人生的奧義。
生命與藝術的融合,還出現了一種“雕龍”技藝。一種在生命、人格涵養下擁有精確刻度的語言——精準的、控制的,又是充分打開的詩語。它體現在與生命同時動作的爆發力,善于將廢鐵點化為金石的熔合力,善于高度煉詞煉句煉意的鍛造力。種種跡象表明,陳先發在詩歌漢化的道路上正進行一場措置裕如的勘探。代表作《前世》集中了他的主要特點,下面試做一點分析,以便嘗鼎一臠。
二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體內去 / 不必再咬著牙,打翻父母的陰謀和藥汁 / 不必等到血都吐盡了。 / 要為敵,就干脆與整個人類為敵。 / 他嘩地一下就脫掉了蘸墨的青袍 / 脫掉了一層皮 / 脫掉了內心朝飛暮倦的長亭短亭。 / 脫掉了云和水 / 這情節確實令人震悚:他如此輕易地 / 又脫掉了自己的骨頭! / 我無限眷戀的最后一幕是:他們縱身一躍 / 在枝頭等了億年的蝴蝶渾身一顫 / 暗叫道:來了! / 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 碧溪潮生兩岸 // 只有一句尚未忘記 /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淚水 / 把左翅朝下壓了壓,往前一伸 / 說:梁兄,請了 / 請了——
——《前世》
“前世”作為題目,給人一種生死別離、宿命、輪回等諸如此類的生命聯想,連帶著那種不請自來的遼遠、蒼涼感。
這是一曲化蝶為生、敢赴萬難、充滿人格尊嚴、優雅風度的生命禮贊。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體內去 / 不必再咬著牙,打翻父母的陰謀和藥汁 / 不必等到血都吐盡了。 / 要為敵,就干脆與整個人類為敵。
從邈遠的歷史深處、墳前的無字碑文,從磷火縈繞的骨灰堆里,傳來一陣決絕的聲音:“要逃,就干脆……”、“要為敵,就干脆……”、“不必再……”、“不必等……”四層連續排比的變奏推進,大有“要怎么樣就怎么樣”、我行我素的大丈夫氣派。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后的了斷。如此徹底、不達目的不甘休的強硬,甚至極端到要與整個社會、族群、倫理道德防線、傳統文化為敵。不僅僅是愛情至上者的誓詞,也是一切叛逆者的宣言。
有徹底的理念、思想和追求是不夠的,還需付諸徹底的實踐。太多包袱、太多肉身重負,必須來個脫胎換骨,才有新生希望,于是主人翁連續來了五個“脫”:
他嘩地一下就脫掉了蘸墨的青袍 / 脫掉了一層皮 / 脫掉了內心朝飛暮倦的長亭短亭。 / 脫掉了云和水 / 這情節確實令人震悚:他如此輕易地 / 又脫掉了自己的骨頭!
不言自明,是一層一層地蛻脫去:“嘩地一下”,迅速干脆,先向世俗開刀(蘸墨的青袍),再到肉體精神,總之從外到內、從表到里、從時間到空間、從物性到靈魂、從前生到后世、從非我到真我:種種“朝飛暮倦”,“長亭短亭”,種種云水,那些規范的、禁錮的東西,也都在清除之列,真個是淋漓盡致。詩人的風骨、志向于此得到極致化的彰顯。
我無限眷戀的最后一幕是:他們縱身一躍 / 在枝頭等了億年的蝴蝶渾身一顫 / 暗叫道:來了!
何其壯烈的蛻變一幕,令人驚悚,確如千刃危崖的“縱身一跳”。殘酷利索,且又瀟灑如仙!為這一刻,千載難逢的“金不換”,穿越漫長的時空隧道,經歷多少輪回等待,那種望眼欲穿,泣血為夢,終于接通了現實而又超現實的心頭一顫。決死一搏,化蝶轉世,讓枝頭上等待億年的那位“暗叫”,真個是天造地設般的“天仙配”,凄美而又絕美。再怎樣的溢詞,也抵不過升華中,幽秘而遼遠的境界:
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 碧溪潮生兩岸
這種境界,涵納了多少評說與判斷。價值的取向,盡在一片素白的月光下和青碧的潮聲中,源遠流長。所以,不應把它看做僅僅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頌歌,更是一種壯烈品質的傳揚。誰的生命,能在冥冥之中,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轉世、涅槃、重生呢?
百感交集的淚水、萬難煎熬的苦痛,和欲訴無語的“啞劇”,最后,傳神為一個優美的身段,她——
把左翅朝下壓了壓,往前一伸 / 說:梁兄,請了 / 請了——
不用海誓山盟,也沒有大動作,只是一句輕輕的問候式引領,竟然舉重若輕,意味無窮。那種大家閨秀的風度、那種前世早就約定好的投緣,偏偏在悄聲細語的寧靜中,復歸為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家常話”,可謂化剛烈為繞指柔。聚光燈下,從開始倏然而起的高束強光變換為淡遠的青煙,陳先發懂得藝術的張弛之道。
與其說,這是對愛情堅貞的禮贊,毋寧說,是對至尊生命、優雅人格以及生命蛻變與超越的獨唱。好詩,就是像葉燮所說:“境皆獨得,意自天成”(《原詩》)。
三
陳先發獨特的詩寫風格受到廣泛關注,獲得“1998年至2008年中國十大影響力詩人”等數十種獎項,贏得許多擁躉,得到不少肯定:如詩的敏感和發現與眾不同;出色的感知力和洞察力;厚重、大氣、開闊的意境;“渾圓”境界、內在氣息暢通無比;法度謹嚴,粗獷之中蘊滿細膩,磅礴之下飽貯深情,等等。
面對西洋詩歌仿寫成風的“翻譯味”,面對耽于日常生活流的雞零狗碎及泛濫的“口水”,陳先發堅持打通與中國傳統文化對接的氣脈。“任督”兩脈暢通無礙,使得他全身心的小周天,左右逢源,生機盎然。舉手投足,一吐一納,都依循“古風”直覺,我們能感受到,李煜的生命悲情、杜甫的蕭索沉郁,及至李賀的怪譎陰冷,散布在他詩作的縱阡橫陌里。但這并不證明他完全陷入“泥古”之中無法自拔,恰恰透過字里行間的呼吸、流汗、傷口,體味到與當下的生存、環境,尤其與農民們的命運息息相關。
不必忌諱,陳先發個別詩作還略嫌生僻,有刻鑿之痕,距渾然天成尚缺一步,但總體上已顯露獨出機杼的抒懷范式:堅直的生命人格,儒俠并舉的心氣,輪回的時間觀,悲愴的存在意識,交織為文言語象的當下吟述,它帶給我們一種古典韻致的現代“復活”,極端時似乎還彌散著幽靈般的氣息,卻時時透露現世關懷。而活躍并成全他寫作的,是鮮明的物化思維:包括感物吟志、體物緣情、物我契合,頗具絲絲入扣。他對現代詩語言的深度漢化,達成新詩“回望”傳統、重煥生機的一個標桿。
作者:陳仲義,廈門城市學院人文學部教授。
編輯:呂曉東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