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社會邊緣人愛情的背后,是一個邊緣人群對北京的向往。10年或20年前,他們為了更美好的生活來到北京,但在美好生活來臨之前,他們中的一部分卻選擇了毒品營造的“人間天堂”。接納和善待這些流離于城市邊緣的人群,或可幫助他們走出噩運。
兩個愛人,也是兩個艾滋病毒攜帶者兼“資深”吸毒者,生活在北京南五環外的大興工業區。這里是京城繁華的邊緣,是北京生活成本最低的地區之一。
結婚才5年,年輕的妻子柳風便忘記了自己和丈夫艾克一生中最重要的那個日子。這是因為長期吸食海洛因所導致的健忘。因為遺忘,他們經常就過往的一些生活細節爭論。大到兩個人認識的時間地點、第一次帶對方回家是什么時候,小到家里的那個紅色杯子是妻子送給丈夫的,還是丈夫送給妻子的。
認識艾克夫婦的人,大多羨慕他們感情好,這在吸毒者群體中屬于異類。多數吸毒女嫁人,只是為了尋找一個經濟依靠或者穩定的毒品渠道。
柳風體型壯碩,祖上是滿族正藍旗,談吐間流露著豪氣。如果不是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孔,沒人會相信她已經有20年的吸毒史。
艾克是1995年從烏魯木齊來到北京的,那時年僅23歲,他是帶著一個發財的美夢來到北京的。早在改革開放初期,便有新疆人進京闖蕩,這些人衣錦返鄉后,具有難以拒絕的示范效應,吸引大批新疆人進京尋夢。但艾克在北京的發展,比想象中要困難得多。他只讀過小學,加上語言不通,根本找不到工作。后來艾克做起了賊頭——讓小孩兒去偷錢包,他從中提成。同時,他也染上了毒品。
2003年,柳風和艾克邂逅。柳風已經不記得她和艾克第一次見面的具體日子。每當柳風開始回顧往事,她都似乎是在同自己的記憶玩“砸金蛋”游戲,連她自己都不能肯定,哪一些是真相,哪一些是自己的想象。按照柳風的說法,她當時在亞運村經營的一家民族風情酒樓,需要維族歌手,艾克來應聘。柳風的一個好朋友卻提供了另一個版本:當時艾克的手下偷了柳風的錢包,柳風托人找到了艾克。兩個人一見如故。
相識后,柳風開始找艾克買白粉,于是兩人漸漸成了好朋友。那時,彼此的朋友沒人看好這段感情。“艾克的朋友說我是為了白粉找艾克,我的朋友說艾克是為了我的錢找我。”
柳風對第一次找艾克買白粉的事情記憶深刻。當時,艾克把柳風帶進房間,讓她在這里等著,他去取白粉。但出門就把門從外面給鎖上了。“他當時以為我吸毒時間不長,忍一下就戒掉了。”柳風回憶。在小旅館里住了一個星期,毒癮自然沒有戒掉,但出來后,柳風就帶著艾克回家了。“我覺得他是真心對我好。”
在隨后的兩年里,艾克“逃”過很多次。他說他是艾滋病毒攜帶者,不能和柳風在一起。2005年夏,再一次從烏魯木齊找回艾克后,柳風拿艾克剛用過的針頭刺了一下胳膊。“我跟艾克說,如果我也染上了艾滋病,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2006年夏,柳風被送進了強制戒毒所強制戒毒半年。柳風進戒毒所后的半年里,艾克主動投案。“我以為進去就能見到她。”艾克笑著說,“但沒想到,里面男女是分開的,我們半年都沒有見一面。”
兩人從戒毒所出來,已經是2006年底。他們到烏魯木齊領了結婚證。研究維族社區的學者說,在2000年之后,這是唯一一對在京的維漢通婚的案例。
2008年,36歲的柳風突然想當母親。“我和艾克商量,如果孩子生下來不健康,即使只能活3年,我就養他3年,反正要當一次媽媽。”2009年,兒子出生了。去地壇醫院檢查了3次,檢查結果都顯示,孩子不是艾滋病毒攜帶者。兒子的健康出生,促使柳風和艾克下決心戒毒。他們定期去醫院領取海洛因的替代品美沙酮。艾克也遣散了手下的幾個小孩兒,和柳風一塊兒去找工作,但因為兩個人都有案底,且是艾滋病毒攜帶者,除了艾克做過一段短暫的修車工外,大部分時間,他們處于無業狀態。
多數時候,柳風看上去很樂觀,但她還是難免會在某些時候盤點自己的余生:“我不知道我和艾克什么時候會死,也許10年也許20年。”她想起艾克第一次帶她去烏魯木齊見婆婆,婆婆顫顫巍巍地親著她的臉頰。婆婆知道她攜帶有艾滋病毒。老太太摸著柳風的臉說:“希望你和艾克在北京生活快樂。”(摘自《南方周末》,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