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漢語拒絕策略調查與分析

日常生活中，我們常常會遇到需要用言語拒絕別人的情景。然而，自古以來中國就被稱為“禮儀之邦”，“禮恭、辭順、色從”是人們在交往中所遵從的道德準則。“面子”也是中國人在人際交往中所最為看重的。眾所周知，拒絕言語行為本質上是不禮貌的，如果我們顧及對方的感受，就必須采取一定的拒絕策略以最大程度地減緩對其面子所構成的威脅。本文旨在探討大學生在不同情景中的漢語拒絕言語行為的表達策略，希望通過調查來檢驗禮貌行為在當代大學生中存在的普遍性，當代大學生如何使用拒絕策略及相關因素（社會距離、社會權力、行為的難易程度）對大學生拒絕言語行為的影響。

針對言語行為中的“面子”問題，西方語言學家Brown Levinson在1978年就提出了“面子理論”（face theory）。他們認為， 人們言談中的言語行為許多都是“威脅面子的行為”（face threatening acts）。人們在交際中如果要相互合作， 就要在保留面子方面進行合作。為了保住面子，最好使用禮貌語言。根據“面子理論”，人們在交往中的面子分為兩類：積極面子（positive face）和消極面子（negative face）。積極面子是指交往中希望得到對方的認同或贊許；消極面子是指交往中不愿被對方反駁或阻止。而禮貌就是用以滿足交際雙方對積極面子與消極面子需求的行為手段。

在禮貌言語行為的研究方面，語言學家Leech（1983）提出了言語交際中人們遵循的6項禮貌準則：得體準則，慷慨準則，贊譽準則，謙遜準則，一致準則，同情準則。顧曰國（1990）效仿Leech的禮貌原則，以中國文化為背景，提出了漢語中遵循的5條禮貌準則：貶己尊人、稱呼準則、文雅準則、求同準則和德言行準則。

拒絕言語是威脅請求者正面子的行為， 因此需要有策略地拯救。關于拒絕策略，國外學者Liao Bresnahan（1994，1996）將其歸納為24種模式， 諸如，沉默、提供別的辦法、推遲時間、把責任推到他人身上、回避、直接說“不”、借口等等（見姚，2003:13-14）。

本文采用了Blum-Kulka（1989）對比研究請求言語行為時所采用的“語篇補全測試”（discourse- completion test）問卷調查法，調查了大學生漢語拒絕言語行為的表達策略。問卷首先要求受試：（1）對問話人的請求必須給出拒絕的回答；（2）可以按個人經驗自由回答問題；（3）填寫性別、年齡。問卷的形式是先描述行為發生的背景， 然后給出發話者的請求，要求受試對請求作出相應的拒絕回答。

此調查創設了八個情景，每一情景都是大學生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場景。受試可以根據自己的經驗作出回答， 這樣就保證了調查結果的可信度。本調查的控制因素為社會距離（非常遠、遠、近、非常近），被拒絕者相對于拒絕者的社會權力（低、高、平等），行為的難易程度，年齡和性別。在問卷中，八個情景是按社會距離的由遠及近設計的。具體情況如下：

情景：問路、訂票、補課、借錢、借筆記、請假、打掃衛生、買東西。

社會距離：非常遠、遠、遠、遠、比較遠、 近、近、非常近。

社會權力：平等、高、高、平等、平等、低、平等、高。

本次調查的受試者為解放軍信息工程大學理學院外語語言文學專業一年級學生和通信專業三年級學生。受試學生中，男生共34人，女生共32人。他們的年齡在18-21歲之間，平均年齡為20.2 歲。問卷調查在課堂上隨機進行，調查問卷全部回收且全部有效。

由于本次調查是探討大學生在不同情景中的漢語拒絕言語行為的表達策略， 所以自變量為情景， 因變量為受試者的拒絕策略。調查中每一情景中涉及的社會距離、社會權力和行為難易程度等為可控因素。筆者使用SPSS11.５統計軟件對收集到的數據進行了分析。

對調查結果的分析是按直接拒絕策略、間接拒絕策略、句法結構和詞匯四個方面進行的。

第一，直接拒絕策略（direct refusal）。直接拒絕策略指毫無保留地拒絕別人的請求而不采取任何補救措施，即拒絕者采取公開不合作的態度，簡潔明了地表達出拒絕之意，不給對方留一點回旋空間。這種拒絕策略忽略了被拒絕者的情感，對對方的面子傷害最大，因此被認為是最不禮貌的策略。在漢語文化里，直接拒絕策略的使用很容易導致交際的失敗。

本次調查中，男生采用直接拒絕策略的次數為8次，女生采用直接拒絕策略的次數為7次。SPSS描述性統計結果顯示男生采用直接拒絕策略的平均值Mean=0.875，女生采用直接拒絕策略的平均值Mean=0.2857，男女大學生之間存在差異。但這種差異是否具有顯著性呢？筆者將調查數據進行獨立樣本T檢驗，結果顯示概率值中Sig.=0.153，p=0.023。Sig值大于0.05，說明方差相等，需要用p=0.023解釋檢驗結果。結果顯示，在0.05的顯著性水平，男女大學生之間存在顯著性差異。也就是說，男女受試大學生在使用直接拒絕策略時存在差異。這一調查結果也反映出了另一個情況：女大學生采取拒絕策略的頻率接近男大學生。

這一現象表明，隨著社會地位的提升和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在人際交往中，女性已敢于直接表達自己的意愿。但調查也顯示女生在采取直接拒絕策略時的語言使用要比男生更委婉些。數據表明，男生通常在兩種情形下使用直接拒絕策略。一是直接使用拒絕的言語，例如“不去”、“不行”。第二種情況是由于自己能力達不到而拒絕對方。

第二，間接拒絕策略（indirect refusal）。與直接拒絕是毫無保留地拒絕別人相比，間接拒絕是一種間接、委婉的否定。在現實生活中，面對別人提出的一些自己無法滿足的請求時，大多數人會根據行為發生時周圍的情景、事件的性質、交際雙方的關系、時間、地點、方式等有策略地拒絕。間接拒絕策略的采用大都依賴這些因素，使拒絕顯得相對禮貌，避免對方面子受損后陷入尷尬的局面。所以，間接拒絕與禮貌原則相關。禮貌是間接拒絕的主要動機。

參照Liao Bresnahan（1994，1996）歸納的24種拒絕策略模式，筆者將本次調查中大學生使用的主要拒絕策略分類如下：

給出根本原因：回答時給出拒絕的根本原因，對拒絕進行解釋和說明。例如：

門口那家小賣部關門了，放學時我看見那家店主出去了。（IG24-8）

下周有美國學員來嘛，明天可能要打掃衛生。（IIB2-6）

調查中筆者發現，根本原因的陳述大都表明了拒絕是由于外界的某種不可抗力造成的，并不是拒絕者本人的意愿。此種拒絕策略的使用雖然會造成交際的無法繼續進行，但是它最大程度地挽回了被拒絕者的面子并很好地維護了交際雙方的關系。所以，這種拒絕策略的使用起到了禮貌的作用。

“抱歉”、“不好意思”等道歉語常常被視為禮貌的標記。本次調查顯示，在對道歉語“對不起”、“不好意思”及“抱歉”的使用中，所有被試大學生中只有一人沒有使用這三個詞，這三個詞的使用率為98.48%。其中“對不起”是使用率最高的詞（92.42%）。這也驗證了“面子理論”中提到的，當不得不拒絕時，人們往往盡量減少對對方面子的威脅。同時，這也符合Leech禮貌原則中的一致原則，即盡量減少雙方的分歧，盡量增加雙方的一致。

調查也表明，在不同情景中，大學生道歉語的使用情況存在明顯差異。在對情景1中陌生人的回答中，有77.27%的受試者用到了道歉語。在情景8中，面對與我們社會距離最近的母親，受試者中無一人用及道歉語。這表明，在與我們社會距離非常遠的人的交往中，我們的態度是非常禮貌的；而社會距離越近，我們的言語行為就越趨向于直接。從另一方面來看，在情景2對老師的回答中，有49人使用了道歉語，而對來請假的同學只有9人使用。這表明社會權力同樣制約著我們的言語行為，社會權力越高，我們在拒絕策略中就表現的越禮貌。

提供別的辦法：為了避免交際中的直接對抗，向請求者建議別的方法。這不僅達到了拒絕的目的，也表達了對請求者需要的關注，給其留面子。

讓對方放棄請求：試圖用各種方法讓對方放棄請求。這一現象符合Sifianou (1997)的觀點，即禮貌不是人們使用間接言語行為的唯一方式，在取笑、戲謔、諷刺或粗魯時，有時也用間接言語行為。因而，間接拒絕策略不一定都禮貌。

表面答應，實際拒絕：即用接受的言語表達拒絕的含義。通過這種策略，拒絕者表示自己對請求者的事情感興趣，或愿意去做，但情況不允許。由于拒絕本身是一種失禮的行為，所以行為實施者往往回避或者采取措施盡量緩和氣氛。統計得出，受試大學生采用間接拒絕策略的有51人，占總人數的77.27%。這表明大學生的拒絕言語行為是禮貌的。調查還表明大學生拒絕策略的使用受到行為發生時所涉及到的社會距離、社會權力、行為的難易程度等因素的影響。

第三，句法結構 (syntax construction)。從以上調查中，我們可以發現大學生拒絕別人請求時的句法結構也各不相同。下面就列舉其中幾種加以分析。第一種，疑問句。在提供別的方法的間接拒絕策略的例句中，我們看到許多是以疑問句的形式出現的。疑問句在這里具有緩解作用，它給被拒絕者提供了選擇余地。第二種，反問句。我們知道反問句被用在這里并不是要求得對方的回答，而是為了增強句子的言外之力。第三種，感嘆句。感嘆句常常是用來表達一種強烈的情感。這在上面的例句中也有體現。

第四，詞匯(vocabulary)。由于拒絕本身是一種有可能導致交際不愉快的言語行為，所以拒絕者往往運用一些詞語來修飾，以加強或緩解拒絕言語行為的言外之力。調查顯示，大學生在拒絕策略中使用的修飾詞匯是非常豐富的。

根據顧曰國（1990）的禮貌原則， 稱呼語是漢語文化中的一種禮貌表達方法。它可以使雙方關系更融洽，并在拒絕時緩和語氣。同時，不同的稱呼語不僅能表達出說話人當時的心情，更能顯示出雙方之間的關系。本次調查中學生使用到的一些稱呼語有“哥們”、“母親大人”、“您老人家”、“臭小子”、“朋友”等。

本次調查表明，大學生在不同的情景中采取不同的拒絕策略，總體上他們的拒絕策略是禮貌的。女大學生在采用直接拒絕策略時逐漸趨向于男性。間接拒絕策略的運用證明了語言越間接越禮貌的原則，同時分析顯示并不是所有的間接拒絕言語都是禮貌的。大學生在選擇拒絕策略時，與對方社會距離的遠近、社會權力的高低及具體情景中涉及的行為的難易程度等因素都會影響到他們拒絕策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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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馮建瑞，鄭州師范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