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的儒學宗教觀研究

摘要：處于社會轉型時期的康有為致力于將傳統的儒學向宗教轉化，并在轉化過程中加入了許多現代化的西方元素，希翼以此使傳統的中國文化向現代轉型，努力使之適應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新形勢。本人試圖對康有為的儒學宗教觀進行考察，并以此為切入點，對中國傳統文化向現代轉型的嘗試進行論述，并希望對當今興起的儒學宗教熱有一定的啟發作用。

關鍵詞：康有為儒學現代轉型

梁啟超于1901年寫道：康有為是一宗教家，在宗教方面對中國有大貢獻，以“以孔教復原為第一著手”，乃是“孔教之馬丁路德也”。①一位美國歷史學家曾說：康有為是一有能力而能獨創的學人，在清帝國末葉，試過將儒學與專制政體分開，以求儒學的復興。②另一美國學者又謂康氏系一偉大的改革家，重建儒學，作為近代中國的宗教。③檢視上面這些人的看法，我們可以看出康氏在致力于將儒學轉化為宗教的努力。本文試圖從下面幾個方面對康氏的這種努力進行論述。

一、康有為一生思想概述

康有為是一個很有魅力且頗具爭議性的人物。他的一生經歷了幾次大的思想轉變。康有為從小接受正統的儒家教育，“予小子六歲而受經，十二歲而盡讀周世孔氏之遺文。乃受經學及宋儒先之言。二十七歲而盡讀漢魏六朝宋明及國朝人傳注考據義理之也。”④儒家文化是他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自從1879年與西方文明接觸后，促使他廣泛地探究西學，并放棄舊見。他埋首于譯自西方有關自然與人文學科之書。當時他極有可能成為一全盤西化的主張者，他抨擊整個思想與道德傳統，宣傳此一傳統的儒家經典，他亦以為偽，以為浮泛。不過他對儒學的重估也開啟了他思想生命的另一個新階段：不斷努力經由世界化而創造文化綜合。因此，在1880年代與1920年代之間，康氏反映了從1910年代到1940年代各種不同有關文化重建見解的全部。不論他所持見解的價值與實效如何，他無疑是從帝制中國轉至共產中國時期中最具代表性的思想家。綜述他的思想等于是回顧整個時期思想的主流。

二、康有為提倡儒學宗教化的原因

為了考察康有為提倡儒學宗教化的原因，我們以1898年為界，分康有為的思想為前后兩個時期。

在前期，康有為提倡儒學宗教化是為他的變法提供理論支柱，減少變法的阻力。過去對絕大多數中國來來說，年代久遠便是優秀的標準，總之，新的應該服從舊的，甚至大多數晚清（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改革家和革命家也不是拒斥而是利用這種標準，為了為他們所提倡采用西方技術、科學和制度尋找依據，他們試圖證明，這些東西原則上是中國古代圣賢包括孔子早已提倡的。這種理論同樣可見于康有為寫《孔子改制考》，此書的主體是在顯示：作為學術與道德主宰的孔子，不是歷史傳統的傳承者，而是一位掌握一切永恒真理的教主。⑤康氏旁征博引，辯稱三代教化之美實際上乃是孔子的制作，孔子是托古改制的先師。康氏秉承孔子的旨意進行改革，以孔子的旗號來減輕改革的阻力。

在后期，在康有為看來，宗教有道德教化的重要作用，與國家的強盛貧弱，治亂興衰關系密切，中國今日之所以貧弱，就是因為拋棄了幾千年所信奉的“孔經”。“今預存中國……舍孔教由已。”孔教就是中國立國之國魂。中國之所以能“保五千年之文明”，就因為有“國魂主義”。而孔子是中國文化的創造者和集大成者。所以，只有設孔教為國教，立孔子為教主，國人才有“可尊信之言，有可服從之行”，國才不會亡。⑥

三、康有為轉化儒學為宗教的途徑

康氏擬從一下幾個途徑將儒學轉化為宗教：（一）利用儒學中可用的思想，并借用佛教和基督教中可借用者；（二）承認各教平等，但堅持儒教在學說和實用上的優異性；（三）辯稱由于在實質上的優異性，儒教在理論上適宜全人類，是在目前情況下唯一適合中國的宗教。⑦

四、康有為提倡儒學宗教化的特點

其一，略翻一下中國古代歷史，就可以知道自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儒學就成為中國的官方哲學，各朝各代設立專門的官方機構管理儒學，也可以這樣說，實施儒學教育的主體是國家，儒學為國家所獨用。到了康氏以后。這種情況發生了變化，從前期看，且不管他是如何作《孔子改制考》，也不管他變法的結果怎么樣，我們可以考察一下他作《孔子改制考》的目的，是為他自己的變化提供理論基礎。他把儒學由以前的國家所用變為一種為個人所用的工具。他開啟了現實政治家的先河。從此，儒學就成為現實政治家的工具和手段。

其二，由言神變為言人，更加注重人的價值。康有為指出，大地宗教雖多，但歸結到人神關系上，不外乎兩類，一是言神的神道教；一是重人的人道教。他說：“人之生世，不能無教，教有二，有人道教，有神道教。”⑧“太古尚鬼，則神教為重，文明重人，則人道最重。”⑨

其三，康有為熱談宗教，但是他的宗教觀卻是世俗的。他看宗教的價值不在其精神與超脫之處，而是其社會與道德的有效力量。他于1904年在《意大利游記》中的一些話，可以很清楚的看出康有為對宗教的精神與靈性價值，甚少贊許。他針對批評者所說孔子不言神道不為宗教，有言：“夫教之道多矣！有以神道為教者，有以人道為教者，有合人神為教者。要教之為人，皆在使人去惡而為善而已……古者民愚，陰冥之中事事物物，皆以為鬼神，圣者因其所明而悚之，則有所畏而不為惡，有所幕而易向善。故太古之教，必多明鬼。而佛耶回乃因舊說，為天堂地獄以誘民…孔子惡神權太昌而掃除之……治古民有神道，漸進則用人道，乃文明之進者，故孔子為教主，已加層一層矣……人智已漸開，神權已漸失，孔教乃真適合于今之世者。”⑩從上述材料可以看出儒教相比于其他宗教來說變得更加實用，更加注重其社會功能，這也是康氏儒學宗教觀的一個亮點。

其四，按照西方的基督教模式建立孔教，并將一些西方理念加入儒教，使其注入新的活力元素。他不僅以西方近現代學說改造儒學以為儒教教義，而且還為儒教確立了教會機構、宗教儀式、宣道職司和政教分離的立教原則，比如說自由、平等思想，共和而非專制的原則，愛國觀念等。

五、康有為提倡儒學宗教化的結果

總的來說，康有為的儒學宗教化是一次不成功的運動。它不僅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相反使儒學的命運更加悲慘，并且使中國的傳統文化受到更多人的質疑和批判，其借助于儒學宗教化運動使中國傳統文化向現代轉型的努力并沒有多大的實際效果。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正是因為其運動的不成功，使中國思想界開始出現一種多元化的趨向，中國出現了一次小的“百家爭鳴”現象。

六、出現上述結果的原因

（一）中國的文化背景頗不利于宗教的發展。與歐洲各國、印度甚至日本相比，中國幾千年來的文化主要是非宗教的。誠如一西方學者所說，“中國人主要關心此生，所以他們的倫理強調人對人的責任，而不是人對神的責任。”11康氏說孔子為教主，對大多數的中國學者來說，若非邪門，必然覺得荒謬和過時，至少也是對下一代知識分子有壞影響。

（二）康氏也遭遇到來自他本身思想立場的困難。儒家觀點既然主要不是宗教性，要建立宗教而不拋棄那主要觀點是不可能的。儒教可能并不完全免于宗教色彩，但它基本上是世俗之教，與基督教和回教之強調原罪以及天上之神，是風牛馬不相及的。康氏從未放棄儒家觀點，又聲言儒教優于基督教即因孔子能掃除神權，事實上肯定了儒家學說的世俗性。因此，他可說在提倡孔教一事上有不一致處。

（三）康氏提倡儒教的方式部分也導致了他的不成功。不論是在清朝末年或是民國初年，他不從勸說、信仰與熱情著手，卻要爭取政府的同情。清政府雖以儒家思想為立國思想，但不能夠接受康氏所說的宗教，因其與立國思想很不相同。民國政府則忙于內爭和財政，無暇注意康氏的請求。

（四）康氏的個人作風也可能導致了他的失敗。他的一生并無宗教領袖的榜樣，而是一文化上，并講究感官上的快樂和舒適的世俗人士。下面一段話可明顯看出康有為思想和行動的不一致處：

他每天戒殺生，而日日食肉；每天談一夫一婦，而自己卻因無子而娶妾；每天講男女平等，而其本家女子未嘗獨立；每天說人類平等，而自己卻用男仆女仆。12

通過對康有為儒學宗教化運動的考察，可知儒學宗教化道路在中國走不通，儒學轉化為宗教需要在合適的人的提倡下，在合適的時間和合適的環境中，采取合適的方式才能成功。而上述條件在中國不存在或者有的條件已經喪失。中國老百姓更關心的是自己的利益，與自身息息相關的衣食住行，而不關心所謂的理論來源。在中國，任何理論不依靠老百姓的支持都無法使其大眾化。儒學宗教化只是當今知識分子之間才有的名詞。

注解：

[1]梁啟超．<梁啟超傳記五種>之四<南海康先生傳>[M]．百花文藝出版社，第67頁

[2]蕭公權著，汪榮祖譯．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M]．江蘇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3] 同上

[4]康有為．《禮運注序》，頁1-2

[5]康有為．孔子改制考[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6]張靜如，劉志強．北洋軍閥統治時期中國社會之變遷[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7]蕭公權．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M]．江蘇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01頁

[8]康有為：《陜西孔教會演講》

[9]康有為．<歐洲十一國游記>之一<意大利游記>[M]．上海廣智書局1906年版，頁66-68

[10]同上

[11]Latourette，，p86-87

[12]陸乃翔，陸敦骙．康南海先生傳[M]．萬木草堂鉛印本，1929年，第4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