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這是一首別具風格的小詩。李白以閑適如僧的筆觸,為我們描摹了一幅空靈悠遠的“看山圖”(也是一幅“看云圖”“望鳥圖”)。詩境超拔脫俗,心馳紅塵物外。宛如一扇玲瓏剔透的屏風,令人賞玩不已。
此詩一反詩人黃河入海,白波九折的氣勢,既無濃采重墨的點染,也無大筆抒情的豪邁,卻閑閑道出了一種空靈深遠的意境來。境中山形云影、鳥群人物,明澈如鏡;鏡中有鳥翅拍飛的余響,有浮云遠去的孤獨,有人情物語的禪悟。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以靜顯動。李白“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以動襯靜。
試想那鳥群自山頭飛起,“呼啦”間無影無蹤;詩人眼中鳥影消失了,周圍靜寂了;眼前只剩空山一座,孤云一朵;只剩“青云羨鳥飛”的詩人,只剩寧謐無人的一片逍遙地,只剩鳥去山空的落寞……
“閑”之一字,綴于句末,雖似輕描淡寫,實則意味雋永,余韻悠悠,具有形而上的暗示性:是啊,閑的是什么呢?是詩人?云朵?還是整個世界?或者,什么也不是。
這真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或如朱自清《荷塘月色》里“獨處的妙處”了。
的確,人生天地間,本也如空中鳥跡,不了了之(李白浪游一生)。鳥飛了,孤云走了;碧山之上,長天無語;山頭之下,峰巒如聚。李白兀自端坐,思接汗漫。詩人物化了,如莊周夢,似蝶翩躚……
這是人與自然渾然一體的美妙時刻,這是人與自然真正的對話。
如果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里的陶淵明具有一種文人的風雅,那么,敬亭山“獨與天地精神共往來”的李白也有一種道家的風流了。
“相”“兩”二字傳神寫照,天人合一;“不厭”一詞,情深意永,物我兩忘。
宋代辛棄疾“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是詞人天真的聯想,李白“相看兩不厭”是冥思獨坐時的禪思物語,是“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閑適;是“淡然離言說,悟悅心自足”的衷心喜悅。然,辛詞“人”尚在,李詩“人”已非(人如山態,山似人空)。
如果說“眾鳥高飛盡”時李白還在癡癡看山——望鳥——想云(“云想衣裳花想容”亦是李白佳句);那么到了“只有敬亭山”一句,就只剩今人古人共看詩仙李白了……
這就是所謂“我在樓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我”的詩境嗎?
“眾”“孤”“相”“只”四字,一氣環扣,兩兩相對。“只有”一詞,一往情深,引人遙思遠悵;山石之上,李白長袖垂地,心無所棲;只覺日長漫漫;于是“閑愛孤云靜愛僧”“身與浮云無是非”;入定坐化,似有所思,似無所思了……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是王維閑適的佳作;“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是王籍映襯的名句。其實,沒有鳥啼花落的山才是座空山呢!
錢鐘書先生在《談中國詩》一文里說:李白《獨坐敬亭山》與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兩首寫山名作最具中國文化精神。的確,李白的思想是亦儒亦道的。在進取與玩世之間,浪漫與現實之間,這首小詩不過是他人生旅途小憩時靈光片羽的閃現。
與陶淵明沖淡自然不同。細細品讀,我們發現,李白此詩格高志遠——那消失云端的鳥翅,仿佛猶有詩人展翅九霄的夢想。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李白是可愛的。和唐詩其他玲瓏如畫的小詩一樣,這首千百年來作為兒童啟蒙讀物的小詩具有超越時空的藝術價值,在亟需人文精神滋養的當代教育中,我們有必要重新咀嚼并認真繼承傳統文化中這一部分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