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革命、理想……當這些熱血奔涌的詞匯,聚集于一個非同尋常的年代,它注定會演繹一些別樣的人生。這既是歷史的客觀規律,也是個體的必然選擇,所謂“大風吹來,所有的草木都會搖曳”,個體與歷史、人民與國家,從來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骨肉相連,休戚與共。1937年8月,隨著中日淞滬之戰的打響,“救亡”成為中華民族最為重要的目標,也成為每一個中國人的迫切任務。在這種歷史使命的感召下,無論是上海光華無線電學校的大學生們,還是普通的向家姐弟們,都開始了人生的艱難選擇。從向往延安、奔赴延安,到留守敵后、傳遞情報,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最終以堅定的信念、卓越的智慧、果敢的精神,上演了一幕幕波瀾壯闊的生命之劇,也繪制了一幅幅華彩四溢的人生之圖。
這便是海飛的長篇小說《向延安》所講述的故事。在這部小說中,海飛以一種從容而又略帶激揚的語調,借助繁復的故事結構和跌宕起伏的情節走向,在尖銳的民族沖突和黨派沖突中,再現了歷史深處某些隱秘的青春記憶,激活了戰火背后無數青年的熱血與理想、壯志與雄心。它仿佛是一首慷慨壯麗的詩篇,展示了時代、民族與個人的命運共同體;又宛如一首激越的進行曲,凸顯了生命的熱忱和理想的執著。盡管其中的很多人物,都有自己的愛恨情仇,自己的生活情趣,甚至自己的人生設想,但在民族與家國的命運面前,在歷史急切的召喚聲中,他們最終還是克服了個體的種種局限,以行動見證了自我人格的高邁,以生命見證了中華民族的不凡。
《向延安》的故事地點在舊上海,時間則從抗戰一直延續到解放。無論空間還是時間,在20世紀的中國歷史上都有著高度的表征意義。為了在相對宏闊的層面上,有效呈現舊上海繁蕪駁雜的社會形態,以及歷史沖突的尖銳性和復雜性,《向延安》在結構上進行了精心設計。它以向金喜為中心,分別構筑了兩個相對完整的敘事單元:一是以羅家英、程浩男、鄔小漫、李大膽等同學為主的故事單元,一是以向家四姐弟為主的家庭故事單元。這兩個故事單元以向金喜為紐帶,在各種復雜的歷史情境中,始終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同時也折射了創作主體的深度思考——無論是集體、家庭還是個人,在巨大的歷史劫難面前,都無法獨善其身,也無法彼此分割。
在以羅家英、程浩男、李大膽、陸雅芳、鄔小漫等同學為主的故事單元中,作者著重書寫了理想、革命與青春的碰撞,展示了熱血與信念的相互激蕩。這群英姿勃發、愛憎分明的青年學生,面對深重的民族災難,自覺地充當了啟蒙者的角色,無畏而機智地穿梭于大上海的各個角落,不斷地喚醒人們的抗爭意識和反抗熱情。在中共地下黨員“老海”的精心組織和策動下,“延安”不僅成為這一代青年心中的理想圣地,也成為中華民族希望的明燈。他們反復朗讀著那首《到延安去》,在革命與理想的互證互釋中,逐漸明確了人生的信念,也明確了自己的使命。盡管在復雜的歷史境域中,程浩男、黃胖等人先后走入了人生的歧途,甚至成為殺戮同學的兇手,但更多的青年學生,還是堅守在敵人的心臟地帶,以青春、熱血和生命,向歷史交出了出色的答卷。
在以向家四姐弟為主的家庭故事中,作者同樣也展示了歷史的殘酷與復雜。盡管作者并沒有過度渲染向家的殺父之仇,但是,圍繞著這個大家庭,從金美、金山、金喜、國良到武三春、袁春梅、饒牧師,面對共同的仇敵,他們以各自的方式加入了不同的政治陣營。只有金水,出于對時局的投機性判斷,進入了臭名昭著的極司菲爾路76號,成為日本鬼子的幫兇;姐夫國良由鋤奸隊而入軍統,在上海灘神出鬼沒,并親手結束了金水的生命;向金美以手中的筆,不斷向人們發出革命的召喚,最后奔赴延安,成為不同凡響的革命詩人;金山、武三春、袁春梅作為中共地下黨員,不停地調整各自的社會角色,穿梭在各種看不見的戰線中;即使是父親生前的好友饒牧師,也在以特殊的方式支持著中國人民的衛國事業……我們很難說,這是一個真正的革命之家,但是作為舊上海最為普通的一個家庭,他們無疑是革命的重要力量,也見證了革命在人民群眾心目中的地位。
當然,從國共合作的抗戰,到國共分裂的內戰,在歷史的種種困局中,每個人的選擇,其實都已包含了被選擇的規約。現實、情感、機緣、個性……總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隱秘地左右個體的命運,誘導個人的選擇。《向延安》重點突出的,就是從現實和人性的客觀情境出發,演繹了選擇與被選擇之間的內在關聯。它既寫出了金水、鳳仙、程浩男、國良之類的悲劇性選擇,以及這種選擇背后的巨大迷津,也展示了金山、武三春、袁春梅、羅家英等地下英雄默默無聞的獻身精神,并從中折射了信念的巨大力量。
這種信念的力量,最集中地體現在主人公向金喜的成長過程中。作為一名多少有些懶散且熱心于燒菜的大學生,他最初只是因為暗戀羅家英而漸漸地熟悉了革命,又因為親情而接受了“四丫頭”的重大使命,并只身潛伏于日本鬼子的情報中心“秋田公司”,慢慢成為一名出色的地下情報工作者。他沒有什么巨大的野心,也沒有什么深遠的思考,只是一個講親情、重倫理的普通青年。當哥哥金水被姐夫鋤奸之后,他在哥哥的墳前痛哭流涕;當老唐施計毒殺秋田夫妻及日軍高官時,他更是頻頻出現“胃痙攣”;當哥哥的情婦鳳仙被賣到青樓,他不顧一切贖回了她,并為她張羅了一家面館;他終身未娶,卻將鳳仙的孩子、袁春梅的孩子視為向家血脈,甚至視為自己的孩子。但他最終卻成為一個出色的情報高手,完成了一個又一個令人嘆服的任務,以至于潛入軍情六處的羅家英都無法判斷他的真實身份。
這種漫長的潛伏,與其說是命運的安排,還不如說是信念的指使。無論家庭還是同學,太多的現實給了他是與非的判斷,也讓他明白了正義與罪惡的較量是何等的詭秘。他不知道“延安”在哪里,但他卻從老海、“木匠”、姐姐金美、袁春梅等人那里,感受到了那塊圣地的特殊魅力,也看到了革命理想的不朽。為此,他以自己的整個青春,餞行了這一信念,也展現了信念的巨大魅力。當解放的槍聲響徹上海,他終于在等候指令的教堂閣樓上,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內心深處的吶喊:“到延安去!”
《向延安》是一部鮮活而好看的小說,因為它的敘事主體建立在諜報鋤奸之上,擁有許多懸念性的情節元素;《向延安》又是一部耐讀的小說,它將熱血奔涌的青春和理想,置放在歷史沖突最幽深、最尖銳的地帶,并使人物既活在真實的人性之中,又活在堅定的信念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以一群神采飛揚、個性鮮活的人物,表達了創作主體這樣一種思考:信念是青春的有力證詞,也是生命的重要支撐。
(《向延安》,海飛著,浙江文藝出版社2011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