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灰:原名趙偉,1986年7月生,湖北洪湖人。曾執(zhí)教山東某海事中等專科學校,川西藏區(qū)某山村小學義務(wù)教育志愿者,及西藏某出版單位漢語編輯。部分詩歌與小說作品散見《詩歌月刊》、《詩刊》、《山花》等,著有詩集《小酩酊:詩40首》(2009年9月,自印)。現(xiàn)居南昌,在某傳媒公司任文字編輯。
我見過的最落寞的事物,是掛在藏式民居檐角的一枚金剛鈴。
在黃昏稍顯節(jié)奏的風中,金剛鈴自由而獨立地響著。有時我覺得那是噪音,有時,卻迷于檀木撞柱擊打銅質(zhì)外殼的諄諄音效。有一次在鈴聲響起的同時,佛像前的燭光顯出因碰撞產(chǎn)生的扭曲與痙攣,但是很快歸于平靜,豆點般大小,像環(huán)形命運的圓心。
在街頭發(fā)生暴力事件的時候,我想,它仍舊響著,聲音仁慈而柔軟,似乎要將謊言、憤怒、血腥等一切尖銳的東西磨平。
它響著,像遠處的那個人思想上打了冷戰(zhàn)。
歷史的偏旁
歷史的正門永遠不會對外界敞開,唯有側(cè)門、旁門,就像一個陌生的漢字,我的認知始于偏旁或部首,先形而后音。如此說來,我對事物的興趣,終究與事物本身要發(fā)出的聲音有關(guān)。
南宋的清秀楊柳抵不過草原卷來的沙塵暴,隨南宋一起覆滅的有這樣一位文人:鄭思肖。此人名字很有意思,取宋國姓“趙”的右部,以為思念的對象。此人擅畫墨蘭,但所有作品中的墨蘭無土無根;此人飲食起居終生不向北,意為對草原暴力的不臣服。此人在我的思考里,一度成為了冥頑不化的代名詞。然而,今天看來,他恢復(fù)了活力,像一個頑皮的孩子熱愛并守護著自己的玩具。
有人會以宋朝遺民自稱,只因她周身透著書香,讓人倍感可愛、嬌羞,卻在江南的煙雨中蓋上了裹尸紗布。歌唱,甚至嚎叫,在強化事物本身的同時,自身反而變得異常渺小,成為集體主義的一枚小卒子,成為分析歷史經(jīng)驗的一個案例。
如此說來,我們都是有罪的。
前些日,通過努瓦利耶的《歷史社會學手冊》,撩了一下社會歷史學的門簾,僅僅是撩了一下門簾而已,發(fā)現(xiàn)一個很有意思的詞組——民族性的覺醒——這個學科最為摒棄的詞組,一個對應(yīng)到當下社會顯得多么腎虛的詞,當然,這是后話。這個學科的趣味在于推動政治運動的個人,包括政治領(lǐng)袖、領(lǐng)袖的隨從(無論是否盲從),他們究竟怎么證明自身要求的合法性。何為合法?大眾的法,普世的法,即為合法。
既然“普世”,那么我堅信有人從預(yù)謀暴力的一開始,便在扮演救世主、上帝的角色。我堅信。要不就是一場賭博。前者是制造內(nèi)心捆綁,后者則是在架構(gòu)社會規(guī)則:愿賭服輸、講信用重承諾。一旦暴力成功,可待后世警醒時窮力探視的那一扇窗口,驟然關(guān)閉。要說的是,歷史本身也會放光。于是,城堡像一盞幽微的燈。
把這盞“燈”敲碎,便是火一樣的興旺人丁。他們不會毀于火本身。
例外的現(xiàn)實
幾乎與世隔絕的馬鄂高原,冷暖極端的自然環(huán)境讓土著居民的生存實質(zhì)令人唏噓與懷疑。卡里埃爾為了說服讀者相信馬鄂高原的真實性,特地在這部小說的前面安排了《告讀者》。從未見過有作者辯解內(nèi)容的真實性,約定俗成為原型與縮影罷了。
也許是《告讀者》的緣故吧,我注意到不少評論,造出了一個詞組:“例外的現(xiàn)實”。這有點意思。評論家們經(jīng)常搞出一些看上去很和諧的矛盾集合體。某種程度,他們比小說家更具有小說的天賦。
那時,我已在西藏高原謀職,在與馬鄂高原迥異的世界里,于書本中攫取著某種秘密,或者說與高原有關(guān)的一些品質(zhì)。比如有一個說辭,大意是說西藏土著若到內(nèi)地居住,壽命不會長久,相反,內(nèi)地民眾到了西藏,往往延年益壽。比如,流傳某某遺址曾是蓮花生大士渡化妖魔的掌紋地。而關(guān)于血淋淋的死亡事例,則是這樣的:兩個康巴男子各執(zhí)利刃,互相捅向腹部,直到看到對方的腸子流出,其中一位先行倒下。
諸如此類的八卦似的消息,積累到一定程度,其小說的元素絲毫不遜于大爆炸時期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至于這點,暫且避過。
要說的是,原來我一直在“例內(nèi)的現(xiàn)實”中,倘若邏輯成立,可不可以說是“例外的理想”中呢?抑或我渾然不知哪種境況?
晨光
晨光美好,像你所說的那樣美好。我活在這種美好中,活在你的愿望中。而今我在南昌,一幢老式的胡同公寓里,晨光先到達大廳,再折射進我的臥室,凝縮成一團模糊的影像。它僅能照見臥室的一個部分。
經(jīng)過水觀音亭的時候,湖水碧綠,偶有波紋;越過贛江的時候,車輛急速,江水渾濁;再往前,便是稻粱謀的造字工廠了。
那天我注意到一株月季,因為干旱,卷曲的花朵慢慢暗淡,湊近聞聞,芳香猶在。我喜歡上了它。我喜歡它,僅僅因為花朵本身的美。
那天,我看到一群麻雀,在晨光溢動的草地上,啄食一朵野花。我沒有驅(qū)趕它們,僅僅因為一場殺戮之美。
對于這些,你持肯定態(tài)度。
關(guān)于麻醉劑的記憶
小時候的一次頑皮,斧子劃過膝部外側(cè),粗大的疤痕十分明顯。母親說,不敢用麻醉劑,所以沒有縫針,直接用膏藥敷好的。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麻醉劑”這種玩意。上中學時,聽說共和國有位元帥,做眼部手術(shù),沒有用麻醉劑。后來,閱讀視野驟然廣闊,注意到不少書本將神靈定義為“人類苦難的麻醉劑”,言語多含貶斥,當時想來,既是麻醉劑,當然是使不得的玩意。
再后來,我認識了兩種身份:馬克思主義作家、信徒教眾。
前年秋天,我前往川西藏區(qū)的一個山村小學支教。山村偏僻而貧窮,學校由一個基金會捐建。促成這件妙事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堪布(喇嘛的一種學位)。臨行前,堪布與我長談,多為委托感激的言語。到學校后,同事見面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我,見過堪布嗎。
我說,見過。
他們備感驚訝。我則驚訝于他們的驚訝。
同樣驚訝的一件事是,孩子們晨起后進教室,先誦一段心經(jīng),再開始一天的科目學習。若有村民去世,他們聚集在操場上,誦地藏經(jīng)。
家訪時,我在很多村民家的廳堂,甚至辟出的專門房間,看到堪布的畫像,畫像前是供奉的香爐與果品。我開始感受到一種發(fā)于內(nèi)心的肅穆。
寒假的時候,畏于嚴寒,我去了麗江。經(jīng)朋友X介紹,認識了給他們夫妻倆做洗禮儀式的牧師。有時候我聽他彈琴,唱贊美詩,有時,我們談?wù)撘恍┕餐信d趣的話題,比如耶穌的來歷,比如西藏川藏滇藏以及青藏的差異。這一年的圣誕節(jié),我在教會看演出,他們將《圣經(jīng)》的章節(jié)變成話劇,變成清唱的誦詩。此后,也參加他們的彌撒與培訓活動。
返回學校后,回想這兩種儀式,我實無對哪一方的偏愛。兩種儀式,我都能接受。四月下旬,迫于某種壓力,我離開學校,從此對它們逐漸淡漠。
直到再一次進藏,麗江來的傳教士們與我同住一屋,他們無拘無束,忘我地唱贊美詩。他們給我傳福音,不斷講述基督的福音。我頓生厭煩,一句話讓他們啞語:我遇到釋迦佛會拜釋迦佛,遇到耶穌基督會拜耶穌基督,倘若哪天碰到真主安拉,我也會拜他,而不至于有邪魔外道的想法。說到底,我終究囿于并且享受自己固執(zhí)的生活方式,它們對我形成了干擾與威脅。值得注意的是,我并不抵制它們。這些兄弟姊妹,此行往東南亞,但盤纏僅夠路費與維持基本的生活。路途遙遠,行期漫長,能夠支撐他們的,也許正是我所厭煩的那種東西吧。
后來,X說他遠在湖南農(nóng)村的父親,臨終前皈依了基督,走得很安詳。
后來,一位朋友開始居家禮佛,飲食與談吐很講究。
而我,終不能抉擇哪一方,完成一次徹底的儀式。也罷,風景在四周,無褒無貶,反而自得其樂。我想,我還是應(yīng)該去做一個,簡寫的作家。
默爾索的死刑
隨便。
都不錯。
怎么都行。
聽到這樣的話語,倒也覺得親切。有時我還故作腔調(diào)地對一些事情,使用這些語言發(fā)表看法。但我偶爾會耍一些花招,會說一些極富邏輯的謊言。
應(yīng)該是上世紀40年代,法國巴黎,小職員默爾索,迫于生計,將自己的母親送到了養(yǎng)老院。母親彌留之際,他才匆忙下定決心搭乘長途巴士回一趟養(yǎng)老院。母親已經(jīng)死了。他開始守靈,沒有悲傷,與養(yǎng)老院的老人們一起為母親做了禱告,沒有悲傷。結(jié)束后,他返回巴黎,工作很賣力。一個叫瑪麗的女人問他跟不跟她結(jié)婚。他說,結(jié)不結(jié)婚都可以。他有一個好哥們,雷蒙,看上去像一個痞子與皮條客,而實際情況是,雷蒙雖然脾氣暴躁,但還算善良。因為一個女人,雷蒙惹到了一伙阿拉伯人。他也卷入其中了,因為他向警察證明是那個女人冒犯雷蒙在先,雷蒙是被迫的、清白的。他們多次跟那伙阿拉伯人斗毆,最后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海灘上,他槍殺了其中一個。他被判了死刑。在行刑前夕,警局給他安排了一位神甫。他拒絕懺悔。他拒絕皈依上帝。他對著神甫咆哮,歇斯底里地咆哮。最后他死了。
因為是杜撰的,所以我能看到默爾索是怎么死的。
與默爾索有同樣口吻相近思維的那些活生生的人,我注定看不到全貌。但死肯定是要發(fā)生的,這幾乎簡單得讓人不屑去思考。于是問題的關(guān)鍵便出來了,就是“刑”。一個可以讓人看到簌簌冷光的漢字。拉開架勢,動刀。作為修飾的,正是“拉開架勢”。
怎么拉開,怎樣的架勢,為什么要這樣……諸多疑問與疑問之間,有很強的邏輯。
默爾索死了。默爾索的制造者,加繆,曾這樣評價他:一個毫無英雄行為卻甘愿為真理而死的人。
加繆說得不錯。
我想說:默爾索死于自殺。對于這點,我覺得“不錯”。
小說的問題·1
S跟我講過一個故事。
1989年某日,他隨成群結(jié)隊的同學到了北京,在一個大使館門前靜坐。一連好幾日,人群狂熱,臂肘肌肉高隆,閃爍著青春的力量。自幼體弱的他,始終在大使館門前安靜地坐著,像一件并不完美的雕塑,比如他臉容憔悴,眼珠子無神地注視著偶爾從使館里出來的高鼻子藍眼睛卷頭發(fā)輪廓標致的荷蘭人。
有一天,荷蘭男人拍了他的肩膀,用蹩腳的漢語說,你還好嗎?
他模仿著荷蘭男人的口音回了一句,還好。
荷蘭男人被逗樂了,伏在他的耳邊問,你覺得、你們、會成、功嗎?
他臉色驟變,心中卻閃過從未有過的質(zhì)疑與茫然。他望著荷蘭男人,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荷蘭男人也許是知道了他的困惑,做了一個鬼臉,笑著大聲地說,我和我哥哥經(jīng)常打架,我覺得他不對,他覺得我不對,我們總是打架,我和他,都被我的爸爸給揍了。
就是這樣揍的。荷蘭男人舉起拳頭,狠狠地攥緊,臉上卻是燦爛的笑容。
荷蘭男人接著說,拳頭很大的,但是,他現(xiàn)在老了,慢慢老了。
他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右手卻伸向行李包。他第一時間回了學校。許多年過去后,他成了一位牧師。
小說的問題·2
有一次廟會,趙甲不小心踩了錢乙的腳后跟。趙甲趕緊誠懇地賠禮道歉,錢乙見狀立即還禮。兩人會心一笑,各自進殿朝拜。
下一次廟會的時候,錢乙不小心踩了趙甲的腳后跟。錢乙趕緊誠懇地賠禮道歉,趙甲見狀立即還禮。兩人會心一笑,各自進殿朝拜。
再一次廟會的時候,趙甲和錢乙都沒有出現(xiàn)。
再后來,趙甲和錢乙仍未出現(xiàn)在廟會上。
再后來,廟會被視為叛亂分子的串聯(lián)地帶,遭朝廷取消。
花園
竊以為阿多尼斯的花園里種植著很多品種的花,但是每一種花,都只有一株。一條蜿蜒的人造小溪,若練若帶,牽扯著所有植株。白日里,輕盈的飛行之物點綴在院子里。待到夜晚,月光加強了植株的活力,它們盡情地敞開,將晶瑩剔透的露水呈現(xiàn)出來。當然,這個花園里,還有一只溫順的、看上去依舊年輕的金毛犬,用來抵御入侵者,它是一個很好的符號。
與博爾赫斯路徑錯綜交叉、工于結(jié)構(gòu)與氣息的花園不同,這個花園的迷人之處在于一種暴露之美,花為主人而開,花事更迭往復(fù),凝集成主人的凄厲與孤絕。
早前翻舊唱片,看到2006年淘到的一張合成味濃郁的《世界是噪音的后花園》,作者是西南的一個樂隊,聲音碎片。再次聆聽時,發(fā)現(xiàn)此碟竟有介于阿多尼斯的花園與博爾赫斯的花園之間的妖艷魅惑之味:“噪音與后花園”的主題鮮明;大篇幅的電子樂比如鍵盤音,讓氣氛詭秘;偶爾閃現(xiàn)的金屬樂恰似迷宮構(gòu)造不可或缺的墻體,硬朗刺耳。
2008年初夏我在蜀山腳下,寫了一首《后置園》,摘用一個片段:
那時園子里安靜極了
無論明暗,其間的事物離我時遠時近
在一棵杉樹的下面,蟬子破土而出
渾身粘滿泥沫。大隱于斯,樹葉的墨綠與 樹葉間
清晰的風吹向我,我并沒有想到很多
飛行的物體,及其意義上的聲音。空氣微 濕
殘存的半截枯木樁一直停留在角落里生 出了零星的黑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