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伍的大鐘

摘 要：錢鐘書的《圍城》是中國現代小說史上一部具有濃郁的現代性特色的優秀小說，本文將從《圍城》主體人物的現代性、主體社會時代的現代性以及反思現代性三個方面進行探討。

關鍵詞：圍城現代性傳統文化

作者簡介：莫凡（1989-）浙江嘉興人，在讀本科，漢語言文學專業

錢鍾書先生在《圍城》的《序》中寫道：“我想寫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盵1]錢鍾書這句話點出了三個方面：1.這個中國已經納入或者已經被納入現代社會。2.某一部分社會和分人還停留滯后，只是具有人類的基本根性即自然屬性。3.這部分人類是應該被劃入現代社會的。這句話寫明了整部《圍城》要反映的問題和掙扎的困惑。

相比“現代化”中突出經濟和政治層面，“現代性”則要復雜和模糊的多，表現在這一個過程中人們的心理和精神層面。兩者間的錯位和這其中展現的人性矛盾是息息相關的?！秶恰吠怀鋈嗽诰裆弦淮未尾恢獙﹀e選擇中的流變，為中國人群現代性體現提供了最具深刻的范本。

一、《圍城》主體人物的現代性：

人的現代性的投射都在心理精神層面，《圍城》的主人公方鴻漸在走出中國走向世界、走出傳統迎接現代、走出自我接收他人中經歷強烈的矛盾與無助。

“方鴻漸到了歐洲，既不鈔敦煌卷子，又不訪《永樂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國文獻，更不學蒙古文、西藏文或者梵文。四年中倒換了三個大學，倫敦、巴黎、柏林；隨便聽幾門功課，興趣頗廣，心得全無，生活尤其懶散。”[2]這句話道出了方鴻漸留學生活的真實情況。中國留學生困惑和迷茫是對自我意識、民族意識和國家意識的否認，又沒有新出口。對于買張假文憑回去哄人，方鴻漸是這樣辯解的：“圣如孔子，還假裝生病，哄走了儒悲，孟子甚至對齊宣王也撒謊裝病。父親和丈人希望自己是個博士，做兒子女婿的人好意思教他們失望么？買張文憑去哄他們，好比前清時代花錢捐個官，或英國殖民地商人向帝國府庫報效幾萬鎊換個爵士頭銜，光耀門楣，也是孝子賢婿應有的承歡養志?！盵3]這幾句話中方鴻漸竟有阿Q的精神勝利法，看似是從儒家傳統道德來解釋買假文憑的事情，確是在嘲諷這幾千年來規矩的道德觀念。方鴻漸用孔子和孟子這樣幾千年的老圣人來作為“榜樣”便說得過去，還硬是把自己說成了“孝子賢婿”。

《圍城》基本是以方鴻漸的愛情線索為轉移。方鴻漸與周淑英是傳統父母之命婚姻的典范。與鮑小姐短暫感情是現代社會里情感與肉體分離的畸形愛情。與大家閨秀女博士蘇文紈則是在傳統的框架里和趙辛楣三個人玩愛情游戲?！八^發沒燙，眉毛不鑷，口紅也沒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彌補造化的缺陷。總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會里那樁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子。”[4]唐曉芙作為沒有被摩登社會浸染的女孩占據了方鴻漸的心靈，方鴻漸也極力想走進她心中，卻都在愛情那么結構精巧的東西中敗下陣來。孫柔嘉則是下了一個局，把自己和方鴻漸騙進了婚姻，造成一生的羈絆，進退都不是。

方鴻漸深受傳統理念的壓抑，遵從父親對他各方面的干預，他不能違背父母之命、光宗耀祖、出人頭地等中國傳統文化的訓約與面子心理，弄假文憑回國，回國船上放棄二等艙坐到三等艙，面對教員間明爭暗斗的圍觀，善良正直與真才實學非但沒有成就他反而使他屢陷失敗與難堪。與孫柔嘉結婚后面對婆媳關系，妯娌關系他也是束手無策。方鴻漸被卷入現代的那部分也是沉浮掙扎的，從留學后從工作到事業，從愛情到婚姻，從物質生活到精神追求，他從一個圍城跑到另一個圍城，困境來自傳統，來自現代。他的每一步自由選擇都以希望開始而以絕望告終，他在其中體會到的只是在怯懦、迷惘、焦灼、盲動與無奈中重復自己一個又一個的錯誤。

二、主體社會時代的現代性：

人是社會性動物，在這個急劇變化體現出的彷徨也如是反映在這個社會體系中。自我廝殺是一座圍城，社會又是一座圍城。中國的現代性是不自主的被迫的，是從擺脫傳統走向現代的歷史條件下的現代性，傳統已經被宣告不能把中國帶進一個更好的世界，而現代性方案還只是個理想，沒有人知道它行不行得通，若行得通那抵達的又是怎樣一個世界，沒有人知道。人們面對的除了虛無便是孤獨，最后成了一個在生活和精神上都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無法與自我、他人、社會溝通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所有人的生存疑慮。整個社會要去否定自我再去重構自我，這是任何一個國家和民族都難以承受的陣痛。傳統文化的斷裂和現代文化的銜接不當是這個主體社會的致命弱點，“現代性”和“現代化”的不能同步是人和社會愈演愈烈的尖銳問題。

三、反思現代性：

現代性在人心靈精神上最大的負面作用就是把孤獨、虛無、幻滅的標簽釘了上去。這種畸形變形不是個人的，而是整個社會的變異?！秶恰诽幵谝粋€需要否認自己才能被認為是進步的時代，這種扭曲是驚人的。這種扭曲來源于兩個本身就有失偏頗的論斷：

1.過分否認傳統文化。破除一個時代的迷信的確需要強有力的手段，但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及后來各種破除舊觀念起起伏伏的行動都一步步砸松了一個民族固有的根基。被傳統文化束縛的知識分子選擇接受西方現代文明，現代性讓他們立即做出要拋棄本民族文化傳統的決絕之態。

2.過分肯定西方文化。這里忽視了文化延續的重要性，一種文化的存在，完全依靠它的延續性，要去動搖延續性這個攸關存亡的點是危險的，這不是全然要否決一種文化而嫁接另一種么？包括中國在內的東方國家，拿西方的標準來衡量自己國度進步與否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圍城》最后一段描述了方鴻漸家里那只落伍的大鐘，現代化是那急速行走的時間，而中國人性的現代則是那只落伍的大鐘，“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無意中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傷感，甚于一切言語，一切啼笑”。[5]

我們需要的現代性是人類在追求這樣一個進步時代路途中不能遺忘自己。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自然根性，同時對人本身的認可與關注是最迫切需求的，那才是人作為人，作為具有社會屬性的人的途徑。

注釋：

1、錢鍾書《圍城》，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第1頁。

2、錢鍾書《圍城》，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第8-9頁。

3、錢鍾書《圍城》，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第10頁。

4、錢鍾書《圍城》，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第47頁。

5、錢鍾書《圍城》，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第335頁。

參考文獻：

[1] 錢鐘書.圍城[M].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

[2] 季進.錢鐘書與現代西學[M].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

[3] 湯晏.一代才子錢鍾書[M].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