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那場雨,媽嘆息了一聲:“那雨可真大啊!”
嘆息完,媽的眼里就有亮亮的東西注著。
我知道,那場雨跟媽的愛情有關。
那年的夏天,媽被大隊推薦去上大學。媽告訴我,當時已經沒有高考和中考了,代替高考和中考的是由貧下中農推薦,大隊黨支部和公社黨委研究批準就可以上大學或者中專了。媽在生產隊當著婦女隊長,被大隊黨支部命名為“鐵姑娘隊長”,推薦的理由是熱愛勞動,思想進步,出身貧農。
媽準備上的是一所師范學校,中專。
媽和爸正在熱戀。爸跟媽僅僅隔著一條河,就是如今我們村的玉帶河。平時,玉帶河水清澈見底,一到夏季便洪水滔滔。沒有橋,想過河,就得等洪水消退后才能趟過去。其實,爸也因為思想進步,根正苗紅被推薦上學。爸準備去的是醫專,大專。爸入學的時間比媽晚兩天。爸媽相約,媽走時,爸一定趟過玉帶河去送她到三十里以外的地方坐班車。
可惜,偏偏媽臨走的前一天夜里,下起了瓢潑大雨。
那雨好大好大,整整下了一宿,天放亮時才停了。
第二天一大早,爸來到玉帶河邊,只見平日溫順如羔羊的玉帶河,此時洪水咆哮,濁浪翻滾,爸一心想送媽走,就選一處平緩的水面想游過河去。爸平時能在大隊的魚池里游三個來回,沒有人能超過他。可是,他沒有料到湍急的洪水跟平靜的池水根本無法相比,剛游了不到兩米,一個大浪頭涌來,爸很快被激流卷走了。
媽在家里左等右等,沒有等來爸。
姥爺說:“河水大著呢,沒法過。”
媽說:“再等等。”
姥爺說:“晚了恐怕就坐不上班車了。”
媽就在一陣惆悵中,離開了家門。
可是,媽還沒有坐上班車,就聽一個人說,紅旗大隊有一個小伙子早晨被大水給沖走了。紅旗大隊就是現在我們的紅旗村。
媽急忙問那人:“讓大水沖走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搖頭說不清楚,只是聽人傳出來的。
這時,班車已經開來了。
媽進退兩難,上車走吧,心里惦記著爸,回大隊去吧,上學又耽誤了。
后來,媽一咬牙,扛上背包就返回來了。
我曾經問過媽:“你返回來,大學可就上不成了,不后悔?”
媽捋捋有些銀絲的頭發說:“不后悔!你爸比上大學重要!”
事實證明,我媽的選擇是正確的。
為什么這樣說呢?
假如,媽上師范,注定要當老師;爸去醫專,肯定是當醫生,一個在鄉下,一個在城里。兩個人還會成為我的父母嗎?答案一準是否定的,生活環境會改變一切,世事滄桑啊。
媽是在半夜趕回家里的。一個年輕的姑娘,扛著幾十斤重的行李,獨自走了三十里路,其勞累可想而知。
姥爺一見媽回來,臉就變了顏色,著急地問:“咋啦?沒來班車?”
媽平靜地回答:“來了,我沒坐。”
姥爺一臉疑問:“為什么?”
媽答:“我放心不下水生。”
水生是我爸的名。
姥爺一拍大腿:“你傻呀?那小子沒死,在公社醫院呢,只是受了點兒傷。”
就為這句話,媽后來跟姥爺好幾年都不來往。
媽得知爸在醫院里,又連夜趕往醫院。
原來,爸被大浪頭打進水里時,有人恰巧來到玉帶河邊。因為離得較遠,看不清洪水里的人是誰,只知道被大水給沖走了。當我爺爺得知這個消息后,立即帶人沿玉帶河岸邊往下游尋找。在離村子大約五六里的一處。淺灘,爺爺發現爸正拽著一根長長的蘆葦根,已經奄奄一息了。爸的肚子里灌滿了混黃的水湯子,一條大腿被翻滾的礫石砸斷了。此時,洪水已經不大了。
媽說,那會兒經常發大水,但都是牦牛水兒,來得猛也退得快。
爺爺立即把爸抬到了十公里處的公社衛生院。
媽趕到醫院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看見爸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媽就哭了。
爸說:“可惜,我沒能去送你,還把你耽誤了。”
媽說:“是我自己愿意回來的。”
媽就在醫院一直伺候爸。
等爸的腿傷痊愈時,那所醫專已經開學一個月了。
媽媽沒有上成師范
爸也沒有上成醫專。
等第二年再想被推薦上學時,國家已經恢復了高考制度。爸媽也都參加了,但因成績不好,雙雙落榜。
爸媽原本應該從農村走出去,成為城里人的,可那場大雨成為了他們終村的孩子,好在我參加了高考,上了大學,還有幸成了城里人。
爸媽非常恩愛,他倆互相洗腳互相鉸指甲,在人生的風風雨雨中,相互攙扶著一路走了下去。
如今,爸媽都老了,但每天都相伴著去地里干活。
看著當年一同被推薦去上大學的人開著轎車,從外面很風光地回來了。
爸就問媽:“眼熱吧?”
媽答:“不眼熱。”
爸搖搖頭:“我可眼熱。”
媽就說:“那場大雨啊,真是的。”
爸也說:“那場大雨啊,真是的。”
責任編輯 徐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