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走邊想——威尼斯雙年展

“在我進入巴黎當代藝術圈之后的1993年夏天，我與巴黎的同行們結伴坐火車去參觀第45屆威尼斯雙年展，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國際藝術界盛會。”

當時只是聽說水城威尼斯有這樣的一個當代藝術活動，思想上幾乎沒有任何準備。因為按我當時所有的知識背景及經驗，根本就對有近百年歷史的、全球最隆重的當代藝術坐標毫無知曉，這就是嚴酷的現實。

作為一個文化大國—中國與世界確實久違了。剛處于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那時也正從各種政治運動的紛爭中擺脫出來，慢慢開啟著與國際接軌的大門，謹慎地開始談論起世界經濟浪潮，對于深層次的國際當代藝術發展狀態的認識幾乎為零。而已經經歷了 “85新潮”的中國當代藝術界則已是迫切希望了解世界了。在這樣一個開啟未來的時刻，我進入了威尼斯，在最近距離接觸到了這個盛大的國際當代藝術的實驗現場。

1993-2011

算上我剛參觀完的第54屆威尼斯雙年展，前后19年，我對于前后19年9屆雙年展個人感受頗多。

1993年的威尼斯雙年展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世界各國參展藝術家的作品非常震撼。那時海灣戰爭剛結束，前南斯拉夫動蕩不安；柏林墻倒塌后，冷戰面臨結束；前蘇聯解體，美國超級霸權一枝獨秀；歐洲忙于整合版圖，世界未來變得異常不確定……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當代藝術作品首次出現在了威尼斯雙年展上。盡管那年把中國當代藝術帶入威尼斯的意大利著名策展人奧利瓦眼光獨特，行為超前，中國參展藝術家陣容也非常強大 （王廣義、張培力、方力鈞等共14位，展覽協調人為栗憲庭），但所有參展作品被擁擠地布置在羅馬尼亞國家館中 （羅馬尼亞總統被處決，國家群龍無首，無暇參展）。我不知道當時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中國當代實驗藝術作品。當然在主題展中王友身的裝置 《北京青年報》，和蔡國強作品 《龍來了》還是相當引人注目。中國終于又回歸了國際當代藝術主流，哪怕這只是國際民間力量的推動。

1995年與1997年兩屆雙年展，中國當代藝術作品都有出現在威尼斯，主要有張曉剛、劉煒，其余基本上沒有產生什么影響。因為血緣上的關聯，我每次都特別關注中國當代藝術家的情況，當然，這也跟自己已經比較深層次地介入中國當代藝術圈有關。

直到1999年，由于那屆的威尼斯雙年展總策劃人是國際當代藝術屆德高望重的大腕瑞士人哈羅德·賽曼，再加上當時瑞士駐華大使希克已熱衷于中國當代藝術的收藏，并已具相當規模。在他們的謀劃下，那年的威尼斯主題展上竟然推出了有近20位中國當代優秀藝術家的作品 （包括方力鈞、楊少斌、岳敏君、王度、陳箴、張洹、趙半狄等），涉及海內外最具代表性的中國先鋒藝術家。尤其是蔡國強的 《收租院》及陳箴的 《絕唱——各打50大板》異常搶眼。蔡國強獲得了當年度威尼斯雙年展最高大獎，中國當代藝術迅速在全球升溫，在西方藝術焦點中集體發聲。

當時因為威尼斯雙年展還沒有正式的中國國家館，作為異國情調被點綴在雙年展不同外圍展、平行展、主題展的中國當代藝術作品很有點“孤兒”的處境。當時我被經常問到的問題是“何時有中國國家館？”、“我們想看到中國當代藝術界自己的思考與態度”……但我不知道如何應答。

在國內外專業界和非專業熱心人士及媒體的積極推動下，威尼斯雙年展終于引起了中國政府的重視，加上中國經濟改革此時也已取得不小的成就，對國家文化形象的重要性獲得了共識。2003年中國國家館終于誕生了！但是好事多磨，非典讓任何來自中國的東西都會引起世界的緊張，中國當代藝術作品似乎也攜帶上了SARS病毒，讓人避而遠之。但中國已經在緩慢崛起了，為了不傷害中國人民的感情與熱忱，進而引起外交糾紛，威尼斯雙年展組委會想出了一條妙計：讓中國國家館在中國境內的廣東省設立。這可能在威尼斯雙年展歷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可想而知，那次威尼斯雙年展中國館的影響力。我想除了國內藝術圈自娛了一把，世界各族人民依然不知道威尼斯雙年展還有這樣一個分會場。如果那時有個視頻同步轉播，也許還有些反響效果，但那時高科技還沒有今天這樣發達。

中國當代藝術這種被選擇的狀況直到2005年中國國家館正式落戶威尼斯主場才有了改善，確實有點姍姍來遲，讓人感嘆。久違100多年以后，美麗的威尼斯各國國家館聚集地 “花園”已沒有了多余的場地讓中國來施展拳腳。中國國家館最終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落戶當年的威尼斯共和國的巨型造船廠 —雙年展主題展的尾部，一個曾經的儲油庫房，再加上一個美其名曰“處女花園”的草坪，一個特別受限制、復雜甚至充滿油桶的場地。遲到與落后一樣，總會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歷史再一次為此做出了證明。

對威尼斯的疑問與反思

每次參觀完威尼斯雙年展及看完中國國家館，總有一些莫名的傷感與疑問：我們真正認知威尼斯雙年展的國際地位及全球影響力嗎？

威尼斯雙年展成立于1893年，由當時的市長里卡多·賽瓦提發起，并由威尼斯市議會通過決議成立。首屆威尼斯雙年展在1895年開幕，至今已有近120年歷史。除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影響暫時停止舉辦以外，每兩年的雙年展造成的全球轟動不可想象。在這個舞臺上，幾乎所有世界優秀藝術家以各種不同的方式直接或間接地參與進來，威尼斯雙年展已被喻為國際當代藝術首席大展。它見證了世界當代藝術近百年的發展，提供了全世界最開放的舞臺，讓當代藝術的各種實驗盡情顯現，它也是全球雙年展的典范。同時，威尼斯雙年展也為舉辦地帶來了巨大的物質與精神財富。威尼斯這個全球著名的國際旅游都市也更有了吸引并滿足世界人民的文化精神訴求的號召力。

威尼斯雙年展組委會是一個常設的專業機構，它每時每刻都在與世界發生著關聯，在了解世界各地藝術資料的同時，宣傳著威尼斯的歷史文化。而且它是唯一提供給世界各國建造各自 （或出租場館）特色國家展館的雙年展。在當代藝術實驗展覽的旗幟下，在同一時間、地點讓各國自行選擇當時最具代表性、最富創造力的藝術家，并以國家館的文化身份參與這場世界范圍內的藝術競爭，可以想象它的挑戰性與刺激性。誰愿意在這場奧林匹克當代藝術競技中落伍？

每屆雙年展 （共持續6個月）在對公眾開放前會留出3天預展期，讓專業人士、媒體、政治、社會各界人士評頭論足，然后評選出最佳國家館、最優秀參展藝術家作品及終身藝術成就獎，讓世界為之癲狂。這除了藝術家的個人榮譽之外，國家的形象與榮譽首先被放在了那里。各國為了達到獲得國家文化戰略利益的目的，往往從初選本國參選藝術家開始，就竭盡全力輔以最優的社會資源配置。首先政府有專項資金支持，同時配合最強的專業團隊 （包括傳媒、公關、出版、活動策劃、技術實施等），民間力量 （包括資本）的贊助也非常受政府的歡迎。在預展的三天里，許多國家首腦也樂于為本國的國家館助威，親自為開幕式剪彩營造聲勢，許多國家至少會派出由文化部長及駐意大利大使率領的政府代表團主持國家館日，并禮請天下。為何各國如此重視該雙年展，因為大家都清楚這是在全球化過程中國家間的文化競爭。誰贏得了這場競爭，誰就獲得了更多的國家文化話語權，獲得了世界性的對本國的國家文化藝術的尊重。所以，我們應該把威尼斯雙年展放到國家文化戰略的高度上來進行思考。

威尼斯雙年展我們應該如何參與

1980年代初，中國曾有兩次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經歷。盡管當時沒有正式的中國國家館，但是政府還是派出了“剪紙”、“刺繡”兩支強大的隊伍參加，結果是可想而知的。長期的閉關鎖國造成與世界當代藝術的發展現狀格格不入、異常錯位和不協調，這已成為歷史的笑話。2005年以來我們已有中國國家館及連續四屆的參展經歷，中國當代藝術在當今世界藝術格局里也已成為一支重要的力量，我們應該在政府的積極主導下，更有成效地對每屆威尼斯雙年展有更整體的規劃、更嚴謹的專業策劃，不能簡便地將威尼斯雙年展理解為一個常規的國際交流項目。雙年展選擇參展藝術家、策展人，一方面要給予準備時間上的保證，另一方面要讓參展專業團隊去實地考察展場；在經費投入上不僅要有足夠的政府專項資金的支持，同時也要善于從各種社會資源中獲取最大范圍的贊助。每屆威尼斯雙年展，我們應該有更好的文化藝術政策上的支持，藝術創作應該被賦予更多的自由空間，從而更公平、公正、更專業地選擇參展藝術家、策展人，應該擺脫藝術觀念差異上的糾結及個人利益的局限，讓中國當代藝術的創新與中國的文化藝術身份在威尼斯雙年展中得到最大體現并隆重出場。這才符合一個自信、強大、多彩的文化強國的形象，從而為世界當代藝術的發展做出我們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