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人相信的是道,道是宇宙運行的方式,是自然的規律。世界萬物和每一種變化都有它內在的必然性,都是部分的協同合作來促進一個整體。”說這番話的是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有“歐元之父”稱號的羅伯特·蒙代爾教授。
一個外國人,一個經濟學家講到道家或道教思想,似乎頗為新鮮,令人意外。但是,了解道家和道教思想在海外的長期影響之后,就會知道這并不是不可思議的事。當年,美國的里根總統在第二次的就職演說中就引用過《老子》中“治大國若烹小鮮”的話,從此,道家或道教的書就在西方世界多了起來。
上個世紀80年代我剛到哈佛訪學時,聽說幾乎每兩年就會有一個新的《老子》英譯本出現,到了上世紀90年代,差不多每年都會有新譯本出現,最近再次訪問哈佛大學,發現新譯本更多了,幾乎每年都會有兩三種出現。有嚴肅的學術性的譯本,有普及的每日自修式的讀本,還有圖文并茂的禮物式譯本。譯本有側重于哲學方面的,有側重于宗教性的,也有側重于個人精神修養的。翻譯《老子》的除了專門的翻譯家以外,還有中國哲學的專家、語言學家、漢學家,甚至有完全不識中文的詩人。在一個重視知識產權的國度,允許不懂中文的人假借別人的解釋翻譯《老子》,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對于一般美國讀者來說,盡管詩人不懂中文,其文筆卻更為喜聞樂見,更易于領會接受,自有其獨特之處。
道家和道教的概念是20世紀以后的說法。道家特指以老莊為代表的哲學思想,道教特指天師道以來的宗教現象。區別哲學與宗教,還是西方學術傳入以后的事。英文字Taoism是19世紀的傳教士根據“道”字的發音創造出來的,當時中國統稱儒釋道為“三教”,“教”字并沒有表明是宗教還是哲學,所以西方人的Taoism既指宗教現象,也指老莊哲理。
道家、道教的根在中國。中國人,特別是知識精英常把道家或道教看作消極的文化代表。梁啟超還說過,道教是中國人的恥辱。我在新加坡教書時,一個國內來的研究生很興奮地跟我說,聽了我的課感到很新鮮,因為他們在國內時,一提到儒家就感到迂腐,一提到道家就感到消極,他們不知道道家中有那么多深刻的哲理。
五四運動以來對傳統文化的批判以儒家為主,道家受到批判相對較少,這恐怕是因為道家在傳統社會中的影響不如儒家重要。在國外,情況有所不同,大學研究儒學的專家專著比較多,大眾關注卻比較少。大學里專門研究道家道教的教授不多,可是市場上關于道家道教的書籍卻非常多,甚至延伸到兒童讀物。
更為值得注意的是,道家的思想元素開始融入西方人的生活和思想之中。十幾年前,我在普林斯頓大學作研究,一查圖書館的目錄,發現有“道”(Tao,Tao-ism)字的書和文章多達百種,不僅有物理學之道、科學之道、藝術之道,而且有愛情之道、夫妻之道、兩性之道等等。粒子物理學家卡普拉的《物理學之道》曾轟動一時,人文心理學家馬斯洛更創造了道家式的科學、道家式客觀性、道家式教授、道家式情人等概念,其作品也成了暢銷書,其影響遠播于學術界之外。對照道家在一般中國人心中的消極印象,我們似乎可以說,道家之根在中國,道家的現代之花卻先綻放在海外他鄉。
(劉笑敢,1985年獲北大哲學系博士學位,并留校任教。主要著作有《莊子哲學及其演變》《兩種自由的追求:莊子與薩特》《老子:年代新考與思想新詮》等。)
編輯/王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