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如雪花的艾窩窩、如冰山一角的杏仁豆腐、純黃誘人的豌豆黃、精致小巧的豆面糕……剛一進家門,一桌漂亮的美食映入眼簾,精致得如藝術品般璀璨,讓人不忍心破壞它的美麗。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精心咀嚼,絕對能讓你的味蕾大吃一驚。軟糯回香的糖卷果,甜中微酸的艾窩窩,入口比冰淇淋還要細膩的杏仁豆腐,豆味純香孕育其間的豌豆黃,給人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嘗了還想再嘗。這是“廚子舍”第五代傳人舍增泰用了6個多小時給我們這些客人準備的壓桌菜品。作為北京飲食文化的一個支脈,“廚子舍”的清真菜在民間宴席中可謂是榜上有名,民間清真菜高手在家現場烹飪制作的宴席更是只此一家。“廚子舍”第五代傳人舍增泰不但繼承了父親的技藝,更是將它發揚光大,他不但學習中國歷史文化,還鉆研了伊斯蘭歷史宗教文化、以及中醫、烹調和營養學,對于伊斯蘭教的歷史以及清真菜肴傳習的歷史更是如數家珍。
他表示,“我今天能達到這樣的一個水平,都是得益于我父親,我父親是廚行里的一個大家,他不止是在菜品上,而且在清真的禮儀上也是很有造詣的,既是廚師又是茶坊(回民禮儀主持人)。我的好記性也是遺傳自父親。”
名師出高徒
舍增泰的父親舍崇祿不但是個廚師,也是一個茶坊,在當時很有聲望,那時候只要有人家里辦紅白喜事,舍崇祿常常都被邀請負責安排宴席。舍崇祿常說,“拿別人家的事情要當自己家的事情辦,決不能馬虎。”他強烈的責任感更是影響著自己的子女。舍崇祿做了多年禮賓主持,主持喪事是要背逝者家譜的,要是把人家的輩分介紹錯了或忽略了誰,在過去弄不好是要挨打的。舍崇祿辦事從來都是認真得體,憑借他超群的記憶力和優秀的宴席組織能力,贏得了人們的尊重,被尊稱為京城“小舍輩”。過去北京辦清真宴席是個行當,叫廚行,那時牛街、德勝門、王府井等干這行的一共二十幾家,如今卻只剩下了“廚子舍”一家了。更加可貴的是,他帶領兒子們從1956年至今從來沒有間斷,業余傳承了半個多世紀。
舍增泰的好記性也是遺傳了父親的好基因。過去露天搭建的簡易大棚、數張大號圓桌、棚里客人觥籌交錯、棚外廚師有條不紊…… 1971年從切肉學起,舍增泰還記得父親拿塊羊后腿,邊選邊切邊講解,這是哪個部位、怎么選,哪個部位適合做什么菜,這個菜有什么特點。然后再學做小吃、砌灶、配料,最后才能學炒菜。此外還要學宗教和民俗方面的知識,舍增泰光砌灶就學了四五年。砌灶包含了化學和力學的原理,如果砌不好,在使用過程中有可能塌了。“現在由于家庭結構的變化,這種大規模的宴席不存在了,所以我是幸運的,我見證了清真飲食文化的同時,也是一個實踐者,是我父親給了我機會,也把這種責任交給了我。” 舍增泰感慨,“過去我們四兄弟一起接下制席的活兒,都是分工合作,有專門做壓桌的,有專門供輔料的,因為長期合作配合默契,制作過程中精神集中,幾乎都不需要說話。”不過隨著兄弟們年歲已高,現在這樣的情景似乎難以重現。
過去穆斯林葬禮辦白事,從去世到下葬不能超過72個小時,但夏天天氣熱,一般24小時內必須完成下葬。辦喜事的話,一般接下來活兒,就要提前一個禮拜去看場地,看看風向、地理位置。冬天要躲開院子的風口,夏天要躲開房檐的排水,計劃應該在哪里砌灶。夏天趕上伏天特別熱,有時候本家也來不及搭棚,廚師就那么曬著,通常都是上邊曬著,底下烤著,脖子上放條毛巾;冬天刮著大風,手都凍裂了還要砌灶和泥,有時候倒上開水,取個鐵鍬的工夫土就凍上了,但是不管多累多苦,只要答應下的事情,不管嚴寒酷暑都得盡心給辦下來,而且家還必須讓本家滿意,這就是誠信。
舍增泰回憶說,舍家八子五男,也只有四個兄弟學會了手藝——70多歲的老大舍源泰和老二舍恒泰、69歲的老三舍利泰和50多歲的老八舍增泰。“雖然當時我父親舍崇祿在這個行當已經稱得上非常著名,但他也認為從事這行太辛苦,只要求我們學會手藝,不要求我們進入飯館從事飲食業。”所以過去舍家幾兄弟除了偶爾做一下清真宴之外,他們都有各自的工作。老大在中學教書,老二在礦冶研究院當焊工,老三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做技術,老八在北京鐵路局豐臺機務段做行政工作。
奧運期間,作為奧運人家,舍增泰接待了美聯社記者史蒂文和歐斯曼。他們吃了老舍家的菜,歐斯曼便成了這家的常客,只要到北京都會過來拜訪。為了感謝老舍的盛情款待,歐斯曼還專門托人給老舍家送去了圣地麥加的彩色電光壁掛畫。
對于現在很多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來說,在大棚里辦紅白喜事流水宴席的場景已經十分陌生。隨著城市平房大院的消失,“廚子舍”五代傳承的清真宴席手藝也越來越多地成為一份珍貴的平民記憶。
精雕細琢下的真功夫
“‘廚子舍’曾以做百人以上的 清真宴席著稱,沒有店面,都是在辦事人的家里。”舍增泰說,但如今在高樓大廈之間,連個砌灶的地方都沒有,所以要是指著這門手藝生活,十分困難。這些菜點共有150多道,被譽為“舍家秘方”,從古至今,不編菜譜,不留文字,口口相授,代代相傳,全靠強背硬記。
清真菜品在用料上有諸多禁忌,所以即使是最常見的菜,廚子舍都會事必躬親,從訂料、備料開始,負責砌灶、制作烹飪,直至擺出幾桌到幾十桌不等的席面,因此這也是對廚師功夫的全面考驗。根據主人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季節上不同的菜,“廚子舍”光是牛肉一種材料就有多種做法,如番茄牛肉、紅蒸牛肉、燉肉、孜然牛肉、醬牛肉、紅煨牛肉等10多種。另外,舍家在用料、做法上都極為講究,像許多清真餐館常見的豌豆黃、驢打滾、山藥卷、江米藕、糖卷裹等這樣的小吃,在口感上也絕對不同凡響。最常見的食品豌豆黃,在這里最快也要兩個小時才能完工,要經歷選豆、泡豆、煮豆、搗碎、過籮、定型、切塊等至少10道工序的純手工打造,程序缺一不可。但在慢工出細活的同時,還必須懂得充分利用時間差。
與普通的大棚宴席不同的是,由于宗教飲食習慣的禁忌,清真宴席一般吃飯的時間都很短,要求上菜快。“清真宴席不備煙酒,從落座到起座一起宴席只有25分鐘左右,然后接著換下一撥兒人。”舍增泰介紹說,“清真宴要求在十幾分鐘里上20多道菜,廚師幾乎要連續做出蒸、燉、炸、扣炒等菜品。如果同時開10桌以上時還要求菜量大,因此需要廚師準備充分且精神集中,一般的廚師是無法應對的。”這種技巧和經驗都是祖輩傳承下來的。
清真宴上的菜品上桌都是有講究的,順序依次是壓桌、扣菜、湯菜和炒菜四類。最先上桌的壓桌食品一般是以面點、風味小吃為主,會提前預備好,這樣能為后面的菜預留下烹飪時間;接下來是扣菜,這是從籠屜里蒸出來的菜,扣到盤子里必出湯,再澆上汁上桌;然后是湯菜,湯菜是在鍋里燉熟,連湯帶菜上桌;最后上桌的是炒菜,一般3分鐘就要出道菜,大概4至6樣。清真菜有嚴格的規矩,廚師要深知古蘭經的教義和很多禁食規定,所以做清真菜有很多的限制。“一般的飯館20分鐘上菜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在清真宴席上如果出現‘亮盤’讓客人等著的情況,對廚師來說就是最大的失敗。”舍增泰介紹,一般清真宴會上有6個壓桌、4個扣菜、4個湯菜和4個炒菜就足夠了,還可以根據宴席的規模、吃的程度隨時決定炒菜的多少。
傳承的不只是技藝
現在,舍增泰和他的哥哥們只是業余在做,傳承了半個多世紀,沿襲了清真紅、白宴席的歷史,實現了對文化的傳承。由于父親舍崇祿從小的教導,他們對清真宴席的制作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執著和熱愛,認識到它存在的意義,繼而成為精神上的追求。孩子們就沿著父親的道路走到了今天,這才有了現在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并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舍家四兄弟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非遺證”,正在培養“廚子舍”第六代傳人……
舍增泰說,“廚子舍”的菜做法復雜,僅一道芙蓉雞片就要做兩個多小時,所以顧客很難在飯館吃到。“再有就是學藝的艱辛。”舍增泰說,他16歲正式隨父學廚藝,光學選材、刀功、砌灶就用了五六年時間,“真正能夠做主廚,沒有十年的時間根本不行。”
為了保留這門手藝,“廚子舍”被評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后,舍增泰收了女兒和侄子為徒。由于各自工作的原因,雖然收下了他們,但每周他們只能來一次。舍增泰說,“倆孩子確實也不容易,很理解我和哥哥們的想法,利用業余時間一直在努力練著。”有時女兒學不好,舍增泰也會心急發脾氣,可女兒從不頂嘴,過會兒冷靜冷靜還會繼續學。其實,從基礎學起真的很磨人,雖然不用搭灶了,但切工練習是必不可少的。舍增泰和老伴都記不清買多少蘿卜了,現在全家不但都不吃蘿卜,聽了都會難受。“嚴師出高徒嘛,就得要求高一點,也是希望她能快點掌握,而且要學得精,要不斷地學習、不斷地創新。起碼見到些成效,切得絲啊、粒啊都還有了模樣。現在他們也是邊學邊記錄,遇到什么問題了,怎么解決的,都會記在本子上回去自己琢磨,學的還是很用心的。”舍增泰欣慰地說。
除了繼續傳承清真宴的手藝外,廚子舍一家更擔心的是沒法讓更多的人嘗到這地道正宗的清真菜。舍增泰感嘆說,“現在除了偶爾到順義牛欄山、長辛店、河北大廠、唐山等地去制作清真宴席及講學外,在城里幾乎沒法嘗到我們廚子舍的手藝了,主要是哥哥們年事已高,精力上有限。”舍增泰正在考慮寫本書,要把家族傳統的技藝流傳并記錄下來,今后要給下一輩留下可考的文字資料,把這個手藝發揚光大。舍增泰說,“弘揚中華民族的飲食文化是我們的愿望,更是我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