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要學會辨別真偽、明確其真正的價值
文化月刊: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過程中,政府、商界、學界需要注意哪些問題?
苑利:在非遺保護中,政府、學術界、商界以及新聞媒體確實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必須強調的是,在非遺傳承過程中,真正的傳承主體不是政府、商界、學界以及各類新聞媒體,而是那些深深根植于民間社會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如果我們無視了這一點,并以自己的強勢地位取代了民間文化傳承人,非物質文化遺產就很可能會因外行的介入而變質、走味,真民俗就會變成“偽民俗”,真遺產就會變成“偽遺產”。這種事例在我國歷史上并不少見。這種做法,也許正應了魯迅對姚克說的那兩句話:“歌、詩、詞、曲,我以為原是民間物,文人取為己有,越作越難懂,弄得變成了僵石,他們又去取一樣,又來慢慢絞死它。”“士大夫是常要奪取民間東西的,將竹枝詞改為文言,將‘小家碧玉’作為姨太太,但一沾他們的手,這東西也就跟著他們滅亡。”上面所言,似乎只是闡述中國歷史上文人士大夫破壞民間文化的一般規律,但實際上這也著實點出了當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過程中所存在的問題。所不同的是,當下對民間歌舞、民間文學藝術等非物質文化遺產施以改造的,已不再是歷史上的文人士大夫,而是今天的政府、商人以及他們所聘請來的導演、畫家或是什么文化人。由于自身專業和文化視野所限,他們并不清楚各地民間藝術的真正價值。但是,他們還是在政府的督促下,將這些“民間物”一樣一樣地拿來,又一樣一樣地“絞死”。正是由于政府的錯位干預,最終導致了許多地方“大保護大破壞,小保護小破壞,不保護不破壞”這樣一種令人十分尷尬之局面的發生。而要想改變這一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尊重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規律,是民間傳承的就叫民間繼續傳承,而不是取代民間的傳承地位,自己充當傳承人。許多事實已經證明,政府取代民間傳承人,自己去親自傳承,或是大幅度干預傳承,幾乎都以失敗而告終。
總之,政府、學界、商界以及新聞媒體等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主體的工作不是越俎代庖,親自參與到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工作中來,而是通過利用自己的行政優勢、學術優勢、經費優勢、媒體優勢,去幫助、鼓勵、推動民間社會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自主傳承。能夠認識到這一點,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順利開展非常重要。
在非遺傳承這個問題上,“民間事兒民間辦”應該成為整個社會的共識
文化月刊:縱觀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發展史,除少數官祭外,絕大多數非遺項目都是通過民間代代相傳的。所以,在非遺保護工作中,強調“民間事兒民間辦”,符合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規律。那么,我們如何才能利用好這個規律,保護好我們的遺產呢?
苑利:這是我們每位非遺保護工作者都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我們先來了解一下傳統農村社會中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怎么傳承的,這對于我們利用民間組織來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或許會有一定幫助。
在中國傳統農業社會中,歷來存在有兩套組織系統,一套是以村長、保長為代表的民事管理系統,即傳統村落的行政管理系統。這套系統主要負責村落的行政管理,抓壯丁、派勞役、催公糧、繳雜稅等工作主要由這套系統來完成;另一套是以社長或社首為代表的村落神事管理系統。這套系統主要負責村落神事活動,祭神、娛神、迎神、賽會等活動都由這套系統來完成。通常,這兩套管理系統各行其是,雖彼此配合,但從不干預。而就民間神事活動而言,這種行政干預最小化原則卻最大限度地調動了民間社會的積極性,不但節省了政府部門的行政開支,同時也在民間文化傳承過程中,最大限度地保護住了文化遺產的原有本色。通觀中國民間文化發展史我們可以發現,歷史上無論是陜北秧歌、安塞腰鼓,還是樂亭皮影、鳳陽花鼓,基本上都是通過民間的力量自主傳承的。我們考察一個地方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做得如何,首先要看當地政府對當地民間組織利用得如何。如果放著現成的民間組織不用,而是通過組建了多少傳習所、多少傳承基地來評價一地的保護工作,這里的非遺保護肯定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