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深入考察文學發展過程中標志著通俗文學發展巔峰狀態的宋話本小說與網絡小說的相似點與可比性,以期得見我國文學發展的某些規律性的紋理,能夠為我國文學的新發展提供新的經驗和理路。中國文學在面對新的時代、樣式、題材和創作手法的挑戰時,理應立足于自身的內部和外部狀態,重新加以組織和建構,在面對那些裂變和罅隙時,勇于實現一種歷史的跨越性建構。
關鍵詞:話本小說 網絡小說 通俗文學 裂變 建構
盡管中國古代小說在其產生和發展的很長一段時期內處于不受重視的邊緣地位,但是由于小說本身所具有的大眾性、娛樂性、通俗化和平民化等特點,以及其所體現出來的新的文體、創作手法和題材特征,因而仍如一股來勢洶涌的暗流,為唐宋以后我國古典文學的發展注入了鮮活的血液,并且隨著時代的發展,小說的地位也逐漸得到提升。明清以來,特別是進入現代之后,小說便成了最具有代表性的文體,尤其是互聯網時代的到來,網絡文學一躍成為新興的文學樣式,由于網絡所具有的幾乎是無界限的廣延性和寬泛性,因而,當文學遇上網絡時,其本身所具有的大眾性質便找到了寬闊的發展余地,于是文學也得以在網絡這塊寬廣而肥沃的土地上遍地開花。
無論是在存在背景上還是在具體創作上,或者是涉及彼此的文本類型和生成狀態,還是在極為重要的接受與傳播過程中,在宋朝得到蓬勃發展的話本小說與當今流行的網絡小說都存在著許多相似點和可比性,而且通過這樣的比較可以得見我國文學發展的某些規律性的紋理,并且能夠為我國當代文學的發展提供新的經驗和理路。
一、娛樂、消費的興起構成相似的背景與創作
宋話本與網絡文學兩者都源于城市商品經濟的繁榮,商業活動的頻繁、消費水平的提高,使得人們有了更多的閑時和余錢,也因此可以大規模全身心地投入到這種帶有濃重的娛樂性質的閱讀和欣賞活動中。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道:“宋都汴,民物康阜,游樂之事甚多,市井間有雜伎藝,其中有‘說話’,執此業者曰‘說話人’。”宋代話本小說的出現以及說話活動的頻繁并非出于偶然,“宋一代文人之為志怪,既平實而乏文采,其傳奇,又多托往事而避近聞,擬古且遠不逮,更無獨創之可言矣。然在市井間,則別有藝文興起。即以俚語著書,敘述故事,謂之‘平話’,即今所謂‘白話小說’者是也。”①可見,話本小說是在宋代文學越走越窄的背景下產生的,并且以其濃郁的民間氣息和商業氣息,以及彰顯的嶄新的題材和生產樣式,為宋代及后世文學的發展注入了新鮮的血液。而網絡文學同樣是在當代文學處于瓶頸期時出現的,20世紀90年代以來,“昔日神圣的文學,特別是所謂純文學、精英文學,不僅成為文化消費市場上的‘落價鳳凰’,更出現文學信仰失依、審美品格失范和人文精神的解構。”②由此可見網絡文學所帶來的沖擊力同樣是不可小覷的,而作為網絡文學中成績最突出,流傳最廣泛,也最受讀者歡迎的網絡小說,不僅在創作手法上以其豐富獨特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取勝,能夠根據當代人的精神理想和現實追求調整自身的創作實踐和發展方向,而且在傳播途徑和吸引大眾方面同樣顯示出其巨大的生命力。時代的變動和舊有文學狀態的位移,給予宋代話本與當下網絡文學豐厚的生長土壤,不僅沖擊了舊有的樣式和體制,而且在文學發展的具體進程中提供了某種發展的可能性。
而在具體的創作和展示上,兩者都有著系統的培訓機制和創作演出的專業規則。創作者都必須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網絡文學有其特定的寫作套路,網絡編輯一般都會直接出面協助作者創作和修改作品,而且在具體的創作和展示過程中也存在著種種可供選擇的模式和方法。例如,在目前國內最著名的網絡文學網站“起點中文網”中的“作者專區”欄中,就有所謂的“作者指南”,當中涉及了有關網絡商業寫作的方法、套路、注意事項等,包括“網絡商業寫作新手指南之選題”、“新手指南之大綱設定”、“新手指南之角色塑造”,等等③。而宋代的話本同樣有著特殊的“說話”培訓機構“雄辯社”,專攻口才和表演技術,話本創作還有特殊的班子,稱為“書會”,是應說話與表演的需要而形成的。這些帶有某種專業性質的機構,不僅能夠創作出優秀的、符合廣大受眾的作品,而且通過這種專門化的訓練,使得話本朝著一個更為專業化的方向發展,也為話本在宋代乃至整個古典文學中起到獨當一面的作用提供了極為有力的支持。可見,無論是宋代的話本小說還是現今的網絡小說,兩者的發展都不是無序和雜亂的,都有著規范的創作套路和創作理念,并且向著健康有序的方向發展,因而這種存在和發展的方式便能體現出其突出的優越性,也為文學的自我更新和發展獲得突破,實現了新的可能性。
二、組織形態的趨同勾畫相近的類型和狀態
網絡小說與宋代的話本小說都屬于俗文學的范疇,在具體的創作過程中都具有極大的自由度,其讀者至上的創作理念使其能夠得到廣大民眾的追捧而體現出蓬勃發展的趨勢,并且由于突出的大眾化取向和創作套路,盡管有時會被主流的文學界譏為不入流的文學,但卻往往能夠獲得廣泛的群眾基礎,深受民眾喜愛,并且憑借著其豐富的創造性,嶄新的組織形式以及突破常規的文體和題材樣態而顯現出蓬勃的生命力,甚至由于兩者所共有的商業性和娛樂性的因素,更是能夠吸引社會各個階層的關注,成為生活的享受和談資。網絡小說和宋話本的主要參與者都來自民間,水平也參差不齊,加上話語權的失落,因而難免受到主流文學話語的排斥和擠兌,盡管有時候并沒有形成正面的交鋒,但由于存在著深厚的民間基礎,使其能夠如野火般蔓延于人們的生活,雖艱難卻充滿生氣,并且客觀地形成與主流文學樣態相抗衡的姿態,并且常常能給予主流文學以新的沖擊和啟示,這在世界文學的發展史上已然成為一個不變的定律。
對于具體的作品而言,網絡小說與宋代的話本小說在類型和樣式上也存在著許多相同之處,這些共同點雖然由于不同的劃分類別而呈現出種種差異,但大體而言,以讀者為中心,創造出具有商業性和娛樂性的,能真正吸引讀者的作品,并且通過獨特的運作機制,使這些作品真正地易于傳播和接收……這些特點則造就了二者之間的共通之處。宋元之際羅燁所作的《醉翁談錄》率先對小說話本進行分類,該書的《舌耕敘引》中將小說話本分成八大類:“靈怪、煙粉、傳奇、公案、樸刀、桿榜、神仙、妖術。”④這幾大類型的小說話本基本涵蓋了古代宋話本的各種題材,這樣的內容表達不僅體現出有悖常規的創作題材,而且呈現出來的還有當時人們的觀賞趣味;而網絡小說雖然有著隨時代變化而產生的新特點,如職場、穿越和網游等類型的作品,但是總的說來仍不脫以奇神怪誕為主的調子,例如曾經紅極一時的《仙劍奇俠傳》,則是以靈怪、傳奇、神仙和妖術等古代話本中經常出現的題材為主,展現出一個與人間世界異樣的一種新的生存樣態,而另一部流行甚廣的《鬼吹燈》則在盜墓題材的基礎上創造出更多驚奇神怪的色彩。宋話本與網絡小說體現出來的這種一致性無疑有著許多共同的考慮因素,例如對利潤的追求,但讓人值得注意的是,兩者所共同展現的那種對新的題材內容的考量,以及想象力和創造力的發揮,創造出人們喜聞樂見的文學樣式,毫無疑問為原有的文學開辟出了許多嶄新的路子,為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新的有益的參考因素。
此外,宋代的話本與如今流行的網絡小說,無論在創作生產,還是具體的展示傳播上,都體現出許多組織形式上的相似點。如宋話本得以創作并廣泛流傳的空間名為“瓦肆”,這是當時極為熱鬧同時也具有廣泛影響的娛樂場所,當中體現出來的是一種之前所未曾出現過的生活和思想的多樣化狀態,而話本所獲得的組織支持也存在著像緋綠社(雜劇)、繪革社(影戲)、同文社(耍詞)、清音社(清樂),等等這些機構⑤,這樣組織形式無疑對話本的規模、規范以及質量都有著深刻的影響。而影響較大的網絡小說主要以各種小說網站為平臺,如起點中文網、小說閱讀網、瀟湘書院、紅袖添香、幻劍書盟,等等,不計其數的網絡小說如果放任自流在網絡上瘋傳,必定會影響到作品的質量和讀者實際的瀏覽和閱讀,而為了建立和維持具有良好狀態的經營策略和組織形式,網站經營者甚至通過簽約的方式來激勵網絡寫手的寫作,對作者的寫作狀態施以某種制度化的影響,從而使網絡小說的生產和傳播狀態更為完善,也為作者能夠更好的寫作、提供更好的文學作品以及為使讀者能夠更好地進行閱讀創造出更為便捷和舒適的環境。
三、消費與欲望共構接受與傳播
宋代話本小說與網絡小說都必須依賴于一定的空間進行傳播,話本演出往往出現于瓦肆,這在當時是一種公共娛樂場所,是流落在市井之間的,而網絡文學則得益于互聯網上流播,互聯網為文學提供了一個高速、廣闊和便捷的平臺,也為文學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了一個無限寬廣的地帶。
無論是對在“瓦肆”中大獲贊譽的話本小說,還是在互聯網上大受追捧的網絡小說而言,受眾無疑都處于最重要的地位,盈利也成為主要的目的。如何成功地吸引觀眾和讀者,是兩者所要考慮的核心問題,對于宋代的話本而言,如何通過組建精良的創作和表演班子,創作和表演出符合大眾趣味,滿足人們觀賞需求的作品是其生存與發展的關鍵所在;對于網絡小說同樣如此,在大眾化時代到來之際,在網絡盛行的如今,網絡文學傳播所致力的降低運行成本,體現時尚需求,講求便捷式的閱讀等往往成為其運作的基本原則,例如我們看到一般的網絡小說的句段都不會很長,便于讀者清晰快捷地獲取文中的信息。而要達到盈利的目的以維持組織機構的生存,網絡小說和話本在具體的操作過程中都必須十分注意受眾的閱讀和觀賞“疲勞”,因而兩者都極力追求情節的曲折,在情節的發展中都講究快速多變,追求一種敘述和閱讀的便捷和快速;當中的具體形象要求詭秘怪誕,或者至少能體現出不同尋常,而最為忌諱千篇一律的表達與描述,還應當注重虛實結合,既不能一味沉溺于虛無縹緲的世界,理所當然也不可平淡無奇……
話本與網絡小說所體現出來的是一種文化消費形式,同時也是一種欲望化的創作和接受過程,代表著一種新的社會狀態出現的同時,新的文學樣式隨之崛起,并以新的題材內容和問題形式開辟出新的發展道路。宋代市民社會興起,商品經濟繁榮,隨著商品區和住宅區的交混以及“宵禁”的取消,“夜生活”成為人們必不可少的活動。人們到瓦肆去聽故事,實際上便是尋求一種欲望的滿足。而對于網絡文學來說,這種存在的狀態則更為突出,網絡時代的到來對人們的認知模式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獲取信息的渠道也產生了巨大變革,網絡小說的大量創作和廣泛流傳,同時體現著如今人們在變化中的時代的精神追求和思想運轉。
但是,如今的主流文學界如此這般地排斥消費時代和網絡時代的文學產物是否合理?這無疑是以既定的精英文學的標準來衡量網絡文學,其實,消費時代的文學不一定粗糙,文字也不一定低劣。反觀話本,宋代的話本小說只是在民間大眾中流傳并受到肯定,屬于俗文學的范疇,無法與當時的主流和經典進行對話,但如今時過境遷之后,話本儼然已成為古典文學研究的極為重要的文學樣式,成為古典小說的研究中無法逾越的關口,包括其具體的創作手法、思想內容、藝術水準及其對古典文學尤其是小說的重要影響都受到極大推崇。而重新審視傳媒時代的網絡文學,盡管歷史會顯示出其豐富性和多樣化,但其似乎也在經受著與話本小說相類似的命運,也許也將要重蹈話本小說艱難而又不乏光彩的發展道路,但是我相信,歷史會給予這些極富想象力和創造性的文學樣式一個公正的地位。
而我們中國的文學如何站在新的時代的起點上,面對新的樣式、新的題材、新的創作手法等許多新的挑戰?更應該成為我們深思的問題。因而正如柄谷行人所說:“當文學的存在依據越來越受到質疑時,文學固有的力量也將顯示出來。”⑥尋找文學的這種固有力量,還文學一個名副其實的自足存在空間,使文學不再成為披在別人身上的衣裳,而在面對歷史和當下的現實時應該成為一個自足性的實體,這是一種現實焦慮,也是一個偉大的追求。
①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69頁。
② 歐陽友權等:《網絡文學論綱》,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7頁。
③ 轉引自:http://www.qidian.com/contribute/authorloginbk.aspx。
④ 張兵:《話本小說簡史》,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1頁。
⑤ 歐陽代發:《話本小說史》,武漢出版社1997年版,第57頁。
⑥ 柄谷行人:《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趙京華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1頁。
作 者:周仲強,臺州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孔 靈,臺州職業技術學院講師。
編 輯:錢 叢 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