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忠先生是我敬仰的版本目錄學家,其《三目類序釋評》(2002年8月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出版后,我就請赴京的朋友代購一冊,以便置之座右,朝夕請教。書中勝義很多,拜讀之后,收益很大;也發現一些美中不足的問題,主要是對古書中的典故出處的詮釋不夠準確。今拈出若干例于下,說錯之處,請李致忠先生和讀者批評。
一、不知出典,望文生義
1.《四庫總目#8226;春秋類》小序:“經典所述,不乏褒辭,而操筆論文,乃無人不加誅絕,《春秋》豈吉網羅鉗乎?”(146—按:此為《釋評》頁碼,下同。)
李注云:《四庫全書總目#8226;春秋尊王發微》提要說作者孫復“謂《春秋》有貶無褒,大抵以深刻為主。遂使孔庭筆削,變為羅織之經”。“羅織經”與“網羅鉗”,當是同一個意思。《春秋》經文所述,本不乏褒辭,硬說《春秋》有褒無貶,那《春秋》豈不成了羅織罪名的“網羅鉗”了嗎?作者在評論中又說:《四庫總目》批評他們指責《左氏春秋》有褒無貶,將《春秋》看成了“羅織經”、“網羅鉗”。痛快淋漓,鏗鏘有力。
靳按:“吉網羅鉗”中的“吉”,指的是吉溫;“羅”,指的是羅希 。這兩個人都是唐玄宗時的酷吏,宰相李林甫的爪牙。李林甫想陷害誰,他們就為誰羅織罪名,很難逃其魔掌,所以時人就給他們起了個外號“吉網羅鉗”。詳見《舊唐書#8226;酷吏傳》《新唐書#8226;酷吏傳》和《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五。從文字上來說,《資治通鑒》比較生動,茲摘引如下:
(李)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獄吏,(蕭)炅薦(吉)溫于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溫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時又有杭州人羅希 ,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臺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隨林甫所欲深淺,鍛煉成獄,無能自脫者,時人謂之“羅鉗吉網”。①
李注不明出典,望文生義,以“網羅鉗”解之,鬧出不應有的笑話。
2.《隋志#8226;論語類》小序:“《論語》者,孔子弟子所錄。孔子既敘《六經》,講于洙、泗之上,門徒三千,達者七十,其與夫子應 及私相講肄,言合于道,或書之于紳,或事之無厭。”(152)
李注“或事之無厭”云:厭,閉藏。《莊子#8226;齊物論》:“其厭也如緘。”這里的“厭”即緘藏閉藏之義。事,從事,奉行。全句是有的奉行而絕無閉藏而不用。結合上文,孔子與弟子私相講肄,言合于道者,有的書寫記錄在束帶上,有的則遵行而絕無閉藏和打折扣。
靳按:綜觀這段序文,我們得出一點認識:要想注得明白,只能從《論語》中尋找答案。而李注竟然乞靈于《莊子》。由于這個思路錯了,所以注釋也就跟著錯了。今按:這個“厭”字不是“閉藏”之義,而是滿足之義,也就是“學而不厭”之“厭”。“事之無厭”的意思是,(對于孔子的教導)要身體力行,永不停止。這句話的出典在《論語#8226;顏淵》篇的下列兩章: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注:“王肅曰:敬事此語,必行之。”②
又:“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③
3.《四庫總目#8226;儒家類》小序:“王通教授河汾,始摹擬尼山。”(328)
李注云:尼山,亦名尼丘,在山東曲阜縣東南。相傳叔梁紇與顏氏女在此野合而生孔子,后因此以尼丘、尼山為孔子之別稱。此處是說王通效法孔子,講學教授于河汾間。
靳按:《新唐書#8226;隱逸#8226;王績傳》:“王績,字無功,絳州龍門人。兄通,隋末大儒也,聚徒河汾間,仿古作《六經》,又為《中說》以擬《論語》,不為諸儒稱道。”④可知“始摹擬尼山”者,謂“仿古作《六經》,又為《中說》以擬《論語》”也。
二、出典找錯,格格不入
4.《隋志#8226;史部》總序:“夫史官者……內掌八柄,以詔王治。”(200)
靳按:李注認為“內掌八柄,以詔王治”,出自《周禮#8226;天官#8226;大宰》:“大宰之職……以八柄詔王馭群臣:一曰爵,以馭其貴;二曰祿,以馭其富;三曰予,以馭其幸;四曰置,以馭其行;五曰生,以馭其福;六曰奪,以馭其貧;七曰廢,以馭其罪;八曰誅,以馭其過。”可是《大宰》職文里并沒有“內掌八柄,以詔王治”的話。實際上,真正的出處是《周禮#8226;春官#8226;內史》:“內史掌王之八柄之法,以詔王治:一曰爵,二曰祿,三曰廢,四曰置,五曰殺,六曰生,七曰予,八曰奪。”⑤內史是史官,大宰不是史官,其職責略等于后日之宰相。從《大宰》職文里找出處,這個思路本身就錯了。
5.《隋志#8226;儀注類》小序:“儀注之興,其所由來久矣。……《周官》宗伯所掌吉、兇、賓、軍、嘉,以佐王安邦國,親萬民,而太史執書以協事之類是也。”(249)
李注:《周官》宗伯所掌吉、兇、賓、軍、嘉,以佐王安邦國,親萬民,而太史執書以協事之類是也:《尚書#8226;周官》:“宗伯掌邦禮,治神人,和上下。”孔氏傳曰:“春官卿宗廟官長主國禮,治天地神 人鬼之事,及國之吉、兇、賓、軍、嘉五禮,以和上下尊卑等列。”孔穎達正義曰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 之禮,又主吉、兇、賓、軍、嘉之五禮。吉禮之別十有二,兇禮之別有五,賓禮之別有八,軍禮之別有五,嘉禮之別有六,總有三十六禮,皆在宗伯職掌之文。”《周禮#8226;春官#8226;宗伯》:“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 之禮,以佐王建保邦國。”鄭玄注曰:“立天神地 人鬼之禮者,謂祀之、祭之、享之禮,吉禮是也。保,安也。所以佐王立安邦國者,主謂兇禮、賓禮、軍禮、嘉禮也。”所有這些都能證明《隋志》此處所說《周官》“宗伯所掌吉兇賓軍嘉以佐王安邦國親萬民”是有根據的。《尚書#8226;顧命》:“太史秉書,由賓階 ,御王冊命。”孔穎達正義曰:“太保太史太宗皆執事之人。……太史之職掌冊書。”《隋志》此處說“太史執書以協事之類是也”。是說宗伯掌吉兇賓軍嘉五禮;太史持冊書,傳顧命,布設位次,都是協助君王辦事之類的官。
靳按:由于李注不知此節小序之出處,所以盡管用了將近五百字來注釋,還是沒有說到點子上。具體說,第一,《隋志》此節小序與《尚書#8226;周官》毫不相干,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引證《尚書#8226;周官》。引證《尚書#8226;周官》,對讀者只能是誤導。第二,李注知道此節小序部分出自《周禮#8226;春官#8226;宗伯》,這是好的;但又不知道怎樣征引《周禮》原文才妥,而是征引鄭注以充數,這就不對了。今按《周禮#8226;春官#8226;宗伯》:“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李注標點作“天、神、人、鬼”,誤)、地示之禮,以佐王建保邦國。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示,以兇禮哀邦國之憂,以賓禮親邦國,以軍禮同邦國,以嘉禮親萬民。”竊以為,如此征引才比較得體,才能說明問題。譬如說,“親萬民”一語的出處,必如此方能點出。第三,“而太史執書以協事之類是也”一句,李注不知典出何處,又引《尚書#8226;顧命》以充數,而《尚書#8226;顧命》中根本沒有“執書以協事”之文。今按《周禮#8226;春官#8226;大史》:“戒及宿之日,與群執事讀禮書而協事。祭之日,執書以次位常。”典之出處在此。何謂“執書”?據鄭注、賈疏、孫詒讓《正義》,就是手執儀注清單(清單上寫有行禮程序、行禮位置以及應備禮品、祭品等等)。何謂“協事”?鄭玄注:“協,合也。合,謂習錄所當供之事也。”孫詒讓進一步解釋說:“習,謂肄習;錄,謂校錄。”⑥用今天的話來說,協事,就是排練,是在正式祭祀之前把所有儀注都排練一遍,以免屆時出錯。讀者明白了“大史執書以協事”的真正含義以后,就知道李注下文所謂“太史持冊書,傳顧命,布設位次”云云,實在是與原文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6.《隋志#8226;小說家類》小序:“孟春,徇木鐸以求歌謠,巡省觀人詩,以知風俗。”(392)
李注云:《周禮#8226;天官#8226;小宰》:“正歲,帥治官之屬而觀治象之法,徇以木鐸,曰:‘不用法者,國有常刑。’”鄭玄注曰:“正歲,謂夏之正月,得四時之正以出教令者,審也。古者將有新令,必奮木鐸以警眾,使明聽也。木鐸,木舌也。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正月,即孟春之月。木鐸,以木為舌的大鈴。古代凡宣布政教法令,則巡行振鳴以引起眾人注意。整句是說,每年孟春正月,便敲著木鐸聚集眾人以向他們征求歌謠,巡行各地以觀察民間的怨詩,借以知民間的風俗。
靳按:李注以《周禮#8226;天官#8226;小宰》為序文出處,顯然與序文對不上號。因為《周禮#8226;天官#8226;小宰》是講宣布法令的,而序文是講征求歌謠的。今按:《漢書#8226;食貨志》:“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于路以采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窺牖戶而知天下。”師古曰:“行人,遒人也,主號令之官。徇,巡也。采詩,采取怨刺之詩也。”⑦這才是真正的出典。
① 司馬光等:《資治通鑒》卷215,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6866頁。
②③ 阮元:《十三經注疏#8226;論語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502頁,第2502頁。
④ 歐陽修等:《新唐書》卷196《隱逸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5594頁。
⑤⑥ 阮元:《十三經注疏#8226;周禮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820頁,第820頁。
⑦ 班固等:《漢書》卷24(上)《食貨志》,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123頁。
作 者:靳 惠,河南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資料室主任,主要研究方向為歷史文獻學。
編 輯:呂曉東 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