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寬闊整潔,高樓鱗次櫛比,別墅洋房隨處可見,名牌轎車不勝枚舉。放眼望去,市容市貌好于多個省會城市,而它卻是個三線城市——鄂爾多斯。
這是一個神奇的城市。10年前,鄂爾多斯GDP總量在內蒙古還是倒數第二,如今已“騰飛”至西北第一,人均GDP更是達到全國第一。這個過程造就的富翁,從百萬、千萬到億萬不斷升級,讓其他城市艷羨不已。
暴富的鄂爾多斯人開始追求更高的財富增長,紛紛投身于民間借貸的大潮中,以至于周邊省份如陜西神木、榆林等地的居民也被誘惑,將錢投到鄂爾多斯的民間借貸中。
走進鄂爾多斯,《投資者報》記者碰到的每一個普通民眾無一例外地說:“幾乎沒有鄂爾多斯人不搞借貸的。”
但現在,相當部分的鄂爾多斯人正經歷著從暴富到赤貧的轉變,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未來的挽救者都是房地產。
“因為拆遷、大搞房地產,批量制造了富翁;而現在的民間借貸大多數投向房地產,隨著房地產資金鏈的斷裂,放貸人的資金很有可能都會打水漂。”當地擔保機構一位人士說。
民間借貸市場的動蕩是否會對當地銀行業造成影響?“這個問題比較復雜,我現在沒時間而且也不好解釋這個事情。”鄂爾多斯銀監分局辦公室令(音)主任對《投資者報》記者說。當時他正忙于民間借貸相關的事情。
但是,這對當地百姓的影響卻是毋庸置疑,打非辦(打擊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辦公室)、經偵大隊及事發公司門口,每天都聚集了大量滿臉愁云的人。究竟該如何解決民間金融動蕩?當地政府也頗感棘手。
煤堆上的房地產業
與溫州的借貸人主要是中小企業不同,在鄂爾多斯,幾乎所有的高利貸都和煤礦、房地產有關,現在問題的癥結集中在房地產。
據當地人的說法,鄂爾多斯的“全民造富”全依托于房地產,而房地產市場的繁榮又是依靠煤礦的前期資本積累。
鄂爾多斯是一個典型的資源型城市,煤炭儲量豐富。2000年以后,煤炭價格不斷上漲,由此誕生了第一批富翁。“10年前鄂爾多斯還很窮,政府都欠個人的錢呢。當時政府欠了我一個親戚錢,就將一處煤礦抵債給親戚了,不過當時煤炭行情并不好,維護煤礦還需要不斷投入,感覺太費錢,就作價6萬賣了,結果兩年后,那個煤礦已經價值600萬。”從事建筑行業的齊先生說。
這些先富起來的煤老板開始進軍房地產,在沙漠、戈壁上建起一棟又一棟的高樓大廈。據鄂爾多斯當地媒體報道,全市共有房地產企業442家,幾乎每一個能源企業均有房地產開發業務。有樓盤開發就有拆遷,而拆遷推動了全民造富。
據當地統計部門公布的數據,今年1~8月,全市房地產開發累計完成投資335億元,同比增68.4%。其中,住宅投資完成178億元,增長54.1%,商業營業用房完成投資89億元,增長87.7%。
出租車司機康師傅家原在郊區農村,當時住平房,自建時花了3萬元,遇到拆遷補了15萬,并指了塊地讓重建房,花了9萬蓋房,而現在房子已經值300萬了。而這還僅是郊區農村的價格,市中心與之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近幾年中國樓市價格如脫韁的野馬一路狂奔,鄂爾多斯也不例外。2005年,其居民住宅均價僅為每平方米1000元左右;2006年漲到1800元;2007年升至3000元。時至今日,已達每平方米7000元以上,個別高檔樓盤甚至達到2萬元以上。
狂奔的樓價引發宏觀調控,房地產普遍出現缺錢的窘況,從銀行貸不出,就從民間融資。恰好剛剛經歷過拆遷造富的鄂爾多斯人正在尋找投資出路,在高息的誘惑下,尚沒有投資經驗的鄂爾多斯人將曾經從開發商手中獲得的拆遷款,又“還給”了開發商。
資金鏈斷裂引發大量糾紛
幾乎所有的鄂爾多斯人都參與了民間借貸,其中也不乏公務人員。當前受關注度最高的中富房地產有限公司(下稱中富)借貸事件,就有公務人員資金參與。
中富因自殺亡故的法人代表王福金生前長年工作于司法系統,曾任區法院院長,退休后就進入了中富,占30%股權,任法人代表,而另一名股東郝小軍股權占比70%。
記者看到的一份10月8日中富公司的匯報材料顯示,該公司成立于2007年10月18日,距今整整4年。在2008年,該公司投資開發了“國電富興園小區”項目,在項目經營過程中,共向373家個人及單位舉債2.63億元,平均每人71萬。
“在7、8月份已經出現利息償付不及時的情況,不過當時沒有引起多少人的警覺。”記者在中富辦公所在地鑫通大廈碰到的一位債權人介紹說。
事實上,如果不是王福金在公司衛生間自殺,中富或許還不會這么快引起債權人如此大的恐慌。
根據匯報材料介紹,前述項目的主體工程已完工,部分附屬工程正在施工中,該樓盤在2010年就已開盤銷售,目前僅收回首付款817萬,尚有1.5億正在等待辦理按揭貸款,同時,商業房也擬于近期開盤銷售。材料還稱雖然現金流出現困難,但借款利息以及維持公司正常經營所需費用仍能按期支付。
此前多起民間借貸的資金鏈斷裂事件,加上法人代表離奇去世的消息擊潰了債權人的神經,他們蜂涌而至要求退款。
“這些債權人都是通過親戚朋友介紹的,連陜西神木都有八九個人被拉進來,由于王福金和王留寶(據債權人稱是借貸經辦人)都是司法系統的老人了,所以有很多司法系統公務員也參與其中。他們還不一定只用自己的錢,也有借親戚朋友的。”另一位中富債權人稱。
中富事件只是鄂爾多斯眾多民間借貸糾紛中的冰山一角,從此一例即可看出參與民間借貸人數之眾多。
“全民借貸,我也參與了。”一位當地出租車司機說,他是在銀行貸款后轉手借給了一家房地產公司,今年初這家公司也出現了問題,就拿蓋好的樓盤頂債,然后老板悄然消失了,該司機得了一套車庫,他對此還很滿意。
而今年,類似拿樓盤頂債的房地產商已不止一兩家,目前中富也為債權人提供了兩套償付方案,第一套方案即是拿已完工的“夢想家”樓盤商業用房及會所來抵債。
另外,與其他省份不同的是,該市的民間借貸主要是直接放貸,而不太愿意通過小貸公司或擔保機構。
“直接貸的利息高啊!鄂爾多斯月平均水平是三四分利,我知道最高的是1毛7,如果放小貸,利息低啊,就1分多水平。”采訪的多位直接放貸人士幾乎都這么說。
據當地一家有執照的小貸公司人士稱,他們老板實力雄厚,所以基本是自有資金,但再雄厚也架不住使用,還是要從個人手里融資。“有的小貸公司都跑到北京去募資了。”
受害者人數幾何級放大
“唉,可憐啊,還奶著娃娃呢。”在鄂爾多斯公安局東勝區分局經偵大隊,一位前來登記“蘇葉女案”放貸金額的人,指著另一位帶著小孩來登記的婦女說,他們之間其實互不相識,只是同病相憐。
“來登記的人數遠達不到實際人數。”經偵大隊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部分人不愿或不敢來登記,而且幾乎每位來登記的人身后都有若干人的錢在里面,實際放貸人數是登記人數的幾何倍數。
《投資者報》記者碰到的一樁尚未報道的“張靜案”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張靜案”中的一位放貸人劉藝平向記者介紹,目前他從經偵那里問得的消息是,張靜至少欠了1.3億。
劉陷進去的金額有1600萬。“現在頭都要炸了,原來張靜說的煤礦、銅礦、油田,現在公安說啥都沒了。”劉不斷長吁短嘆。
其實,更令他寢食難安的是他的親戚朋友。“良心都過不去呀!那些錢基本都是從親戚朋友那里籌集來的,現在還不上,他們也天天找我,我也沒啥辦法。”劉說。
記者也見到了借錢給劉的朋友,他們正在舉報劉非法集資,要求立案。
10月17日,記者來到位于鄂爾多斯國貿大廈的東勝區打非辦,當時尚未到上班時間,剛出電梯,記者就發現大約有一二十個愁容滿面的人站滿了電梯間,經過詢問,得知他們并非為同一件事而來。有的是建筑工人,因為開發商還不起民間借貸被拘留而造成欠薪;有的是因為對償付方案不滿;大部分則是因為錢追不回來要求立案,其中有五六位就是劉的朋友,他們已多次來到這里要求立案拘留劉藝平。
據這五六位人士介紹,他們過去和劉在一個商場里做服裝生意,因為比較信任,加上開始一年多的時間償付利息都很按時,所以就放心將錢借給他,目前合計借了660多萬,但沒想到遭遇晴天霹靂。
“因為我們借錢給劉藝平的人數是25個,不到30個,經偵不給立案;到法院起訴吧,又說這是刑事案件,給撤回來了,弄到現在沒人管。其他金額沒我們多,但人數多的都立案了,我們現在都不知道該找誰。”劉這些已成“過去時”的朋友說。
在談話中,有位50多歲的大叔垂著頭不停唉聲嘆氣地走來走去,還時不時說:“要死了!”他也將錢借給了劉藝平,還是25人中最多的。
“他借了400多萬給劉藝平,但這錢不是他自己的,是從陜西老家農村親戚那里湊來的,又涉及了很多人,他沒法交代。”這幾個人說。
一個“張靜案”下面究竟涉及多少人,鏈條有多長,難以估算。
政府要求銀行救助房地產
現在,鄂爾多斯市政府已經意識到房地產資金緊張帶來的影響,開始研究救助房企的方案。
據當地媒體報道,在鄂爾多斯市召開的金融支持中小企業發展座談會上,副市長李國儉要求各銀行正確認識當前經濟和金融形勢,進一步爭取信貸支持、擴大信貸投放,幫助解決中小企業,特別是房地產業資金短缺問題;要加大對房地產業信貸支持力度,有條件的銀行要通過貸款展期、降息讓利等辦法,幫助房地產企業渡過難關。
據記者了解,今年鄂爾多斯銀行對房貸,無論是住房抵押貸款還是開發貸都很嚴格,才能保證目前銀行受影響不大;同時,國家對房地產的調控尚未結束。如今政府要求銀行加強對房企的支持。“我們很為難,總行要我們控風險、順應國家政策,但是對當地實際情況我們也不得不支持。”某國有行鄂爾多斯分行人士說。
鄂爾多斯民間金融震蕩會給當地銀行體系帶來怎樣的沖擊?當地銀監分局辦公室主任稱這個話題比較復雜,同時正在忙于工作,無暇接待。“你們在關注什么,我就在忙什么。”他邊說邊忙著從電腦上核對數據。
“你覺得引起恐慌了嗎?我認為還沒有,到目前為止經濟整體還處于平穩態勢。”鄂爾多斯市委宣傳部一位謝姓工作人員表示。
人口流失致無人接盤
鄂爾多斯房地產企業的前途,目前看來仍生死未卜。
這個城市房地產的開發程度令人咋舌,從鄂爾多斯機場出來沿途就可看到正在開發的樓盤林立,到處都是售樓廣告牌。
被稱為“鬼城”的康巴什新區是現在的政府主要辦公地,白天,工作人員驅車約35公里到此上班,下班后又回到城區的家,所以一到晚上,樓房漆黑一片,故稱為“鬼城”。
“這里很多給公務員的小區都建好了,只是教育、醫療尚未配套到位,所以還沒搬過來,以后這個地區可以想象會很繁華的。”齊先生說。
問題還不在這里。該市房地產面臨的問題是,過多的住房和過少的人口。
即便康巴什新區未來家家燈火通明,勢必又有另一個地區陷入“鬼城”。據當地房地產中介人士介紹,目前鄂爾多斯平均每人擁有3套房,而且現在的樓盤面積設計越來越大,新樓盤幾乎沒有100平米以下的,動輒就一百八九十平米,平均個人住房面積高達一百平米。
當地人擁有這么多房,勢必不會去接盤,將來這些房子的出手,自然要依靠外來人口。但現在鄂爾多斯的高成本消費嚇跑了不少外地人。
由于鄂爾多斯人集體暴富,物價水平也拔地而起,已不輸北京等大城市。飯店里一小碟乳瓜,約四五根樣子,要二十多元,記者在這里吃過的最便宜的面也要13元一碗。
租房成本更是高昂。一個地處郊區的小平房一個月要700~1000元,樓房年租金在5萬左右。前述出租車司機換到的車庫,甚至都以800元/月的價格租給了外地人。
但與此相對的,這里的工資水平并不高。據該市統計數據,2010年城鎮單位在崗職工年平均工資為52892元,扣去租房、生活消費成本,“一年下來基本白干了”,一位從陜西來此工作的人說。只憑工資和富裕的鄂爾多斯人一起生活,壓力確實很大。
因此近兩年外地人嚴重流失。“能有一二十萬人吧。”該市一政府官員稱。但該數據未得到官方的正式確認。
“我們有引進、留住高端人才的規劃,計劃通過引進高科技產業來吸引人才。”上述宣傳部謝姓人士稱。
記者在從機場到市區的路上看到一個“云計算”園區,據了解該園區是該市的重點項目,市委書記曾親自引進項目,但該項目的前景如何,現在尚無法下定論。
不過,盡管現實并不樂觀,當地人對房地產仍一點都不擔憂,還認為未來會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