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五常:輸了錢以后得知道為什么輸錢

這是現代新制度經濟學和現代產權經濟學的創始人之一，香港大學經濟學教授張五常不久前所做的一個演講，席間言辭不負“狂生”之名。

經濟學家需要“傳世之作”

我平生對頭銜沒有興趣，但香港大學教授這個頭銜，我沒有辦法推脫掉。其實我想對大家說，做學問就看你能否拿出一篇好文章。你拿不出一篇好文章，那就不要繼續在學術這條路上前行；就像藝術家，把作品拿出來看看。

我很注重拿什么東西出來給大家看。自1969年起，我在香港開始研究建工合約，起先一直都不敢動筆。到了1981年，英國經濟學家科斯(199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要退休了，請我就“公司”問題寫文章，于是1981年年尾，我日以繼夜寫稿。那時候我就知道，這篇《公司的合約本質》是可以傳世的。寫完以后，我站起來仰天大笑。文章被科斯看了以后，他回信說，“17年來，最好的學術文章僅此一篇!”

我想說的是，做學問是為什么呢?假如你真的要做學問，你就要拼一下——尋求真理。要是你的文章不能夠傳世，或者沒有機會傳世，那就不要寫了。

幾年前，科斯在美國要開一個有關中國改革的研討會，要我寫主導文章。我說，非要我寫的話，我就寫一篇《中國的經濟制度》。當時我不確定科斯的會議是否舉辦得成，因為那時他已經98歲高齡了。沒想到，過了兩個星期，他寄了一封信給我，把研討題目和會議的章程都列出來了，列了好幾頁紙，多數人只給15分鐘演講時間；演講時我排第一，講中國的經濟制度，時間是四個小時。

這可麻煩了，為了寫這篇文章，三個星期我瘦了五磅!在我下筆之前，就知道這篇文章又是可以傳世的——創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好處就是你可以站起來仰天大笑。不是嗎?

金融危機挑戰經濟學

西方經濟史雖然只有250年的歷史，但西方經濟學人才輩出。

斯密的《國富論》撰寫于235年前。很多人到今天才知道，達爾文的思想是從斯密的《國富論》啟蒙而來；繼斯密之后，有李嘉圖、穆勒、馬歇爾、古諾等；到了20世紀，有凱恩斯、費雪、弗里德曼……

不過，當今經濟學卻遇到了一個很尷尬的問題。你看看三年前的金融風暴，問那些經濟學家：發生了什么事?他們說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他們到今天還是不知道。250年歷史的經濟學，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很簡單的，金融危機剛開始發生的時候，經濟就已經垮了。

芝加哥大學大名鼎鼎的諾貝爾獎得主羅伯特·盧卡斯，他寫了封信，還召集幾百個人簽字。信上說，美國金融制度是人類天才的創作，美國出現金融方面的問題，最好不要管——房子倒了還說是天才的創作!

蒙代爾是我的好朋友，他說金融風暴兩個星期后就沒事了。過了一個月，他還是說沒問題，再過兩個月就沒事了。現在是幾年以后了，怎么樣呢?這些人都不是蠢人，蒙代爾也算是天才，為什么這么說呢?

加里·貝克，1992年諾貝爾獎得主，他也說不會有事，跟著克魯格曼說：很簡單，盡量花錢就行了。

我不是自夸，金融風暴以后的2009年1月，我就說“沒得救”。克魯格曼認為花錢就可以搞定，真的是貨幣政策就可以搞定的嗎?現在看來，我是對的。

能解釋就能推斷

美國現在的問題是財富暴跌，歐洲的問題更嚴重。因為歐盟統一了貨幣。當年弗里德曼反對歐盟，蒙代爾贊成歐盟。兩個人都對，兩個人也都錯!弗里德曼說每個國家經濟支柱的結構都不一樣，一種貨幣怎么實施?蒙代爾說沒問題的，你先用一種貨幣，跟著制度就會統一。事實怎么樣呢?我看，要么把歐盟國家全部經濟結構都統一，要么就把歐盟拆掉，哪有什么其它選擇!

經濟學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看我幾十年前寫的文章，我推測了26次，我說中了26次。1981年，我寫了一本書《中國會走資本主義的道路嗎?》，當年我的回答是，肯定會!那時每個人都反對我，連弗里德曼也說我錯。有一次，弗里德曼寫封信來，說，你傻了，經濟學哪里可以計算這種東西。巴賽爾也是我的同事，他說Steven，你這個結論沒有可能是對的，但你講理論的那一章我看來看去，一點錯都沒有。我就不明白，你同意我的理論100分，為什么不同意我的推斷呢?

經濟學是用來解釋現象的，你能夠解釋得通，你就能夠推斷得到。

回過頭看，斯密是偉大的，《國富論》是大智大慧。我為什么尊敬馬歇爾?因為不管是對還是錯，他的結構放在那里，很清楚、明確，這就是馬歇爾。不過，馬歇爾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對成本的理解和處理不好；第二個是他漠視了交易費用，他總是假設交易費用是零，做出結果用來解釋市場。可是，這怎么會有市場呢?

對我影響最大的是1960年代后期，我求學的那個年代，是走經濟解釋路線的全盛時期。這一方面要歸功于芝加哥大學的戴維德教授，這位學者一直從事經濟解釋的工作。1969年科斯也發表解釋學的文章。我的《佃農理論》也是走解釋這一條路線的。在1981年時，我對解釋經濟學還是保持樂觀的，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全部都變了，回歸分析、數學方程式比文字還多，研究博弈理論……這些都能解釋出什么呢?

經濟學是需要解釋的學科。我信奉的科學方法就是用假設來解釋。世界很復雜，理論很簡單。我寫的《需求定律》不需要麻煩的方程式，只不過是一條曲線，基礎概念加簡單理論，運用到更深層次，可以走得很遠。同你解釋街頭巷尾的小事用差不多的方法，可以去解釋整個國家的經濟。

運用經濟學的原則去投資是不容易的。但懂得張五常的理論，起碼有一個好處是，輸了錢以后你能解釋為什么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