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編號:1003-6636(2012)03-0045-06;中圖分類號:F812.2;文獻標識碼:A
摘 要:中國式財政分權體制下,中央和地方之間形成了較為穩固的政治維持關系,即當地方出現財政風險時,中央不會坐視不理。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放任預算外資金規模的膨脹;另一方面,通過不斷擴大轉移支付(特別是財力性轉移支付)力度來援助地方。通過實證研究,表明中國式財政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沒有起到有效的抑制作用。
關鍵詞:中國式財政分權;政府規模;預算軟約束
Analysis and Empirical Test on Chinese Style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and Local Government Sizeexpansion
QIN Qiang
(Guangxi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Nanning, Guangxi, 530003 China)
Abstract:
In Chinese style decentralization system, central and local government form stable political relation. Central government will not turn a blind eye to local government’s financial crisis in that it will either let offbudget capital scale expand or assist local government by increasing more fiscal transfer payment. The empirical study shows that Chinese style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fails to limit local government’s scale expanding effectively.
Key words:
Chinese style decentralization; government size; softbudget constraint
財政分權理論的基本假設是,地方政府在其轄區內擁有地方性公共產品與服務的融資和供給的自主權,同時也負責維持各自財政紀律,即預算硬約束。在聯邦制國家,地方政府擁有相對獨立的預算權,中央政府無權干預其預算。盡管中國很早就踐行了財政分權化改革,然而改革并不徹底,地方政府所獲得的財權有相當大一部分來自于上級政府的轉移支付,而不是通過稅權下放所籌集的。Stein(1999)[1]指出,要判斷各國財政分權的類型,最有效的途徑是考察地方政府獲得財政資金的手段,不完全分權制度往往更容易出現地方財政收支不匹配的問題,進而導致縱向財政嚴重失衡。在中國,縱向財政不平衡問題往往通過由上級政府向下級安排轉移支付的方式來解決,而且這種轉移支付往往是無條件的。當中央默許地方財政赤字的存在,并為其提供財政援助,將很容易造成地方預算的軟約束問題,而預算硬約束才是財政分權的核心。盡管學者們在財政分權能夠提高公共產品和服務供給效率的問題上基本達成了一致,但他們在分權對政府規模影響問題上仍存在著較大的分歧,不完全的財政分權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需要說明的是,本文所采用的計量模型在結構上與其他學者并沒有太大的差異,但在財政分權的度量問題上有不同的見解。對于地方政府而言,由于其稅收管轄權主要限于其行政管轄權范圍內,因此,分權的最優方案是公共服務的受益范圍與政府的行政管轄范圍相一致,既不存在受益外溢性,也不存在供給不足。因此,在討論中央與地方分權問題時,應該以各省行政管轄范圍為起點,探討中央與地方在這一行政區域內如何劃分收入與支出的權力,本文以此為基礎構建4個分權指標來分析分權與政府規模膨脹的問題。本文主要分為三部分:一是對現有文獻進行回顧;二是從經典的“利維坦”模型為起點,討論中國式財政分權對政府規模影響的作用機制并進行實證檢驗;最后在對文獻和研究進行總結的基礎上討論一些開放性的問題。
一、財政分權對政府規模影響的理論綜述
在公共選擇框架下,Buchanan和Brennan(1980)[2]對限制政府規模提出了兩個方案,一是通過憲法限制政府支出的內容和稅權;二是通過財政分權,分權明確了政府間的稅收權力和支出責任,在硬的預算約束壓力下,以追求權力最大化(稅收收入)為目標的地方政府圍繞著流動性要素展開競爭,使其不得不通過優化公共資源配置效率來迎合選民的訴求,如優化支出結構、壓縮財政支出規模(即降低稅收價格)等,由此得出財政分權會對地方政府規模構成有效約束的推斷。根據“利維坦”模型最初假設,支出和稅收的分權應該是步調一致的,即各級政府財權與事權是對稱的,能夠獨立地承擔財政平衡的責任,這種分權模式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財政分權(以下稱完全分權)。但只有少數國家的分權符合這一假設,這些國家的各級政府能夠代表選民的利益,且選民代表能夠參與政府支出和稅收的決策(Muller,2003)[3],甚至有學者指出,瑞士是歐洲唯一一個符合這一假設的國家(Feld,Kirchgassner和Schaltegger,2003)[4]。然而,即使是在這些國家,選民也不可能完全限制中央和自籌經費的各級地方政府。更符合實際的情況是,各級地方政府與中央共謀,地方支出中往往有相當一塊資金來源于轉移支付、稅收分享或其他由中央控制的資金。這種類型的財政分權體制下,地方支出與其稅權并不匹配,政府間不會形成有效的稅收競爭機制,由此,可能使財政分權對政府規模產生相反的作用(Rodden,2003)[1]。分稅制的安排降低了政府間的競爭壓力并導致稅權向上集中(Ehdaie,1994)[6],造成各級政府事權模糊化,并可能導致選民的稅負信心下降。同時,這還有可能導致公共池問題,即中央和地方政府為其外溢性決策征收政治和經濟成本。地方政府致力于最大化的利用其分享的“公共稅收蛋糕”,這可能會形成“過度捕撈”的激勵,同時還會為獲得更多的來自于中央政府的稅收分享,如轉移支付并由此而展開競爭(Fiva,2006)[7],這會降低地方競爭流動性要素的激勵,不符合“利維坦假設”的基本邏輯。
除了從供給面來解釋分權對政府規模的影響機制之外,需求面能夠更好地解釋動機:傳統的“中間選票”模型中,我們假設政府是以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的政治人,于是政府支出具有完全彈性,其支出由選民公共需求決定。從需求面角度,我們可以設想兩個截然相反的影響機制,財政分權通過強化地方間的競爭,促進了預算的透明度,使選民能夠更準確地評估其稅收負擔,從而降低了財政幻覺的影響。于是,選民可能會向地方政府托付更多的公共事務(Oates,1985)[8]。在完全分權框架下,選民很容易比較鄰近選區政府的公共政策,從而能夠采取有效的手段“懲罰”低效的本地政府。為了贏得更多選民的支持,地方不得不積極的匹配選民的公共需求,在提高工作效率的基礎上縮小政府的規模。然而,政府這種相機抉擇的做法可能造成相反的結果。由于財政分權能發揮地方政府的“信息優勢”,使其更有效率地匹配地方選民的公共需求,這意味著分權能夠增強選民對政府的信任度,從而更放心地將更多的公共事務交給政府負責,進而導致政府規模的擴大。另外,由于政治家們樂于為特殊利益集團服務,多級政府存在意味著有更多的政治家代表不同集團的利益,這將需要更多的財政資金來保障。從需求面上看,由于難以評估正反兩方面的影響機制的效果,因此,很難對分權與政府規模的關系下結論。
總的說來,影響政府規模的因素主要有兩個:一是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即選民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交托了多少公共事務給政府。二是政府間的財政關系,即分權體制下所形成的政府間相互競爭的政治市場配置公共資源的效率。“利維坦”模型似乎更關心第二個問題, “經濟人”政府有自我膨脹的沖動。在西方國家,納稅人能夠通過“以手投票”的渠道決定地方領導人的人選。財政分權體制下,承擔“自負盈虧”責任的地方政府在“以足投票”基礎上形成的政治競爭市場中,地方政府不得不主動調整其政策組合以迎合“流動性”要素的公共需求,同時,預算的公開和透明降低了納稅人的財政幻覺效應,由于納稅人對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的成本較為敏感,地方政府不得不盡量地降低提供公共服務的相對成本,從而抑制政府規模的膨脹。然而,由于中國財政分權體制是建立在行政集權體制基礎之上的,因此“以手投票”和“以足投票”機制作用較為有限。中國式財政分權體制下,如果假定代表絕大多數人民群眾利益的中國共產黨和中央政府是“政治人”,地方政府是“經濟人”,那么,在中國行政集權體制下形成了由“政治人”領導的政治競爭市場,地方政府間圍繞著GDP指標展開“晉升錦標賽”(周黎安,2007)[9],流動性要素(資本)“以足投票”機制下形成了地方間自由、開放競爭的政治市場。要在競爭中獲勝,地方要控制公共服務的總成本,即對地方規模形成制約。但是,中國式財政分權所產生的地方預算軟約束問題則可能刺激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一方面,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通過默認預算外資金的存在形成了“串謀”(Chen,2004)[10],使得預算外資金規??焖倥蛎?。與此同時,分稅制改革以來中央對地方安排的巨額轉移支付產生非常強的“粘紙效應”(范子英等,2010)[11],對地方預算內支出產生很強的激勵,同時,中國東、中、西部地區轉移支付相對規模存在較大差異,越發達的地區轉移支付占其財政支出的比重越大,地方對上級政府的依賴性較弱,即“粘紙效應”較小,孔劉柳等(2010)[12]的研究也表明,東部地區財政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產生了約束作用,中部地區財政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產生了擴張作用,但系數并不顯著,而西部地區財政分權則對地方政府規模產生了顯著擴張作用。三是間接稅為主體的稅制結構弱化了居民的稅負感覺,即真實的稅收成本遠高于居民的感受,這種財政幻覺容易造成納稅人將更多的公共責任托付給政府,孫琳等(2010)[13]驗證了中國財政幻覺與政府規模之間的相關性。
二、基于中國省級面板數據的實證檢驗
(一)模型構建和數據說明
為進一步檢驗中國式財政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的影響,我們構建了以下模型:
GOVSIZEi,t=αGOVSIZEi,t-1+βFDi,t+γcontroli,t+ηi+ηt+εi,t
1.GOVSIZE代表政府規模,目前,國內外學者在衡量政府規模的問題上主要采用經濟指標和財政人口指標,由于前者能夠更直觀地反映政府對資源的占有程度,更符合“利維坦”模型中對政府的描述,同時由于中國各級政府存在較大規模的預算外資源,因此,本文采用了兩個指標來衡量政府規模,即預算內財政支出占GDP的比重(GOVSIZE1)和包含了預算外資源的政府支出占GDP的比重(GOVSIZE2)??疾旄魇?000—2010年這兩個指標后發現,它們均呈逐年上漲的趨勢,即地方政府規模不斷膨脹。
2.FD表示財政分權,財政分權問題應反映兩級(或多級)政府在(最低級次政府)轄區內權力和責任的分配。目前,國內學者多采用地方(省)政府(人均)財政支出(或收入)與中央(或全國)(人均)財政支出(或收入)的比例來反映地方財政分權程度。這一指標的含義是各省分別在全國事務(或財政資源)中所承擔(或分享)的責任(或支配權)。很顯然,各省的行政管轄范圍僅限于本省行政區域,并沒有參與省外事務(或財政資源)的分配。因此,用這一指標來反映各省的財政分權程度是有缺陷的。本文采用了四個指標來反映地方財政分權程度:地方財力分權程度,即FD1=地方財政預算收入/(中央從地方獲得的稅收收入+地方財政預算收入),FD2=(地方財政預算收入+地方預算外收入)/(中央從地方獲得的稅收收入+地方財政預算收入+地方預算外收入);地方財政支出分權程度,即FD3=各省本級預算內收入/本級預算內支出,FD4=各省本級收入(包含預算外收入)/本級總支出(包含預算外支出)。中央從地方獲得的稅收收入數據來源于《中國稅務統計年鑒》(1995-2011),地方財政預算收入數據來源于《新中國60年統計資料匯編》和《中國統計年鑒》(2006—2011)。FD2反映的是中央與省級政府對該省財政資源的分配情況,地方預算外收入數據來源于《中國財政年鑒》(2000—2011)。遼寧省、浙江省、福建省、山東省、廣東省數據分別由遼寧和大連、浙江和寧波、福建和廈門、山東和青島、廣東和深圳合并而得。
3.控制變量,綜合以往研究的經驗,我們選取了以下幾個能夠對政府支出需求產生影響的要素:①居民收入,用人均GDP(GDPCAP)來衡量,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人們的消費需求(包括私人需求和公共需求)在數量和種類上都隨之增加,建立在納稅人與政府間充分信任基礎上的委托關系,決定了政府公共支出規模也會相應增長。②人口變量,包括城市化指標和人口結構,其中,城市化指標包括城鎮人口比例(URBAN)、人口密度(DENS),一方面,城鄉居民公共需求存在較大的差異,城鄉居民收入、居住條件和產業結構等因素的差異決定了他們消費層次上的差異(劉宛晨等,2010),同時,城鄉公共服務供給的規模效應也存在著較大的差距,URBAN用非農業人口比重衡量。另一方面,考慮到人口規模和轄區地理范圍兩個因素均會對政府支出規模造成影響,因此,本文引入人口密度指標。人口結構指標包括退休人口比重(PP65)和少年人口比重(PP15),前者主要反映政府提供社會保障公共服務的支出需求,用65歲以上人口占地區總人口的比重來表示;后者主要反映地方教育支出需求,用15歲以下人口占地區總人口的比重來表示。③市場指標,包括開放度指標(OPEN)和市場化指標(PRVT),一般來說,外資與非國有資本的流動性相對于國有資本要強,地方為爭奪這一資源而展開的競爭必然會體現到財政支出上,前者用地方進出口商品總額(按經營單位所在地原則)與GDP比重來表示,后者用非國有制經濟就業人數占當地就業人口比重來衡量。
ηi為各省固定效應系數,ηt為時間效應系數,ε為誤差項。以全國31個省(市)的2000—2010年面板數據為樣本。同時,為了消除通貨膨脹因素的影響,我們以2000年為基年,將文中數據進行了平減處理。以上各變量數據分別來源于各年度《中國財政年鑒》、《中國人口統計年鑒》、《中國統計年鑒》。
(二)回歸結果及解釋
采用似然比(likelihood ratio,LR)檢驗法確定要引入固定效應,再采用Hausman檢驗,確定采用個體固定效應模型?;貧w結果如表1所示。
從以上回歸結果來看,各變量對兩個政府規模變量(GOVSIZE1和GOVSIZE2)的影響基本是一致的。
1.財政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的影響
如表1所示,財政收入分權指標的影響出現差異,預算內收入分權FD1對政府規模有非常顯著的正向影響,加入預算外收入后的FD2對政府規模有非常顯著的反向影響,但在10%置信空間內不顯著。財政支出分權指標的影響是相似的,FD3與FD4對政府規模有顯著的反向影響。(1)收入分權總體上沒有對限制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產生積極影響,地方從其轄區財政蛋糕(包括預算內和預算外資源)內獲得的份額在分稅制改革后總體上呈下降的趨勢,由于地方基本沒有稅收立法和調整權,缺乏主動調整稅收制度的權力,加之預算內分權程度的下降逐漸削弱了地方的財政努力,這些都限制了地方政府預算內自有財政收入(或權力)的擴張。但在將預算外收入納入指標后,稅收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膨脹卻呈反向關系,盡管這種關系并不顯著,但也說明預算外收入對地方政府規模有較強的正向激勵,同時驗證了中國地方預算軟約束的存在。(2)支出分權不利于限制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盡管就中國分稅制改革后的總體情況來看,地方直接安排的財政支出的比重呈上升的趨勢,但地方支出中來源于其自有收入的比重卻逐年下降(這也是本文所采用的分權指標),由于計量回歸的結果表明支出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有顯著的反向影響,那么,隨著地方支出分權程度的降低,地方政府規模將呈反向的變化,即支出膨脹。最后,我們比較收入分權(FD1)與支出分權(FD3和FD4)的彈性系數后也不難發現,前者要遠小于后者,基于此,我們判斷中國的財政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的影響是反向的,即財政分權并沒有對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產生有效的抑制作用。
2.其他因素對地方政府規模的影響
上述計量模型中的其他因素更多的是從公共需求的角度來解釋地方支出規模的持續擴張。地方經濟規模(GDPCAP)與地方政府規模有顯著的正相關,符合瓦格納法則所描述的基本規律,人們在經濟交往過程中存在著違約風險和道德風險,并會隨著經濟規模擴大而增加,政府維護市場秩序的職能也會相應地得到豐富。城鎮人口比例(URBAN)、人口密度(DENS)和市場化指標(PRVT)對地方政府規模膨脹起到顯著的負向影響,其原因在于:一方面公共產品具有一定的規模效應,城市化水平越高、人口密度越大,公共產品供給的邊際節約越大;另一方面,市場化水平越高,政府表現出的“維護市場的經濟聯邦制”特征也越明顯,援助國有企業的動力也越小,且政府“為增長而競爭”而形成對流動性要素(資本)的爭奪,也促使其必須通過包括稅收優惠政策在內的手段降低企業與政府間的交易成本。退休人口比重(PP65)、少年人口比重(PP15)和開放度指標(OPEN)對地方政府規模起到顯著的正影響,地方承擔了包括教育、醫療、衛生和社會保障等公共服務的供給責任,同時為爭奪FDI資源,地方政府除了運用稅收優惠政策外也越來越重視財政支出手段,特別是偏好于投資基礎設施,有趣的是,地方用于該領域投資的資金主要來源于預算外收入,如上文所述,預算外收入對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有很強的激勵作用。此外,滯后一期的政府規模也對當期政府規模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說明政府支出具有較強的“粘性”。原因主要有二:一方面是地方政府基本沒有預算內債務壓力,由于各地方在中央的援助下,長期保持了形式上的財政平衡,不存在預算內債務;另一方面是各級政府事實上一直執行的基數加增長模式的預算政策。
三、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的實證研究結果表明,盡管預算內稅收分權有助于抑制地方政府的膨脹,但將預算外收入也納入模型中后,稅收分權的影響變得不顯著,說明預算外收入對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有較強的激勵作用。同時,支出分權對地方政府規模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綜合上述兩方面的結果,本文認為,中國財政分權不能夠有效抑制地方政府規模的膨脹。但同時,其他因素對政府支出規模的影響卻顯得比較積極,隨著經濟規模的擴大,居民收入和人口結構等因素所帶來的公共需求不斷增長對政府支出產生更大的壓力。而城市化和市場化的不斷推進,又帶來公共服務供給的節約。當然,研究分權與規模這一問題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找出分權實踐與理論存在的差異,為優化分權制度找到更優的改革路徑。
(一)中國財政分權不能有效抑制地方政府規模膨脹的解釋
1.中國式財政分權的制度基礎與“利維坦”模型的假設相差甚遠
西方財政聯邦主義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制度基礎,一是民主制度,保證了各級政府間在政治是相對獨立的,在財政上也必須各自承擔財政平衡的壓力。二是市場制度,即一方面生產要素(包括勞動力)能夠上自由流動,擁有完全“以足投票”的權利;另一方面,在嚴格的預算平衡約束的前提下,政府若出現赤字而發行債券必須經過市場的檢驗,債券的價格由市場決定。中國財政分權體制是在政治集權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以手投票”機制不能對地方政府形成有效的政治約束,這種體制下,中央和地方之間形成了較為穩固的政治維持關系,即當地方出現財政風險時,中央不會坐視不理。同時,中國的戶籍與居民公共服務權利掛鉤的制度體系也限制了他們追逐公共利益最大化的流動性,以間接稅為主體的稅制結構也決定了資本稅后利得并不會與商品稅稅負同步變化,并且,“一刀切”的稅制環境下,地方政府稅收調整的空間非常有限,企業納稅人對公共服務成本并不敏感,可以說,中國地方政府間不存在“利維坦”式的競爭關系。于是,以追逐權力最大化為目標的地方政府在配置公共資源時往往追求短期效益更大的、對資本更有吸引力的基礎設施投資,這種投資積極性很容易讓地方突破預算約束,導致預算內支出和預算外資金規模的膨脹。
2.中國式財政分權不符合“利維坦”模型的分權假設
“利維坦”模型對財政分權的最初假設要求,支出和稅收的分權應該是步調一致的,即各級政府財權與事權是對稱的,各級政府都能夠獨立地承擔財政平衡的責任。中國式財政分權的結果顯然不符合這一假設的要求,財權上收、事責下放導致級次越低的政府財政平衡和預算約束的壓力越大,在事責劃分不明晰的情況下,上級政府往往憑借其具有的行政優勢,即掌握了政治市場競爭的“指揮棒”,將責任層層下放,地方政府必須突破自有收入的限制,以求得更多的資源才能滿足履行職責的需要。他們主要通過兩種途徑突破預算的限制:一是政府間的預算外收入“共謀”,表現在各級政府預算外資金規模的持續膨脹,由于地方很難通過調整稅收制度來獲得更多的稅收,預算內收入分權的辦法對地方產生了較強的約束,但地方擁有制定和調整預算外收入政策的權力,使其獲得了突破預算平衡的辦法;二是地方支出的“粘紙效應”,由于轉移支付在地方支出中的比重較大,且最具增長潛力的均等化轉移支付以地方支出需要作為核算轉移支付規模的重要指標,對地方爭奪這一“公共池”資源展開競爭。由于中央和地方之間存在著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問題,中央在測算對各地轉移支付規模時,更多的是考慮了更好量度的因素,如人口、經濟規模和上年支出基數等,忽略了深層次的、難以量度的因素,如地方財政支出績效、財政努力等。于是,地方間競爭的主要方式不是提高支出效益,而是增加支出的基數,結果必然導致支出規模遠遠超出其自有收入規模。
(二)政策建議
財政分權最大的意義在于,通過發揮地方政府的“信息優勢”來提高公共資源的配置效率,然而,如何保證地方政府不偏離地方選民的公共需求則是這一問題的關鍵。中國正在致力于預算民主化的建設,人大的預算權力正逐漸得到加強,通過部門預算的逐步公開,納稅人對政府的監督環境正逐步得到改善。但在行政集權體制不改變的前提下,除了改革“游戲規則”,即現有官員“政績”評價辦法,財政分權體制的設計就顯得尤為重要了。一是要逐漸減少直至取消預算外資金,中國政府的資源配置權力絕不僅限于財政資源,還包括土地、國有資產以及行政權,未來應將包括地方政府的“土地財政”(第二財政)和市場融資(第三財政)納入預算管理;二是應進一步推進預算民主化建設,將政府年度預算上升至法律的高度,將各財政年度預算法案的制定和審查納入人大工作范疇,通過合理調整人大機構的構成,增設常設機構負責各項預算提案的初審乃至提案準備工作,充分發揮立法機構的作用,逐漸形成“自下而上”的監督機制,改變過去在政府與選民間存在的嚴重信息不對稱狀況;三是在現行政治體制基礎上,繼續堅持稅收集權的改革思路,由于“以手投票”機制對地方政府形成的激勵有限,“經濟人”政府的公共決策容易偏離地方選民的需求偏好,這需要中央通過合理的轉移支付制度,對地方財政資源的使用實施有效的監管和引導;四是合理、明確地界定各級政府的事權,中央和省級政府應負擔更多的基本公共服務的供給和均等化的責任,只有將這一責任在更高級次實現統籌,才能從根本上破除戶籍與公共服務掛鉤的問題;五是改進和完善財政轉移支付制度和結構,財力性轉移支付不但要考慮均等化職能,還應加入激勵性因子,減弱轉移支付“養懶人”的效應,將專項轉移支付與全國性基礎公共服務均等化掛鉤,制定一套規范的資金撥付的評估體系,減少行政干預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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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蕭敏娜
收稿日期:2011-12-26
作者簡介:秦 強(1980-),男,廣西南寧人,廣西財經學院財政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經濟學博士,研究方向為財政分權理論與實踐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