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語言的主觀性決定了其必然暗含說話人的立場、觀點和感情。本文通過對漢語指稱詞語的考察,發現指示詞可以隱含言者的心理距離,人稱代詞的活用是言者心理視角轉換的表現,描述性指稱語更是言者對所指物主觀評價的最直接形式。
關鍵詞:語言的主觀性指示詞人稱代詞描述性指稱語
語言是在特定語境中說話人進行的交往活動,必然體現其精神風貌,蘊含其心理情感,而這些正是語言主觀性的表現。本文擬通過對漢語的幾種典型的指稱性詞語的考察,分析特定語境下選擇什么樣的指稱形式間接折射了說話人怎樣的觀察視角和情感傾向,體現出怎樣的表情達意的微妙區別。
一、指示詞隱含的心理距離
指示詞的最直接功能是在體態語的幫助下把外部世界直接引入語言。無論是單用的“這”“那”,還是與名詞組成的指示詞短語如“這本書”“那棵樹”,指示語直接把人的感知引向外界環境中的具體事物,其功能相當于把某個話語環境中的實體直接介紹給了聽話人。
指示詞這種看似中性的指別功能可以隱含說話人的某種心理距離。如:
(1)a(小軍的父親當眾打了他,兩個同學在旁邊議論)這個老爸也太心狠了。
b(爸爸走后,小軍對其他同學說)這個老爸也太心狠了。
a中的“老爸”并非言者自己的父親,用“這個”表明所談論的“老爸”是眾多“老爸”中的一個,而且就是現場剛剛打自己孩子的那個。b中的“老爸”是言者自己的父親,正常情況下應該直接用“老爸”,是“我的老爸”中領屬詞“我”的默認省略。但是用“這個”可以很好傳遞說話人受責后的那種委屈、不服、埋怨的心理,是說話人有意拉開了與指稱對象的距離。
如果是熟悉的甚至是寄托了特別情感的東西,說話者一般不用指示詞來指稱。如:
(2)a(愛犬呼呼生病很久了,丈夫對妻子說)呼呼恐怕不行了。
b(隔壁的鄰居看見了,議論說)這狗恐怕不行了。
同樣是對一條快病死的狗,主人的指稱用語和鄰居的指稱用語完全不一樣,這與說話人對狗的情感距離不同有很大關系。雖然鄰居也會知道這條狗的名字,在談及的時候選用的多半還是指示詞加類名的形式。即使用名字來指稱,其前也一般要加上“這”或“那”。
指示詞的這種增加心理距離的語用功能,可以使其加在專名前起到陌生化的作用。說話人運用專名一般有一個預設,即聽話人和自己一樣也是熟悉此專名所指的。但如果運用指示詞,則這一預設自動被取消。如“這個張軍聽說是靠打小報告發的跡。”指示詞加專名或普通名詞形成的感嘆獨詞句則表示某種貶義的主觀傾向性,如“這個李老師!(又拖堂)”“這個小李!(總遲到)”。而“這個調皮蛋”之類的表達是一種反語似的明貶暗褒。
漢語指示詞有近指和遠指之分,空間的所指可以通過隱喻擴展到時間甚至情感上去。因此,遠指指示詞比近指指示詞表示的心理距離更加疏遠,如“那個討厭的人又跟我打電話了。”既然是討厭,用“那個”比“這個”更能顯出說話人心理上的排斥。還可以指著身邊不遠處的一個舉止粗魯的人問“那個人是誰?”因為心理上的反感,即使在近處用“那”也很自然。
二、人稱代詞活用暗含的心理視角
人稱代詞是對交談者角色的抽象。“我”可以指任何一個言者,“你”可以指任何一個聽者,“他”可以指任何一個在交談現場或不在交談現場的除開言者和聽者的第三者。但漢語在很多情況下混淆了人稱代詞的這種用法,必然會帶來出其不意的語用效果。如:
(3)我還是個孩子呀,家人不僅不關心你,還把你送得遠遠的,我能不生氣嗎?(第二人稱代詞活用為一人稱代詞)
句中畫線的“你”相當于“我”,言者以“你”代“我”,殉情于聽者,主觀上把自己經歷的事情放在聽者身上,使聽者轉換角色和自己站在同一視角上經歷體會,以便直接引起聽者的注意和共鳴。
(4)(女兒對父親說)我一直認為爸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所以他會理解我的。(第三人稱代詞活用為二人稱代詞)
句中畫線的“他”相當于“你”,這樣說是為了故意拉開與聽者之間的距離,使自己對聽者的評價更加客觀,也使女兒對父親的期望更加客觀。
(5)我就是王華,你找她干嘛?(第三人稱代詞活用為第一人稱代詞)
句中畫線的“她”相當于“我”,在聽者面前指稱自己不用“我”,卻用“她”,表明了說者根本不愿意與聽者處于同一個交流的平面,表明了對聽者的冷漠。
(6)(母親對女兒說)媽媽是最愛你的人,為了你她可以犧牲一切。(第三人稱代詞活用為一人稱代詞)
句中畫線的“她”相當于“我”,這樣說也是故意拉開與聽者的距離,使對自己的評價盡量不帶主觀色彩。
由于一二人稱是當面人稱,更能表現親近,三人稱是背后人稱,則暗含疏遠或客觀的態度。第三人稱代詞與第一二人稱代詞之間的轉換,充分表現了說話者的心理視角。這些背離人稱代詞常規用法的活用現象,間接地表明了說話者的情感態度和對問題的觀察視角,正是語言主觀性的表現。
三、描述性指稱語的評價色彩
描述性指稱語指帶限定修飾性成分的名詞短語。很多情況下,說話者對指稱對象熟悉并知曉其名,卻故意不用名稱來指稱。
(7)值此路遙60歲生日之際,我們以路遙的一段話和一篇長文,表達我們對這位忠誠于文學創作的作家的懷念。(上海中學生報2009年12月2日)
以上文字出于報刊中的編者按,編者按是編者對新聞報道所作的說明和批注,是一種典型的評論性文字,具有很強的主觀性。描述性指稱語在這種文字里的頻頻出現正是因為短語中的描述性成分起到了主觀評價的作用。又如:
(8)(院長對病人家屬說)我已經派了最優秀的醫生主刀,你們就放心吧。
“最優秀”無疑是充滿主觀性的評價話語,在這里院長如果用醫生的名字反而達不到表達效果,用描述性短語能有效安撫聽者,達到良好的溝通。又如:
(9)(妻子對丈夫說)老師說你女兒最近上課精神不好。
明明也是自己的女兒,妻子提起孩子時卻既不用昵稱也不用姓名,而是采用領屬性偏正結構,正是為了突出強調聽話人與孩子的關系,暗示丈夫應該多盡一點作父親的責任。如果說話人是繼母,這種暗示就更加明顯了。
(10)是買橘子還是買榴蓮呢?她猶豫再三還是選了便宜的。
用描述性成分“便宜的”而不用回指性表述“前者”或“橘子”,是因為暗含著“她生活拮據”等言外之意。
但并不是所有描述性成分都帶有贊賞、惋惜、諷刺、批評、憤恨等強烈的主觀色彩,這類帶有主觀色彩的成分往往是描述語中的評價性成分。表示顏色、大小、形狀等外部特征的描述就比較客觀。
結語
指稱詞語的運用還受到各種社會因素的影響,典型的如名稱的隱用涉及到避諱語、委婉語等用法。如在提及聽話者的親人尤其是尊長時,即使明知其名,也要用領屬性偏正結構、稱號等來代替。如父母雙方在孩子面前提及另一方時,總會說“你爸”“你媽”或“你父親”“你母親”而不直呼其名,就是一種間接委婉的指稱。這無疑也是指稱性符號具有主觀性的重要證據。
研究語言的主觀性是把語言表達與人的交往、精神氣質、文化心理等聯系起來,是將語言與人的存在聯系起來,探討的是活生生的、具體的語言,顯示著人的精神狀態和心理特征,而指稱詞語微妙的表情達意的功能正是語言主觀性最好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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