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毀了兩個家庭

2010年3月11日，雖已是初春，但仍然寒氣逼人。家住河南省溫縣中辛村的王鋒像往常一樣，不到6點就起床，吃完早飯，告別還未起床的父母，騎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到30里開外的縣城工業區上班。此時，屋外還是一團漆黑。

能有王鋒這樣知書達禮、心疼父母的兒子，王常安和妻子張小仙十分欣慰。就在王鋒沒走多久，王常安的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在河南理工大學讀書的小兒子王興打來的，甚是納悶，只聽電話里王興焦急地說：“剛才溫縣人民醫院用俺哥的手機給我打來電話，說俺哥被車撞了，不省人事，你們趕緊過去看看吧！”

王常安一聽，如雷轟頂，渾身癱軟，面如死灰。張小仙一看丈夫的神情突變，立即意識到出事了，忙問：“出了什么事？”此時，王常安早已淚眼婆娑，哽咽著說：“趕緊去醫院，王鋒出車禍了！”妻子也一下子懵了，大喊一聲：“啥？！”“趕緊穿衣服去醫院吧！”夫妻倆心急如焚、踉踉蹌蹌地打車趕到了溫縣人民醫院。只見王鋒額頭腫得像老壽星，七竅流著血，右胳膊和右腿嚴重變形，雙眼緊閉，面色蒼白，醫生和護士忙成一團……面對此情此景，王常安和妻子心痛如割，再也壓抑不住泉涌般的淚水，呼喊著王鋒的名字失聲痛哭起來。這時，聞訊急匆匆趕來的親友們有的在勸說、安撫著夫妻倆；有的跑前跑后，幫忙辦理各種入院手續；有的也是泣不成聲……

短暫的情緒失控之后，曾經在村里擔任過十幾年民兵營長、民調主任的王常安馬上冷靜了下來，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搶救兒子最要緊。他止住悲聲向醫生詢問情況，醫生說，病人送到醫院已經快7點了，顱骨裂開三條縫，幾度沒有心跳和呼吸，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王常安聽完后，央求醫生盡最大努力搶救兒子。醫生鄭重地點了點頭，王常安懸著的心稍稍有了點安慰。

眼望著兒子被推進手術室后，王常安想到了肇事者，就問現場的交警，交警說：“肇事司機還沒有找到，報警的人是住在中辛村村口谷黃公路邊的一個村民。據他說，早上6點過，他還沒起床，就聽見‘咣當’一聲巨響，趕忙穿衣起床，打開門一看，見門口躺了個人，已經不省人事，就連忙報了警。”正在這時，交警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接電話時，交警看了王常安一眼，一邊往外走，一邊壓低聲音說話。王常安立馬意識到肇事司機可能已經找到了。等交警打完電話，他又上前詢問有關肇事者的情況，四五十位親友一聽，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要打死這個沒良心的人。交警見狀說：“肇事司機還沒找到，我有其他事先回單位一趟。”王常安明白，交警怕說司機找到了使事態失控，便沒再說什么。

一個星期后，事故科的民警來到醫院，拿出5000元錢，對王常安說：“肇事司機是一個叫趙利強的年輕人，家在農村，這是他先拿的部分治病錢。”王常安一聽，堅持要見肇事者，要當面質問他為什么不先救人卻要逃逸。

到了交警大隊，滿眼血絲的王常安盯著趙利強，仿佛要把他看穿、看透了。個子不高的趙利強嚇得不知所措，一個勁地乞求說：“叔，我錯了！叔，我錯了！”說著差點就要跪下來。疲倦的王常安無力地用手示意了一下，讓趙利強坐下來講事發經過，他才膽怯地回憶起當天的情況。

趙利強是鄭州鞏義市康店鎮趙溝村人，2009年，借錢買了一輛中巴車在鄭州交運集團第十九公司跑客運。2010年3月11日，他接到了溫縣一單包車的生意，早晨5點多就駕車從家出發，行至谷黃公路中辛村口時，在迎面大貨車燈光的照射下，看不清路況，只聽見“砰”的一聲，撞倒個騎車人。他的腦袋一下子嗡嗡直響，立馬意識到出車禍了，心跳加速，趕忙下車查看，發現傷者倒在血泊中，已經沒有知覺。此時，趙利強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逃”！那時天還比較黑，四周也沒有什么人，他抱著僥幸心理，立馬開車逃離了現場。開出兩三公里后，他的心還在怦怦亂跳，再也無心思開車，就撥通了公司安技科科長劉偉的電話，請他支招。劉科長勸他，啥招也別想了，趕快投案自首。當天早上7點多，他來到溫縣交警大隊自首。

趙利強講完，滿是悔恨和不安地望著王常安。王常安思忖了半天，嘆了口氣說：“看你也是個實在人，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撞的！但由于你的逃逸，耽誤了我兒子的最佳搶救時間，他現在還昏迷著，希望你能承擔起責任，與我好好配合，給王鋒治好病！”

聽完王常安的話，趙利強感動得站起來連連說：“叔，我錯了！我對不起王鋒兄弟，我會盡全力拿錢給王鋒兄弟治病的！”

王鋒的病情甚是嚴重，在急救室里，他的心臟幾次驟停，數次沒了呼吸，時時刻刻都牽動著王家每個人的心。他們對王鋒悉心照料，特別是王常安在珠海打工的女兒王燕聽說哥哥出了車禍后，立馬辭去工作，趕回家來日夜守護在哥哥的病床前，給哥哥擦屎端尿，感動得醫生、護士和病友直伸大拇指說：“從沒見過20歲的大姑娘護理人護理得這么好的！”在醫護人員的精心治療下，在王家全家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中，王鋒在第73天終于恢復了意識，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所有人都喜極而泣。

王鋒的命是保住了，王家一直繃著的心也稍稍有了一絲緩解，但此時王鋒的治療費已經花了6萬多，而趙利強只拿了3萬多就再也不拿了。雖說這段時間他經常來看王鋒，但并未像當初說的那樣，慷慨拿錢給王鋒治療。王常安心想，難道他是個貌似老實，而實為奸詐之人？王常安決定悄悄到趙利強的老家了解一下他的真實情況。

趙溝村位于深山中，王常安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里，逢人便問趙利強的家，一個村民指著兩間破爛的土窯說：“就是那里。”在趙溝村，王常安還了解到，這里沒有多少耕地，趙利強從前當過兵，家里一直很窮，他上有一雙80多歲的父母，下有一對正在上學的兒女，平常他們兩口子在康店鎮租房住。去年趙利強的車被別的車撞壞了，花兩三萬才修好，聽說最近又撞了人。

王常安聽后，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他又找到趙利強在康店鎮租住的地方。那是農家二樓上的一間小屋，透過窗戶，能看到屋里只有一張床，幾把矮凳子，一個電磁爐，兩個鍋，幾個碗，一個小電視放在一張桌子上，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王常安不由地嘆了口氣。這時房東說：“他們就冰箱和洗衣機值幾個錢，前幾天也已經變賣了。”

回到醫院，王常安把所見所聞給家里人介紹了一遍，大家也很同情趙利強。這天，趙利強又到醫院看望王鋒，王常安說：“利強，我去了你家，知道你家庭條件還不如我，可叔現在已經把能借錢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隨后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這可該怎么辦呀？”

趙利強聽著王常安樸實的話，感動得哭了，說：“叔，我會想辦法的！”

2010年6月初，事故科通知王常安和趙利強談事情。此時的王常安和趙利強兩家關系已經相處得非常融洽。一名交警把王常安支開，他也沒多想，就去了另一間辦公室。沒多大一會兒，王常安隔著窗戶看見趙利強戴著手銬被押上警車帶走了。他心想：“不是來說事的嗎？怎么把趙利強給抓起來了？”就趕忙沖出去問是怎么回事，辦案的交警說：“趙利強肇事逃逸，我們按規定對他依法進行了刑事拘留。大家知道你厚道，害怕你阻止，才讓你到另一間辦公室的。”王常安知道法律無情，可他心中也很難受，把趙利強抓起來，除了出口氣外，對自己家庭需要的經濟賠償毫無用處不說，對趙利強一家來說更是天塌下來了！

果不出王常安所料，趙利強被刑拘沒幾天，他姐姐就哭著找到醫院，說：“強被抓走后，家都快要散了。經營的中巴車，強在時一天能掙個二三百塊錢。強一抓起來，他的愛人經營著，車老是壞，凈賠錢，倆孩子眼看著就要輟學了。叔，求求你想想辦法，趕快讓他們把強給放出來吧！”

趙利強姐姐的話一字一句都刺痛了王常安的心。事故發生后，王鋒命運未卜，自己的活不干了，女兒的工也不打了，上大學的兒子三天兩頭往家趕。自己家成了這個樣子，可不能讓趙利強的家也垮了呀！尤其是不能讓他的兩個孩子輟學。于是，他對趙利強的姐姐說：“我這就給他求情去。”

王常安來到看守所，可由于他身份特殊不讓見。他又來到檢察院，檢察院的人說：“刑事罪犯不被批捕是不可能的，如果想求情，作為受害人可以給法官講，讓法官在量刑時給予考慮。”于是王常安只要有時間就去法院，找主管此案的工作人員，請求不要判趙利強徒刑。

法院的工作人員驚奇地說：“給我們說好話的人我們見多了，都是希望把對方多判兩年，沒見過像你這樣說好話的，要把對方給放了！稀奇！”

見法官這么說，王常安只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向法官求情：“把趙利強抓起來，給他判刑，他去哪掙錢給俺孩兒看病哩？依我看，現在能放還是把他放了；真不能放，可千萬別判實刑。要是判了實刑，不但俺家毀了，他家也毀了呀！”

法官們被王常安的真情打動，考慮到趙利強有自首情節，就判處趙利強有期徒刑一年，緩期兩年執行。按照規定趙利強需交4000元訴訟費，可一時半刻他又拿不出來，王常安便主動承擔，感動得法官直說：“沒見過！沒見過！”

2010年6月30日，王鋒轉到了焦作康復醫院進行康復治療。此時的王鋒，只有六七歲孩子的智商，身上到處都是手術留下的傷疤，除去眼睛會眨，叫他知道答應外，全身就像硬棍一樣躺在床上不會動。經過按摩、針灸、用藥等治療，慢慢地手會握了，腿會動了。到2010年10月份，需要做傷殘鑒定時，王常安與妻子商量道：“給孩子治療和康復已花了十五六萬了，強拿不出錢，咱也拿不出錢了。在這兒康復訓練的項目我也學得八九不離十了，傷殘鑒定后咱就回家，在家慢慢給孩子康復吧！”

經過鑒定，王鋒屬于二級傷殘，按照有關規定，王鋒可以獲得70余萬元的賠償。可由于趙利強逃逸，中巴車購買的第三者責任險和商業險全部作廢，僅有交強險賠付的12萬元，也就是說，剩余的賠償金，將全部由趙利強自己承擔。可王常安明白，趙利強全家就是砸鍋賣鐵，也拿不出這么多錢，他想到了降低賠償金額。

王常安說出自己的決定后，立馬招來親戚朋友的一片反對和責怪。但王常安和妻子的話讓所有的人再次為之感動：“我們去過趙利強家，咱們不容易，他家更不容易！咱不能因為這就毀了他的家呀！現在給王鋒看病，趙利強東挪西借已經拿了七萬四，現在他再也拿不出來了。咱家在平原，再難有糧食吃；他家在山區，耕地少，糧食靠天收，沒錢他糧食也買不起！還有他那兩個上學的孩子都等著用錢。人犯了錯不能一棒子打死，我們也得給他留條后路呀！”

2011年3月份，王常安經過與交運集團第十九公司負責人及趙利強協調，達成了賠償47?郾4萬元的賠償協議。

2011年4月6日，鄭州交運集團第十九公司副經理朱命安通知王常安到公司領取40萬元賠償金。晚上回到家中，王常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妻子張小仙問他有什么心事。他反問妻子說：“你知道這40萬元賠償金是怎么來的嗎？”妻子搖搖頭，他接著說，“12萬元是交強險的賠付，另外的28萬元是我親眼見趙利強跟公司打借條借的。現在他經營的這條公交線路我也坐過兩趟，雖然生意很好，可今年7月份就要到期了。他現在一貧如洗，到時拿不出錢怎么去承包線路？承包不來線路，他一家吃什么？喝什么？”

“那你說該怎么辦？”妻子問。

王常安看了看妻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咱現在拿著這么多錢也用不著，不如拿出10萬元讓趙利強去搞經營，讓他趕快翻身脫貧。”

第二天一早，王常安就把電話打給了朱命安副經理，說了自己的想法。朱命安一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參加工作以來，處理的事故無數，從沒見過像王常安這樣不打不鬧的，還主動拿出巨額賠償金幫助肇事司機。他馬上向集團公司做了匯報。公司領導也深受感動，當即表示，如果王常安有此義舉，公司不但將趙利強現在經營的線路承包期延長一年，而且再選一條好的線路讓趙利強經營，雙方共同幫助他擺脫貧困。

2011年4月11日一早，朱命安帶著《大河報》、《東方今報》的記者與趙利強一起來到王常安家。當趙利強從王常安手中接過10萬元存折時，他的眼圈紅了，激動地說：“叔，我感激你一輩子呀！”

壯舉過后是平凡。當筆者來到王常安家時，只見他們家中的刺玫花盛開，花下是兩根用鐵管綁成的簡易康復器材，王常安和妻子一會兒跟王鋒聊天，幫助他回憶過去的事情；一會兒幫助王鋒在簡易器材上練習行走。他們說，現在這是他們兩口子的主要工作，全家靠女兒每天外出赴集賣小衣服掙錢，雖然掙不了多少，生活過得也很緊巴，但王鋒能揀回一條命，他們就很知足了。他們有兩個愿望，一個是兒子王鋒再經過三五年的康復訓練，生活能夠自理；另一個是希望趙利強能從這次事故中汲取教訓，早日擺脫貧困。

（壓題圖：王常安［右］與老伴［左］將10萬元創業基金交給趙利強［中］）（責編：馮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