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的喜歡

王蒙喜歡的一位長者

造化安排萬物，常常有一些優美的巧合——我這里指的是夏衍和王蒙的忘年交。

夏公是文藝界前輩，1900年生人，與世紀同齡。他有一句名言，叫做“我個人非常渺小，但我生活的這個時代是太偉大了!”王蒙1934年生，比夏公小34歲，而且一天都不差，他倆的生日按陰歷計算都是九月初八。1987年王蒙搬進北京朝內北小街46號，繼承的正是夏公的住宅。夏公住的時候院子里有一棵棗樹，王蒙來了又種了柿子樹和石榴樹，樹茁葉茂花紅，薪火代傳不息。夏公和王蒙都愛養貓，90年代初夏公專程到北小街探望故居，他看到王蒙那只率性而養的小貍貓，應有粲然一笑。而最難得的，是夏公對王蒙少有的賞識，和王蒙對夏公格外的尊重。夏公在彌留之際，平靜地向子女談及后事，他提到了兩個名字，一個陳荒煤，另一個就是王蒙。而王蒙評夏公：“毛澤東有所謂‘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說，說是說了，真正脫離低級趣味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我謂夏公是真正脫離了低級趣味的。夏公的性格是一種美，夏公的人品與智慧實在是充滿了魅力?！?/p>

王蒙結識夏公并不早。80年代初，夏公要50年代曾擔任過他秘書的李子云推薦幾位文學界中青年骨干作家，李子云推薦了王蒙。李子云其時為文學界才女，才華橫溢，氣質高貴優雅且熱情和善，現為中國文學評論之一大家。夏公最激賞的，是王蒙1987年在“新時期文學十年學術討論會”上的講話，后以《小說家言》為題，發表在9月22日的《人民日報》上。夏公讀后，當天下午即給王蒙寫了一封信。信不長，不妨全錄于茲，以欣賞夏公水晶般的思想與率直文風：

王蒙同志：

今晨讀尊作《小說家言》，不僅“大悅”而且“甚佩”，理論家早該“言”而未言者，反由小說家說出來了，而且說得那樣既有真知灼見而又不“先期定性”。現在文藝界有一些人有意或無意地故弄玄虛，搞“空對空”。年輕人有點狂，這并不足怪，值得擔心的是上了年紀的共產黨人也跟在后面“起哄”。“起哄”絕不是對青年人的愛護，“起哄”可能會招來我們最不希望再出現的干涉。我特別欣賞您“理解比愛高得多”這句話。不理解而愛，而關心，而放縱，其結果只會鬧得不可開交而挨打屁股。那時再言“言”，就太晚了!

讀了兩遍，終于寫了這封信，“不足為他人道也”。希望您多寫一點這樣的文章。

匆匆致

敬禮

夏衍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夏公這封信，乃是長者對晚輩王蒙掏心窩子的交流和叮囑。當時不宜發表，夏公囑“不足為他人道也”，正因為如此，時過境遷，作為史料發表的時候，這一類“不足為他人道也”的文字就顯得彌足珍貴。

這封信特別引起我興趣的一點，就是夏公對王蒙的激賞。當然欣賞王蒙的長者，不止夏公一人。毛澤東欣賞王蒙的是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他老人家很少對小說作評價，但他支持王蒙小說反對官僚主義的鋒芒，一而再、再而三地公開說了支持王蒙的話；周揚初識王蒙是1957年春，王蒙到沙灘孑民堂向周揚反映自己對別人批評《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的不滿，王蒙的陳述風格和對重大理論問題的嚴謹態度，使周揚滿意之情溢于言表，從那時起周揚決定要一直幫助這個年輕人了。王蒙后來主政文化部，辦公室就在孑民堂，這是造物主又一個優美的安排吧?胡喬木激賞王蒙的中篇小說《布禮》，請王蒙到他家，還一定要請上王蒙的夫人。

王蒙贊夏衍的魅力有四。

一是頭腦清晰。王蒙經常到夏公家去談心，一次王蒙談到：“上星期三，報紙上有一篇重要的報道……”夏公說：“噢，不是星期三，是星期四。”王蒙為這位九十多歲長者的清晰嚇了一跳。夏公永遠那么清晰，敏捷，有條理，言簡意賅，不打磕絆，不模糊吞吐，不哼哼啊啊，節奏分明而又迅疾，應對及時而又一針見血。二是從不擺老資格。建國初夏公就擔任高級領導職務，他說50年代有一回他出差某市，當地按照他的級別安排了房間，“那房間大得太可怕了”，他對王蒙說的時候似乎還“心有余悸”。有一次作家鄧友梅稱夏公“首長”，他立即打斷說：“不要叫首長?！比窍墓鄞笫拢瑥牟徽創笓缚s縮的小事，連個人老年病痛都不談，直到臨終。四是真誠待人，渴望吸收新信息，尤其對各種問題有獨具慧眼且幽默有趣的卓識。夏公說：建國后30年最大的失誤是沒有搞計劃生育。你聽了會一怔，再一想實在是深刻——甚至連“文化大革命”這樣大的錯誤也還是在事后予以彌補和糾正，而人一下子多出來了好幾億，誰有本事予以“糾正”呢?提起文藝界某些小圈子現象，夏公不火不怒地笑著說：“我看他們一個是‘魯太愚’，一個是‘全都換’。”夏公用韓國兩位總統盧泰愚、全斗煥的名字諧音開了一個小玩笑，其實點準了文藝界的一個穴位。

許多年輕的與不年輕的文藝家，都喜歡到夏公那所面對兩株丁香花的客廳里坐坐，與他交往令人心曠神怡，溫馨而又超拔，光明而又通達，銳利而又沉穩。在夏公家里談心，確是如坐春風。

王蒙曾寫道，“人老到一定的程度，會有一種特殊的美，那是無限好的夕陽，個性已經完成，是非了若指掌，經驗與學識博大精深，知止有定，歷盡滄?！谎砸恍Χ寄敲从袖h芒，有智慧，有分量有原則有趣味又是適可而止?！毕墓庞?995年，國家領導和文藝界一批又一批的人們，由衷地緬懷夏公，真情流露，使人覺得人心不死，民氣昂奮，冥冥中有大道大義存焉。

2000年10月下旬，夏公誕辰100周年。紀念活動分別在北京和杭州舉行。在這之前，王蒙已經允諾安徽老友魯彥周參加那里10月下旬的筆會活動，那是王蒙第一次到安徽。杭州的紀念活動是10月24日，而同日筆會安排參觀世界文化保護遺產黟縣的宏村、西遞。這個參觀太誘人了，但是王蒙對我說：你安排日程，無論如何要趕上杭州夏公紀念活動。于是10月23日中午我們從黃山下來，便馬不停蹄，驅車直奔杭州，到達杭州已是萬家燈火。杭州是夏公的故鄉，夏公的骨灰是撒在錢塘江里的，他的近百件的書畫珍藏都捐獻給了西子湖畔的浙江博物館。杭州的夜色總是溫柔迷人，明亮的燈火如同西子深情的明眸。夏公，您別來無恙，王蒙仆仆風塵地看您來了。

王蒙喜歡的一種風格

王蒙鐘愛詩情，又不舍幽默，他希望兩者得兼。

這里說說他的幽默。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一些批評家舊習未改，一面批文學作品的“現代派”，一面批起“小”來，指責那一陣子小說寫的凈是“小男小女小貓小狗小村小屋”等等，對此，王蒙的評論是：“他還忘了一個最最惡劣最最有罪的小——‘小說’，為了反對以上諸‘小’，我看干脆把小說改成‘大說’算了?！甭犝邽橹畤婏?。

像上述那樣惡性的指責，在中國是越來越少，也沒什么市場了。但一些評論家對作家盲人摸象和簡而化之的批評，還是比比皆是，對之你氣不得惱不得，只有幽默庶幾配之。1993年12月18日，王蒙在“四十年來中國文學”研討會上發言說：“說老實話，一些評論家的概括，對于創作家來說，其實是倒胃口的。當我邁動左腳的時候，他們說我是左派，當我邁動右腳的時候，他們說我是右派，當我坐下來的時候，他們說我是臀派，當我梳頭的時候，他們又說我是發派……罪過罪過，也許我的打擊面太寬了……?”

王蒙說不下去了，因為笑聲和掌聲淹沒了他的話。

幽默，是王蒙喜歡的一種風格。他認為幽默感是一個人心理健康的標志。他說：“從容才能幽默。平等待人才能幽默。超脫才能幽默。游刃有余才能幽默。聰明透徹才能幽默。就是說，浮躁難以幽默。裝腔作勢難以幽默。鉆牛角尖難以幽默。遲鈍笨拙難以幽默?！?/p>

幽默小說是王蒙小說中一個比重不小的品種，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說《九星燦爛鬧桃花》、《蜘蛛》、《球星奇遇記》、《一嚏千嬌》、《風息浪止》、《莫須有事件》，短篇小說《冬天的話題》、《選擇的歷程》、《堅硬的稀粥》、《室內樂三章》、《欲讀齋志異》系列，《成語新編》系列、《笑而不答》系列等。

上述幽默小說牽扯到的人和事，當然很多，今擇一二以饗讀者。

比如《球星奇遇記》，刊載在1988年的《人民文學》雜志頭條上，致使該雜志馬上脫銷，接連重印以應市，一時洛陽紙貴。評論家許子東認為，《球星奇遇記》是中國新時期文學中，首次以通俗的姿態陳述多層次話題的小說，啟示和開創意義惹人矚目。后來許子東留學美國，定居香港嶺南學院教書。新世紀以來許子東名聲大振，不僅僅因為他的文學評論，也是由于他在香港鳳凰電視中文臺“鏘鏘三人行”專題中經常出鏡，其儒雅和淵博形象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每看到許子東和竇文濤他們在那兒鏘鏘而談，我就想起他對王蒙《球星奇遇記》的評價，他評價得對不對不去管它，倒是許子東本人，以更通俗的姿態陳述多層次話題了。

王蒙在少年時代參加中國共產黨地下組織，那時他渴望“粗暴”，渴望翻天覆地的大革命，叫做豪雨呼喚著豪情。那時他表情嚴肅，討厭幽默。甚至他讀魯迅的某些作品，都覺得戰斗性不夠。新中國成立后，他的表情沒有那么嚴肅了，他甚至嘗試寫過一個相聲作品。后來王蒙因《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被打成右派，又遠到新疆成了一個整天和坎土鏝打交道的農民。經過20年絕不幽默的血淚遭際，王蒙卻幽默了，他的作品中的正面人物開始幽默了，例如《買買提處長軼事——維吾爾人的黑色幽默》。王蒙說，這叫“淚盡則喜”。

有的人非常喜歡王蒙的幽默，也有的人不喜歡王蒙的幽默，特別是一些深愛王蒙《青春萬歲》、《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的讀者，他們有他們的口味。而王蒙還是有淚有笑地寫下去。沉醉的時候他寫詩情小說，如《春之聲》、《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透徹的時候他寫幽默小說，如《冬天的話題》、《玫瑰大師及其他》；與幽默聯姻的還有荒誕小說，如《鄭重的故事》、《滿漲的靚湯》，畢顯王蒙的靈性和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