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編制“1946年大上海都市計劃”的中國規劃先輩（上）

熊魯霞 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顧問

“1946年大上海都市計劃”是1945年抗戰勝利后，當時的國民政府（戰后1945年9月恢復）為指導戰后城市建設組織編制的。這是上海結束100年租界歷史之后，首次編制的完整的城市總體規劃，也是中國大城市編制的第一部現代總體規劃。

編制工作從1945年10月開始“奠立始基” ；1946年8月，上海市政府組織成立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開始制定《大上海區域計劃總圖初稿》，1947年2月和1949年6月，分別完成了“大上海都市計劃”初稿、二稿和三稿。現存的成果有《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報告記錄匯訂本》（包括初稿、二稿和會議記錄初集、二集），《上海市都市計劃總圖三稿初期草案說明》（即三稿）。1950年7月經時任上海市長陳毅批準，特予刊印三稿。

同濟大學教授李德華先生曾說：“現代主義的理性思想和理念，貫穿著大上海都市計劃的編制工作的始終。”大上海都市計劃所閃耀著的理性主義光輝，意味深長，對今天的城市規劃來說，具有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

對于大上海都市計劃的內容我們也許已經熟聽，但看到這一份現今保留在“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檔案室的“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都市計劃小組、初稿工作人員”的名單時，我們也許會對其中很多名字感到很陌生。

1945年10月，都市計劃編制之初，由工務局召集專家召開技術座談會，討論都市計劃工作；1946年3月，成立都市計劃小組；當年8月，正式成立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計劃委員會由市長吳國楨兼任“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主任委員”，工務局局長趙祖康任“當然委員兼執行秘書”。工作小組由市工務局設計處處長姚世濂、中國建筑師學會理事長、著名建筑師陸謙受和圣約翰大學教授、都市計劃專家鮑立克3人領銜。

在閱讀《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報告記錄匯訂本》，尤其是會議記錄時，先輩們在城市發展的一些重大問題上的討論、甚至是針鋒相對的爭論，使我領悟了以前熟看的規劃圖紙背后深含的思想，認識了一個個生動的人物。會議記錄中關于天目路火車站遷與留的辯論，實質是反映了對于鐵路客站與城市發展關系的不同認識，反映了對新技術的喜與惡、接納或排斥的態度；關于浦東開發以居住還是以工業為主的討論，反映了對城市發展方向、城市與農村關系如何把握和協調的不同取向……歷史有時竟是這樣的相似，當年在這些問題上所反映的不同理念與價值觀，跨越時空，歷經半個世紀，同樣也是改革開放至今，上海城市發展所經歷和面臨的主要抉擇與取舍。

我深深感到，我國城市規劃事業歷經曲折、波瀾起伏的歷程。在這波瀾與曲折中，幾代規劃人，用其心血與汗水，共同書寫了中國城市規劃事業的鴻篇巨制。

美國建筑學家沙里寧說：“城市是一本打開的書，從中可以看到它的抱負。”而托起這個抱負的就是規劃建設它的人們，他們的思想觀念和價值取向決定了城市發展的核心目標與選擇。閱讀先輩規劃思想形成與碰撞的過程，能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歷史演變的軌跡、更深刻地理解當今現實的本質、更準確地把握未來發展的趨勢。我們不僅需要對于規劃理論、方法以及技術的傳承，更需要對當時規劃先輩的社會責任感和規劃價值理念的傳承。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因此撰寫此文，作為一小步的開始。通過了解先輩的背景——教育、工作，能更好地理解他們在大上海都市計劃中所呈現的思想、理念和目標。

1 “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的成立

1.1 成立之緣由

上海原是一個漁村發展起來的沿海集鎮。鴉片戰爭后，上海被迫開埠，相繼辟設了英、美、法租界。整個城市遂由華界地區和租界地區連接而成。20世紀30年代，上海已成為遠東最大的城市和工業、金融、商貿中心，在全國領先建設了較為先進的市政公用基礎設施。

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后，租界收回，國民政府接管上海。長時間的戰爭動蕩嚴重影響了城市的建設發展，大量人口涌入上海，城市規模不斷擴大，城市發展積累的許多矛盾更趨尖銳化。同時，由于租界用地分割以及長期缺乏統籌規劃，城市建設面臨著嚴峻壓力。如何正確應對上海未來發展對于城市空間擴張的需求，合理布局城市空間，是當時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本市當戰后殘破之余，一切要政莫急于修復、莫重于建設，而修復與建設自當以中央先后頒布之都市計劃法及收復區城鎮營建規則為依據”（當時上海工務局局長趙祖康在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成立會上的報告），概括了“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成立的背景。

為適應戰后重建和復興，上海市政府責成工務局籌備都市計劃工作，聚群賢引外智共謀都市規劃。

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機構名單

1.2 爭論之答復

在當時民國行政院內政部規定各都市都應設立都市計劃委員會，但上海方面意見頗不一致。有人說目前恢復工作都來不及，遠大計劃更辦不通。

在“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成立會上，當時上海市長吳國楨主席致辭說，都市計劃是世界各國都市都有的。關于爭論可有兩個答復：

“（1）上海在過去并無整個都市計劃，有之則僅為上海市中心計劃。以前上海市政府因為租界關系未能通盤計劃，并且因為戰爭關系沒有完全實現。舊公共租界、法租界，雖不能不承認其有相當成績，不過都是為著本身經濟利益，沒有遠大眼光。如目前交通擁擠情形，滬西自來水供給困難，水管溝渠布置不適當，致路面積水等等都是沒有計劃之結果。主要原因，還是以前因為環境關系不能有整個計劃。

1946年-大上海都市計劃初稿-市區

1946年-大上海都市計劃初稿-道路

1946年-大上海都市計劃三稿-彩圖

（2）很多人以為復興都來不及，遠大計劃似乎不必要。本人覺得即使為復興工作，也要先確定今后都市建設標準，規定大綱及目前施政準繩。區劃必須有規定，而后施政方有辦法。外界以為都市計劃為紙上談兵，事實上并非如此。今日開會外界亦將以為系表面工作，但本人以為計劃工作及實際工作必須同時并進。今日到會諸位均為民意代表及專家，相信對于上海都市計劃必能有極大貢獻。本人除致最大歡迎外并請各位向外界宣傳解釋。”

1.3 成立之籌備

上海市政府于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九月十二日接收后，一面由各局推進恢復工作，一面即認為本市都市計劃應先積極準備，以策進行。

初之意向：工務局于籌備之始建議設置技術顧問委員會，樹立研究規劃機構，羅致人才奠定基礎，推動設計工作。

初之過渡：在委員會未成立前，1945年10月，由工務局先行邀集富于市政學識經驗之專家、各項工程顧問及高級專門人員舉行技術座談會，討論本市都市計劃的主要內容。認為應將研究分區問題作為都市計劃的前導，于是成立了分區計劃小組。

其間內政部派遺營建司哈雄文司長、美籍專家戈登中尉蒞臨上海視察戰后營建工作時，1946年1月3日及8日市政府由工務局會同公用衛生兩局發起都市設計討論會兩次，邀集各局主管處長技術顧問交換有關都市計劃之意見，并請哈司長、戈登中尉蒞會詳加指導，希望由此推動籌備工作的進展。

從技術座談會到技術顧問委員會：1946年1月26日工務局的技術座談會奉準改組為技術顧問委員會正式成立，聘請本市各項工程專家及各局專門人才開會討論各重要問題，包括檢討各項工作，提出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組織規程，通過設置土地、交通、區劃、房屋、衛生、公用、市容、財務等8組為確定都市計劃政策的機構，并將分區小組研究會擴充改為都市計劃組研究會。

成立“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1946年6月20日本市都市計劃初步籌備工作漸告就緒。當年8月，正式成立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計劃委員會由市長吳國楨兼任“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主任委員”，工務局局長趙祖康任“當然委員兼執行秘書”。并確定了分組的人員與召集人。分組共有7個，分別是：土地組、交通組、區劃組、房屋組、衛生組、公用組和財務組。

1.4 特殊的工作狀況

由于參與規劃編制的人員多為“兼任”，整個工作是利用“規定辦公時間之后”的加班完成。同濟大學教授李德華先生當時是作為技士參加這項工作的，技士相當于現在的技術員，在工作中主要承擔助手職責。據李德華先生回憶，“由于參加編制工作的專家都是兼職性質的，因此日常安排大致是每天下午，參加編制工作的專家會在下班后趕到位于漢口路的工務局，然后就前一天的工作成果和進一步的編制工作進行討論并確定當天的內容，晚餐后繼續工作。”

李德華先生回憶，當時他和另一位工作人員列席討論會，其中部分的會議由他負責進行英文記錄，另一位負責中文記錄。第二天上午，記錄員對前一天的討論內容進行整理。下午，參加協助工作的來自圣約翰大學的高年級工讀生會趕到工務局，大約有七八個人，由記錄員帶領他們，根據前一天專家討論的要求，進行具體的繪圖等工作，供當天的專家討論使用。來自圣約翰大學的學生在工作完成后離開工務局，不參加下面的專家討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