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棟
王權及其詩歌探析
陳建棟
王權是清末關隴地區文壇的領軍人物,在當時即受到廣泛的尊重和贊譽。清末名臣左宗堂稱贊他“學問人品當代罕有,吏治尤為陜甘第一”。王權在學術方面成就巨大,一生潛心學問,著述豐富。同時又具有豐瞻的文字才華,善于吟詠,即事而作,即興而發,用詩歌記錄了自己亦讀亦仕的人生歷程。
王權;詩歌;《笠云山房詩文集》
王權,字心如,號笠云,甘肅伏羌縣(今甘谷縣)安山里(今磐安鎮南坡寺村)人,生于清道光二年(1822)。道光十七年(1837),十六歲的王權在即將赴童試之前,寫下一篇《白雉記》。這篇短文結構嚴謹、語言優美,說理性極強,很快傳遍伏羌縣,后被載入《伏羌縣志》。從此,王權便以少年才子之名鵲起伏羌。在之后的童試中,王權名列榜首,受到主考陳世熔的稱贊,并取得了廩生的資格。陳世熔后來任古浪縣知縣,他出于愛惜人才的目的,便約王權、李銘漢到古浪縣署讀書。
在陳世熔的教導下,王權在樸學、古文、詩等方面夯實了基礎,逐漸躋身于學者和詩人的隊伍。在古浪讀書期間,經陳世熔介紹,王權常去鳴沙縣知縣楊翠巖處求學。古浪五年的求學經歷,使王權開闊了眼界,奠定了基礎,對以后的治學和為人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道光二十四年(1844),王權參加了陜西、甘肅兩省“合闈”的鄉試,考中了舉人。中舉之后,王權為準備會試,拜興平縣知縣龔任臣為師。王權在龔任臣處求學半年,苦研經史。但后來三次赴北京會試,都名落孫山,從此絕意進取,以教書為業。他先后在徽縣新興書院、寧遠正興書院和文縣興文書院任山長。咸豐八年(1858),王權因教育政績突出,被推任為文縣教諭。咸豐十一年(1861)文縣羌族民眾起義反清,王權不忍見戰端再起,生靈涂炭,于是奉州檄赴南平招撫羌族首領歐利哇,獲得成功。經歷過這件事以后,王權在政治上逐漸積累了資本。同治元年(1862),王權離開文縣,至岷江文昌書院任山長。受陜甘回民暴動影響,他決定棄筆從戎。從同治三年(1864)至同治五年(1866),王權進入林之望軍中任幕僚。這三年間,王權由研究詩書經文轉而研究兵法戰略,根據當時甘肅實際情況,向林之望提出許多建議,并完成了《審寇》《審機》《審數》《審方》《剿抗議》和《固本議》等著作。
同治十三年(1874),王權任興平縣知縣。興平縣地處交通要道,常有過往官員,需要縣衙負責接待,供給費用,接待成為縣署的繁重任務,也是老百姓的沉重負擔。為了減輕百姓的負擔,王權改革了差役制度,贏得了興平百姓的愛戴。光緒三年(1877),王權辭職還鄉,得到批準。興平百姓聽到消息,前往撫院要求王權留任,于是王權又回到興平,再次擔任知縣。光緒七年(1881),陜西大旱,王權不按省府要求據實上報糧食產量,被罷免官職。興平百姓知道后,聚集數百人前往省府請愿,為了避免激發民變,王權官復原職,光緒十一年(1885),王權調到富平任知縣。王權在富平僅擔任了一年知縣,三次提出辭官,終于得到允許,結束了仕宦生活。王權在生命的最后十年中閉門著書,完成了《典地辨同》《辨同錄》《典昉》《詁剩》《童雅》《皇帝十紀》《笠云山房制義抄》《笠云山房詩集》《笠云山房文集》《秉燭雜志》等著作。王權卒于光緒三十一年六月十一日,即公元1905年7月13日,享年八十四歲。
王權的文學成就集中體現在詩文集《笠云山房詩文集》中。[1]他不僅在學術方面成就巨大,一生潛心學問,著述豐富,而且具有豐瞻的文字才華,善于吟詠,即事而作,即興而發,以詩歌的形式記錄了自己一生的歷程。筆者在西北師范大學李鼎文老師文章的基礎上,對王權詩歌的主題從以下幾個方面作簡要概述。[2]
王權第二次任興平知縣時,正值西北回民起義失敗,西北遍地焦土,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農民苦不堪言。同治元年(1862)四月,太平天國扶王陳得才受命來西北擴軍,率部過武關、越秦嶺、逼進西安。清政府先后派勝保、多隆阿、左宗棠等率領清軍到陜西鎮壓回民起義,經過多次激烈的戰斗,陜西回民起義軍于同治八年(1869)向甘肅轉移,陜西戰事告一段落。戰后的陜西尸橫遍野,據當時陜西巡撫劉蓉在奏折中說“西、同、鳳三府地最沃饒,今土地之開墾者十不二三,而人民之死亡者十居六七,或行數十百里不見一椽一屋一瓦之覆,炊煙晝絕,豺獾夜嗥,氣象殆非人境。”[2]可以想見當時破壞情況的嚴重。王權于同治十一年(1872)到延長任縣官,當時戰爭還在甘肅境內繼續,一切賦役重擔,全都被活下來的農民所承擔。
“朝下百檄催營租,暮下百檄追宿通。幾輩握籌核驛傳,幾回履畝量新畬”。(《鄉農歌》)寫出了官吏催租征夫的慘烈情景。早上發的檄文要催繳營租,晚上又發檄文牧野征夫。新的檄文正在驛站中傳遞,官府又重新丈量土地以增加新的賦稅。“去年大荒今小收,縱離烈火猶焦頭。比鄰哭聲盡孤寡,丁壯遠走鷹脫鞲,此日追呼到羸老,明春直恐拋鋤耰”。(《鄉農歌》)由于戰事不息,被征去打仗的人也越來越多,去年遭了災荒,今年收成又少,但交給官府的賦稅不降反增。因為怕被送上戰場,青壯年都已四處奔逃了,只剩下婦女、老人和孩子,今天都已將羸弱的老人列入征夫的范圍,所以來年的耕種也成了問題。王權做為知縣,深刻地意識到了農民所面對的困難。他內心非常痛苦,他雖知農民疾苦,但卻無能為力。他沒有能力讓戰亂平息,也沒有能力讓清政府停止征夫、減輕賦稅,更無力拯救人民于水火。王權對此只能聽之任之,這也顯示了詩人的無奈。
王權在未出仕前,曾在徽縣新興書院、寧遠正興書院、文縣興文書院、岷江文昌書院從事教育工作,在此期間寫了許多反映教書生活,表達自己教育思想和政治思想的詩篇。詩人本想通過科舉考試,成就一番良臣賢相輔佐君王治理天下的偉業,但不料會試屢次不第,最后不得已惟有以教書謀生。在書院任職過程中,詩人竭盡全力投入到教育事業中去,為當地培養了許多人才。詩人認為學習是一個積累的過程,不能好高騖遠,眼高手低。做學問要擅于發現問題,提出自己的認識和見解。他認為立志治學的人,惟有摒棄名利誘惑,堅守學人的操守,對真理鍥而不舍,才能做出真學問。即便天資愚鈍,只要能有頭懸梁錐刺股的精神,就會有所成就。
王權闡述自己的學術觀點時,力辟漢學、宋學的門戶之見。“我生吁何晚,逮此經術乖。歧說汗牛馬,浩渺迷顛崖。”(《正興書院勸學詩》)作者嘆息自己生得太晚,此時經學治世之術已經背離了正確的軌道。奇說謬論大量涌現,真理都已被蒙蔽。王權崇尚儒家早期經典,尊崇其代表人物,認為漢代之前的儒家言與行相一致,注重理論結合實踐。而宋代以后的儒家,尊崇程朱理學為正宗,空談命理之學,已經步入了歧途。王權認為治學必先修身,唯有培養出學問、人品俱佳的人才,才能算是教育的成功。學習要注重方法和態度,天資沒有好壞的區別,區別只有努力的程度不同。“昔人桴鼓間,不敢廢經典。犴獄書可受,鋤犁卷亦展。端居而束書,顏面得無椣?”(《正興書院勸學詩》)幾句連續舉了三類古人勤學的例子,來證明刻苦的重要性。東漢張灸在戰爭中手不釋卷。在任使匈奴中郎將時,南匈奴、烏桓的叛軍打來,他安坐帳中,與弟子講誦自若,并出謀破敵。(《后漢書·張負傳》)。西漢夏侯勝在牢獄之中不廢講學。他在漢宣帝時任長信少府,反對為漢武帝“立廟樂”,認為漢武帝雖有攘夷廣士之功,但人民受害太重,結果被下獄。永相長史黃霸因偏袒夏侯勝的罪名,也被關進牢獄。在獄中,夏侯勝應黃霸的請求,連續兩個冬天給他傳授《尚書》。(《漢書·夏侯勝傳》。東漢崔琦在耕地時依舊手捧詩書。“耕于陌上,懷書一卷,息輒僵而詠之”。(《后漢書·文苑傳》)。古人在如此情境中依舊堅持學習,而世人在正常情況下束書而不觀,兩相對比,后者是應該感到慚愧的。
王權生活的年代,西方列強已經掀起了瓜分中國的狂潮,《南京條約》《璦琿條約》《北京條約》《天津條約》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讓嚴守華夷大防的王權從內心不能接受,也讓王權對清政府的腐敗無能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
英、法聯軍攻陷北京,清政府和英、法聯軍簽訂了喪權辱國的《北京條約》,引起了王權的極大憤慨。他痛恨英、法侵略軍的滔天罪行,也鞭笞清政府的無能,讓泱泱華夏受辱。“渤澥大波震,澒洞天日昏。中有萬鮫鱷,噴毒凌北辰”。(《憤詩》)詩中寫英法聯軍侵犯渤海,以強悍不馴的鯊魚和鱷魚代指英法聯軍,寫到他們已侵凌到了帝都,而值此國家危亡時刻,統治階級依舊過著醉生夢死的奢糜生活。當災難來臨時,清政府最高統治者咸豐皇帝不思保家衛國,卻攜后妃、皇子等離京逃往承德避難,作者對此表達了極大地不滿。他斷言如果清政府缺乏懲罰侵略者的勇氣,總是退讓,那么如豺狼般的侵略者氣焰就會更加囂張。以此警示清政府統治者應該奮起反抗,否則就只能甘受侵略者凌辱了。
面對清政府屈膝求和,作者列舉歷史事實,證明議和是不妥當的,希望清政府中能有南宋陳東那樣的主戰派人物出現,體現了作者強烈的愛國思想。“漢文撫匈奴,息民捐歲幣。唐人踵其轍,德威亦已替。宋家澶淵盟,臣良國有備”。(《憤詩》)寫漢武帝征服了匈奴,停止了漢初對匈奴實行的和親歲幣政策。唐朝也如漢朝一樣,對外夷恩威并施。北宋時期,遼國數次進犯中原,直逼北宋京城,宰相寇準力薦宋真宗趙恒御駕親征,使守城兵將士氣大振,達成了檀淵之盟。“桓桓陳少陽,抗疏伏丹陛。天聽雖未回,炎火已潛熾。(《憤詩》)”寫陳東為了國家安危,幾次冒死上書直言國家弊政。宋欽宗雖然沒有采納陳東的建議,但他為國家安危奮不顧身的精神卻值得贊揚。而今天面對外夷侵略,清王朝卻沒有像陳東這樣的人出現,作者只有望著古人垂涕。
王權認為,吏有儒吏、法吏之分。法吏趨炎附勢,汲汲于名利,儒吏從道不從君,以施行仁政為宗旨。晚清吏治腐敗,弊端叢生,王權體會頗深,在詩中大膽直陳時弊,并構建了一套自己的吏治思想。
王權看到當時官吏為求升遷,急于取得政績。對上極盡阿諛之能事,對下剝削無度。我國傳統社會長期以來形成儒表法里的體制。在君、官、民三者的關系中,儒家主張“從道不從君”、“民貴君輕”、“民為邦本”的思想。法家主張“君主至上”、“從君違民”的思想。中國古代官制就是依據法家思想不斷完善的,但這種官制的完善,重點是保證皇權不受威脅,卻較少考慮吏治的問題。“勝流不事事,媕婀養慮望。風氣潛驅人,拱默竟相尚。”(《詠史》)寫當朝官員無所作為,以敷衍逢迎為能事,這種風氣流傳已久,以至于官員競相效仿,成了氣候。“賢者矯其非,作氣矝猛壯。教令何紛繁,意見多獨創。”(《詠史》)寫賢達之人想要矯正這種不良風氣,辦法紛繁復雜,但都只能是自己的見解,無法付諸實施。有些官吏為了成全自己的盛名,只會做出各種驚世駭俗的舉動,百姓的疾苦卻日漸被遺忘,沒有人問津。“我思西門君,倔韋擴局量。”(《詠史》)王權引用西門豹治鄴的典故,對西門豹的業績進行了充分的肯定,希望清政府中也能夠有西門豹這樣的良吏出現,匡扶社稷,救民于水火。從這首詩可以看出詩人認為做地方官面對著為民與為君的選擇,許多地方官員只知道為君,這種官員容易升遷,但不會受百姓愛戴。詩人認為做一個為民父母的良吏必須為民,對待百姓就像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切實實行有利于百姓的政策。不能急功近利為求政績,輕率地推行不成熟的政策。
王權是一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知識分子,無論是投身于教育事業,還是清貧、正直地為官,都始終恪守著一個中國傳統文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可貴品格。他反對帝國主義侵略,同情人民疾苦,憎惡官場惡習。但在他的詩歌中局限性也是明顯的,他始終沒有走出封建文人的圈子,其作品仍然彌漫著皇權意識、忠君思想,看不到民主意識、自由意識,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很大的缺憾。
[1]吳紹烈,路志霄,海呈瑞,校點.笠云山房詩文集[M].蘭州:蘭州大學出版,1989.
[2]李鼎文.讀王權<笠云山房詩文集>[J].蘭州:西北師范大學學報,1988(3).
AnalysisofWanquan and His Poetry
Chen Jiandong
Wang Quan is leader of literature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who is respected by most of scholars at that time.He has made a great achievements in academic research.He is not only extremely intelligent in academic study but also in writing poems .The poems WangQuan wrote are life experiences he has undergone at that time both as a scholar and as an official.
Wangquan;poetry;“LiYunshan house poems”
I207.22
A
1672-6758(2012)03-0113-2
陳建棟,碩士,西北師范大學文史學院,甘肅·蘭州。郵政編碼:730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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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