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鵬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科學社會主義教研部,廣州510053)
當代多數主義民主理論探源
李 鵬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科學社會主義教研部,廣州510053)
在人類社會中,有關民主理論的爭論與民主的實踐歷史一樣久遠,古典民主與現代民主的爭論占據了當代民主理論的核心領域。阿倫·李普哈特在梳理民主觀念發展流變歷程的過程中,發現民主的古今之爭過多地集中在民主究竟應當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這個問題上,人為地夸大了古典民主和現代民主之間的隔閡,忽視了從古至今大凡主流的民主論者均把民主等同于多數人的統治,只不過古典民主的多數統治是多數人直接統治,而現代民主中則是通過“代議”這種方式來代表多數人的統治。由此,一種新的民主類型學,即“多數主義民主”把古典民主和現代民主又一次連接到了一起,重構了人們思考和研究民主的方式,并在民主觀念史和民主類型學研究領域產生了重大影響。
民主;古典民主;現代民主;多數統治;多數主義民主
隨著人類社會政治生活的變遷,無數智士賢達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對民主的闡釋以及圍繞民主而展開的爭論可謂浩如煙海,見證了民主思想的源遠流長。然而,民主概念的誕生卻并未統一人類有關民主政體的認識。伴隨著民主實踐的變遷,有關民主的思想也是莫衷一是、變動不居。進入20世紀以來,有關民主的思想和流派更是層出不窮。這一方面說明了人類文明進程中的民主思想史與民主實踐一樣久遠;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在歷史與現實的滌蕩中一些人醉心于民主的過去,主張民主的理論和實踐都必須與其本來面目相一致,而另一些人則依據變化了的現實對民主的理論和實踐不斷進行調整。對此,當代著名的民主思想史家喬·薩托利曾直言:我們當下正處在一個“民主觀混亂的年代”[1]3。
然而,考察近代以來民主思想的發展和演化則不難發現,圍繞著民主概念,即民主之所指而產生的理論流派之爭涉及的一個根本問題是有關古典民主和現代民主的問題,即直接民主和間接民主的問題。而當代多數主義民主理論從民主的基本概念出發,在梳理民主觀念發展變革的過程中卻發現盡管民主經歷了從古典到現代的轉變,但是不論是古典直接民主的擁護者,還是現代間接民主的支持者,他們均主張民主是多數人的統治。1999年,當代著名的比較政治學家、民主理論家阿倫·李普哈特在分析民主觀念史的基礎上把這種民主的多數統治論統稱為“多數主義民主”,以區別于那些以分權、協商、共識為核心的民主類型,在比較政治學界和民主理論界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一般認為,克里斯蒂尼在公元前508年至公元前507年左右為雅典人建立了民主體制,從而開啟了西方乃至整個世界民主政體的源頭[2]。不久,古希臘著名的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創造了民主概念,用以指稱克里斯蒂尼創立的民主體制。就現有的文獻來看,《歷史》一書成為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民主”概念第一次被刊載并被解釋的人類民主思想的發端。在希羅多德那里,古希臘文的民主“Δημοκρατíα”是由人民“demos”和權力“kratos”兩個詞組合而成,因此,民主的詞源學意義就是人民的統治或者人民享有權力。此后,大凡古希臘思想家們如修昔底德、蘇格拉底、柏拉圖以及古希臘城邦民主政治的實踐者伯里克利、梭倫等人都是在希羅多德的基礎上理解和闡釋了什么是民主這一問題。亞里士多德的《雅典政制》、《政治學》可謂古希臘思想家研究和闡發城邦民主政治的經典之作,在當代學者眼中,他對民主政體的定義和比較研究乃是當今學界理解和比較研究民主政治的起點,具有開創性的意義。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古希臘民主的本質就是“政事裁決于多數人的意志,大多數人的意志就是正義”[3]312。其主要特征為一切公民無論財產的多寡,均享有平等參與公民大會和在大會上決定國家重大事務的投票權[4]42-44;一切公民平等地輪番而治,公民的本質就在于參與政治,任何公職人員都有任期限制,除個別榮譽性職務外,不存在公職終身制[4]62。這種公民直接參與、親自決定政事的民主模式被后人稱為直接民主。
近代以來,盡管民族國家的興起導致了人類政治生態的重大變遷,致使古希臘城邦式直接民主逐漸被斥責為一種不切實際的天外玄想。然而,即便是在規模龐大、人口眾多的現代民族國家中,依舊不乏古希臘城邦式直接民主的虔誠信徒,而盧梭對直接民主的頂禮膜拜則構成了現代民主論爭中古希臘情節派復興古典民主的精神支柱。在古代城邦的直接民主制下,人被看做是天生的政治動物,人只有在參與政治的過程中才能彰顯人之為人的價值,在一般公民的眼中不參與政治的人不配做城邦的公民,他們不是動物就是奴隸,而奴隸和動物幾乎沒有什么差別。盧梭繼承了這一觀念,在他看來,民主之所以謂之民主,關鍵就在于人民能夠親身參與政治,親自參與決定公共事務。公民資格的核心就在于參與政治,只有參與政治并有權就公共事務進行決策的公民才是自由的公民,只有一切公共事務都由公民親手來做的國度才能算是一個自由的國度。因此,“國家的體制越好,在公民的精神里,公共的事情也就越重于私人的事情……在一個壞政府之下,就沒有一個人愿意朝著那里(指代表公意的大會)邁出一步了,因為沒有人對那里的事情感興趣……只要有人談到國家大事時說:這和我有什么相干?我們就可以據此料定這個國家就算完了。”[5]124-125“一旦公共服務不再成為公民的主要事情,并且公民寧愿掏自己的口袋而不愿本人來親身服務的時候,國家就已經是瀕臨毀滅了。”[5]123-124遺憾的是,盧梭復興直接民主的理想就像他那頗具“悲劇”色彩的人生一樣總是與現實格格不入,充滿了矛盾——直接民主的復興就是要讓現代民族國家回歸到古希臘式小國寡民的城邦時代中去。在盧梭看來,民主制度只能在城邦規模很小且人口數量很少的情況下才能實現,“除非城邦非常之小,否則,主權者今后便不可能在我們中間繼續行使他們自己的權利。”盧梭的這一主張顯然有悖于歷史發展的潮流,不僅淪為現代民族國家背景下烏托邦式的懷舊笑談,而且還成為此后自由主義民主批評直接民主、論證和維護代議制民主的有力依據。
最早對古典民主理論展開批評的是貢斯當。在貢斯當看來,盧梭所理解的古希臘、古羅馬城邦和中世紀城市共和國的直接民主實際上是古代人的民主。之所以謂之“古代”,原因在于直接民主興起、繁盛于城邦國家,它們大多領土狹小,人口稀少,城邦之間的貿易和交往不發達,因此,政治的領域和范圍非常小,更為重要的是奴隸們的無償勞動為作為他們主人的公民提供了豐富的物資保障和閑暇時間去參與公共生活,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公民幾乎全身心地投入城邦的軍事生活和公共服務之中。然而,在現代,國家規模空間遼闊,不僅幅員廣大而且人口眾多。遼闊的疆域相對縮小了政治的規模,這使得所有人在同一個時間聚集在同一個地點決策公共事務的方式變得非常困難,同時奴隸制度的瓦解使絕大部分人不得不夜以繼日地從事勞動和交換以圖個人之生計,生存而非政治成為個人生活的第一要務。在這種背景下,私人生活逐漸替代公共生活成為個人價值的主要來源。
到了現代社會,人們對私人生活的關注有增無減。與古代人不同,現代人越來越注重個人自由和個人權利,強調個人權利和個人自由是保障個人生活的前提和基礎。“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已經成為歷史,個人權利不僅脫離了公共權力的解釋,而且還超越了公共權力。國家、政府和政治社會失去了獨立的善,它們更多地被看做是保護個人權利的工具抑或被看做是個人權利的結果;從古希臘、古羅馬城邦國家到中世紀的城市共和國,牢牢地套在公民資格頭上的政治枷鎖被打碎了,一個公民不會因為厭惡或者不參與政治而失去公民資格,不參與政治不僅被看做是個人的自由同時也被確認為個人的權利。據此,貢斯當認為,古代人的自由來自于民主,只有參與決策公共事務的人才是自由的人;而現代人的自由并非必須經由民主一途才能實現,他們的政治生活已經偏離了古代人的城邦式直接民主,并且越來越難以以直接民主的方式參與公共事務的討論與決策;越來越多的人強調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的二分,因而越來越訴諸中間環節以求維護個人在政治領域之外或者不參與政治之自由的同時又保障個人對政治或者公共事務決策的影響力,“他們最多被要求通過代議制度,就是說,以一種假定的方式行使主權……自由給現代人帶來的好處,是被人代表,是利用自己的選擇形成代表。”[6]338
因此,如果古代人的民主是公民全身心地通過直接參與政治生活來決定公共事務,那么,現代人的民主則只能是兼職的公民,是滿足了私人領域基礎上最低程度地參與公共生活的民主。換言之,由于絕大多數人無法直接參與決定公共事務,那么只能從廣大公民中選擇代表來決定公共事務。貢斯當認為,誕生于英國的代議制民主既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又成為確保個人自由最可靠的手段,是庇護自由與和平的唯一的政府形式。在貢斯當看來,“代議制就是大眾希望維護自己的利益,但沒有時間去親自保護自己的利益,于是委托一定數量的人做他們的代表。”[6]65
約翰·密爾直接繼承了貢斯當的觀念,全面闡述了一種個人自由優先的自由主義民主理論。在密爾看來,現代民主的前提是國家、政府、社會權力與個人權利的明確劃分,這就意味著現代民主的基礎必須是自由主義的。每個人自己才是他本人唯一可靠的保護神,只有個人依靠他們自己的努力,他們的生活境遇才會實現主動、持續的改進,個人決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和幸福寄托于他人。一個自由的政府,必須把自由的權利普及到每個人身上,無論是誰,只要被排除在自由之外,個人權利就會失去保障,社會利益的增進和國家的持久繁榮將因此而受到限制。
故此,密爾認為我們無法假定當一個排他性的階級掌權時,它會按照公共利益的偏好行動。在掌權階級眼中,他們本階級的利益就是全體的利益,這樣的話,少數人的利益幾乎毫無保障,掌權階級會為他們本階級而立法,一切將以掌權者唯命是從。英國和美國的例子說明了少數人統治之下大眾多是消極被動,而多數人統治之下的大眾則是自力更生、積極主動。因此,密爾認為,“平民政府比其他政府形式更為優越的”[7]。不僅如此,古希臘和羅馬公民精神與國家繁榮之間的緊密關系更是說明:“能夠充分滿足社會一切要求的唯一政府是全體公民參加的政府;任何參與即使是擔任最低的公共職務也是有好處的;這種參與范圍的大小,應該始終和社會進步程度所允許的范圍一樣;只有允許所有的人在國家主權中都享有一份,這才是令人向往的。”[7]103-105
但是,密爾又認為,鑒于如今的政治社會范圍廣大,而且復雜性的程度也是過去所不能及的,因此“所有人親自參與公共事務是不可能的,因而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一個完美政府的理想模型一定是代議制政府。”[7]105“代議制政體的內涵,就是由全體人民或者大部分人民,通過他們自己定期選舉的代理人行使最后的控制權。這種權力一定存在于每一個整體的某一個地方。他們必須徹底掌控這個最后的權力。無論什么時候,只要他們愿意,他們就必定是駕馭政府一切運作的主人。”[7]129因此,盡管代議制相比于古希臘直接民主而言,在公民與政治權力之間增加了“代表”這一中間環節,但它卻是充分尊重和保護個人自由的民主體制,是現有的條件下平等原則和效率原則的最佳統一,是現實中最為理想的民主政體。
自密爾之后,現代民主只能是代議制的看法幾乎成為學界的共識,直接民主似乎已經成為歷史。盡管古希臘直接民主的光輝使一些當代的思想家不停地憧憬現代社會中直接民主的復興,并為此對代議制展開激烈的批評,但最終還是無法突破代議制的框架。在這種背景下,一些自由主義理論家認為,古希臘思想家對民主的解釋是對城邦直接民主的描述,而現代民主已經與古代民主相差甚遠,古典民主的概念已經過時了。如果說密爾論證了現代民主只能是代議制,那么熊彼特則在代議制的基礎上重新建構了符合代議制民主特征的民主概念。
熊彼特認為,現代民主與古典民主已經相差甚遠,“民主政治并不意味著也絕不意味著人民真正在統治……民主政治就是政治家的統治”[8]415。政治家或者精英是靠競爭來確立自己的領導地位,現代民主的關鍵就在于選舉的程序上,因此,民主成了選舉領導人和競爭方法的副產品,也就是說競爭的方法產生了民主。熊彼特指出,現代“民主政治的意思只能是:人民有接受或者拒絕將要來統治他們的人的機會。”[8]415因此,民主的概念也就被“選民決定政治問題”替換為“選舉作出政治決定的人”。熊彼特對民主概念的修正使他成為自由主義民主理論的奠基人,自此之后,一大批著名的自由主義民主理論家,如薩托利、達爾、艾克斯坦、李普哈特等人都視熊彼特的民主定義為現代民主的精神圭臬,并把競爭和選舉看做是自由主義民主的核心。
作為當代自由主義民主理論的集大成者,羅伯特·達爾在熊彼特的道路上繼續前進并對當下的自由主義民主理論作出了突出貢獻。對此,薩托利曾指出,熊彼特的終點是達爾的起點,他嚴格恪守民主之代議和競爭的精神,并力求在全社會普及和加強精英之間為獲取選民的選票而展開的競爭[1]162。
在達爾看來,從古希臘到現代,人類社會的民主政治經歷了兩次轉型:第一次即古羅馬和古希臘,人類第一次開始實踐民主制度,這一時期民主制度的特點包括:公民之間是和諧的,其利益高度統一于城邦的穩定和繁榮之中;公民之間高度同質,他們財產平等,語言、教育、文化和種族背景近乎完美地一致;公民總數很少,最多的時候也不過四五萬人,這大大有利于公民之間的相互交流與熟知;因為數量很少,所以公民們能夠以集會的方式直接決定有關法律與政策的事務;公民參與并不局限于集會,還包括輪流擔任其他的公共職務;城市是完全自治的。第二次轉型發生在近代民族國家建立以后,其結果是現代民主的確立。現代民主與古希臘的民主完全不同:代議制取代了古希臘的公民會議,公民對政治的參與由直接轉為間接;民主已經超越了城邦的范圍擴展到了現代民族國家,而代議制民主本身具有擴大民主規模的趨勢;公民的參與從直接轉為間接,意味著公民參與的領域與范圍是有限的;公民資格擴展到國家之內的所有人,但是公民之間的差異前所未有地多樣化了;公民間差異的增強導致政治領域中不同利益訴求之間的顯著沖突;公民不再以個人的方式而是以組織的方式參與政治,由于公民之間是多元差異的,因而由公民組成的組織之間必然也是多元差異的;組織內部又分為上層精英和下層民眾,因此多元差異的組織與政治權力的交互使現代民主政治變成一種多頭政治;由于公民參與的衰落,公共領域的范圍逐漸縮小,個人權利以及私人領域逐漸擴張。
11月21日,上交所和深交所分別就《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籌劃重大事項停復牌業務指引(征求意見稿)》和《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停復牌業務信息披露指引(征求意見稿)》公開征求意見。
現代民主是代議制民主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但是,直接民主與間接民主爭論的完結并不意味著有關民主爭論的完結。當代著名的民主理論家阿倫·李普哈特認為,民主從直接民主轉變為代議制民主只是民主轉變了形式,作為民主的核心,不論它是由公民直接決策還是由代表替選民決策,決策結果所體現和包含的公民訴求的廣泛性無論如何都是衡量直接民主和代議制民主民主程度的重要準繩。然而,長期以來,學界對民主機制中不同決策過程對民主后果的影響卻一直缺乏深入、認真的探討。在古希臘的城邦民主制度下,公民直接參與公共事務的決策,然而,即便是那些小國寡民的社會,公民之間也難免因不同的意見陷入持續的爭吵,最初,無休止的爭論總是讓事事久拖不決。后來,隨著城邦事務的增多,久推不決的爭論直接影響到了城邦的存廢,尤其是當城邦面臨外部威脅的時候。為了避免民主機器因無法產出而失效、倒塌,城邦的公民發明了民主議事的程序,一些人就公共議題展開辯論,在形成對立意見的情況下,所有的公民向秉持對立意見的雙方或者多方表達支持態度,或投一石子,或投一貝殼,計數最多的一方獲勝,所謂的貝殼放逐法就是在少數服從多數的前提下“民主”地判決城邦的“罪人”。
民主制度為什么要求少數服從多數呢?亞里士多德認為,“政事裁決于多數人的意志,大多數人的意志就是正義”[3]312,作為正義的對立面,拋棄城邦的公共善,追求私利就意味著腐敗。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民主政體之下的決策之所以由多數做出,少數服從多數,其原因在于“平等是民主政體的至上法則”[9]103,當城邦是由普通公民而非那些具有超凡德性和能力的政治人物來執掌的時候,多數人的意見紛爭有可能使城邦政治陷入黨爭,但是我們卻不能因此而質疑普通公民的靈魂會與單個的賢人差別多少,因此民主政體下多數人的判斷在一般情況下總是比少數人的判斷更加明智,同時,多數人比少數人更不易于腐敗,就如同大量的水更不容易被少量的水污染一樣[9]107。古希臘著名的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也把民主政體描述為多數人統治的政體,區別于那些由少數人統治的寡頭政體和貴族政體。
隨著古希臘城邦的衰落,直接民主在近代民族國家興起以后逐漸被代議制民主取代,但是少數服從多數依然是民主決策的基本規則,以至于民主又被等同于“多數統治”。近代的霍布斯、洛克、盧梭、托克維爾和約翰·密爾等人都是從多數人統治的角度來理解民主的。
霍布斯在翻譯《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時候就直接把修昔底德對民主的描述譯成“the rule of majority”[10]。而在霍布斯本人看來,“如果全體中的大部分被認為是包含了所有個別的意志,或者說所有個別的意志服從于全體中的大部分的意志,這就是民主。正是在這樣一個民主政府中,全體或者全體中的大多數自愿地組織起來充當主權者。”[11]洛克和盧梭表達了與霍布斯相同的看法,在他們看來,政治社會建立在全體一致的基礎之上,但是政治社會的運作卻無法總是滿足全體一致的要求,在這種情況下,少數服從多數就是必要的。盧梭曾指出:“除去原始契約之外,投票的大多數是永遠可以約束其他一切人的……每一個人在投票時都說出了自己對某個問題的意見,于是,從票數的計算里就可以得出公意的宣告。”[12]136因此,在無法達成全體一致的情況下,“公意的一切特征仍然存在于多數之中”[12]137。在盧梭看來,當公民意見陷入分歧的時候,針對議題所進行的討論越廣泛,那么多數所囊括的公民數量就越多也就越接近全體一致,少數的數量就越少;而當所涉議題需要迅速解決的時候,只要一票的數量差別就足以劃分出多數和少數進而使少數服從多數,因為多數本身就是公意。
托克維爾也把民主理解為多數的統治。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托克維爾認為美國民主的根本特征就在于多數統治,“民主政府的本質,就在于多數對政府的統治是絕對的,因為在民主制度下,誰也對抗不了多數。”[13]282在托克維爾看來,多數的統治可能帶來多數人對少數人權利的侵犯,進而導致多數的暴政,但多數的統治并不意味著多數必然會對少數實施暴政,多數統治與多數暴政并不是同義詞。因此,對無限的多數權威導致的多數暴政的批判并不能否定民主就是多數統治的事實,作為民主的本質,“一切權力的根源都存在于多數的意志中”[13]287。與托克維爾處于同一時代的約翰·密爾深受托克維爾民主思想之影響,在其自傳中,密爾曾坦陳他對于民主政體的偏愛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托克維爾向世人所展現的美國民主之光輝。在《代議制民主》一書中,密爾把代議制民主政府看做是理想的政府形式,但是與托克維爾一樣,在密爾看來,在個人自由不受侵犯的前提下代議制民主依然應當是多數的統治,其決策規則依舊是少數服從多數,因為“由人數上的多數掌權比其他的人掌權較為公正也較少危害”[7]115。
在當代,一些著名的民主理論家,如加拿大的麥克弗森就是從多數統治的角度理解民主的[14]。而英國著名學者安東尼·阿伯拉斯特在其頗具影響的《民主》一書中直截了當地指出了民主就是多數的統治[15]。當代民主理論界另一位頗具影響的學者阿倫·李普哈特深受達爾民主思想的影響,在李普哈特看來,現代民主首先是間接民主,是代議制的民主。其次,現代代議制下“民主與寡頭統治(polyarchy)是同義詞”[16]。李普哈特關于現代代議制民主的這一認識得到了達爾的肯定,在《民主及其批評者》一書中,達爾指出,李普哈特眼中的民主實際上就是自己所說的多頭政體[17]112。與達爾對李普哈特的看法相映成趣,在李普哈特看來,羅伯特·達爾在《多頭政體》中確立的現代民主政體的八條標準已經成為當下人們審視一個國家民主資格的基本依據:一是現代民主國家的公民擁有投票權;二是現代民主國家的公民擁有被選舉權;三是政治領導人為獲得支持和選票而競爭;四是選舉是自由公正的;五是公民結社是自由的;六是表達和言論自由不受侵犯;七是公民對各種信息的選擇是自由的;八是政府的政策和制度應當是以選票和民意為基礎的。
李普哈特認為,美國保守的社會主義理論家威廉·薩弗里和南非社會主義運動的領導人喬·斯洛弗進一步回應了波洛克的觀點,在當代主張多數統治的民主理論中最具代表性。在對南非的民主進程所做的評論中,薩弗里認為,民主的要義就在于人人平等,具體而言,就是一人一票(one person,one vote),但是無論如何,民主最終都是多數人的統治。為了更有力地伸張自己的觀點,薩弗里甚至認為某一政體只要是民主的,就無法拋棄和反對多數統治的規則[20]。斯洛弗的觀點則更加簡潔有力,我們不需要再玩弄文字游戲了,民主只有一種,那就是多數人的統治。李普哈特把這種主張少數服從多數、多數獲勝就意味著勝者通吃的民主體制稱為“多數主義民主”。
總而言之,從古希臘城邦的直接民主到現代民族國家的代議制民主,民主思想的傳統資源在現代人的生活中依然具有持久而深刻的影響,把民主等同于多數人的統治即是。除此之外,市場經濟的興起以及在自由主義的推動下,個人權利的膨脹推動了政治沖突成為民主的常態,以少數服從多數為原則的民主不僅沒有消弭人與人之間的差異與沖突,反而加劇了這種沖突。從霍布斯、洛克的學說到密爾的功利主義民主觀,再到達爾的多元主義民主理論,人與人之間的沖突和差異幾乎成為現代政治的永恒主題,而民主決策所面對的正是這種日益增加的沖突和差異。對此,達爾在其新近的著作中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政治沖突而非和諧是現代民主國家的標志。”[17]18與此同時,在民族國家大規模、復雜的代議制民主制下,“任何人都不能肯定競爭和對抗的結果總是對自己有利……因此所有的力量都必須反復進行斗爭來實現自己的利益……每一個人必須將其利益置于競爭和不確定之下。”[21]由于競爭和沖突的結果難以確定,那些自覺處于弱勢地位的個人和團體往往傾向于把競爭和沖突引入政治和公共領域,這一方面導致了當代政治參與程度的深化和領域的擴展,另一方面也加劇了政治競爭和沖突的水平[22]。
在李普哈特看來,現代代議制民主和政治參與主要是通過政黨來實現的,而任何一個政黨都必須忠實于自己所代表的社會中的特定選民群體,并矢志不渝地至少是在表面上為了本群體的利益而與其他政黨展開競爭,由此,個人及其群體之間的社會沖突往往通過政治領域中政黨沖突的形式得以表達。許多西方學者認為,現代資本主義“民主制更應該表述為‘局部體制’(segmented system)的混合物,而不是‘一種單一的體制’。伴隨著民主化進程的推進,每一個局部體制都遵從一種特殊的序列,按照獨特的原則,在不同的場所被制度化。不過這一切都與社會團體的代表程序以及彼此之間的沖突解決有關。政黨等組織為了努力贏得職位、影響政策,在不同的場所鉤心斗角,他們結構化的行為可以把沖突和競爭導入公共舞臺,從而避免訴諸私人手段,例如依靠暴力解決沖突。”[23]正因為如此,以多數統治為原則、以政黨競爭為手段的代議制民主又被稱為“對抗性民主”,它的主要特征:一是高度保護和遵守市場經濟中的公平競爭和等價交換法則,肯定政治領域中個人權利伸張經濟權益的合理性,因此,現代民主政治充分保護個人以及由個人形成之團體、組織的利益,不主張公共利益高于個人權利,充分肯定選民、代表按照自身的利益所開展的合法的政治活動。二是由于市場領域中存在的只是永恒的利益博弈,每一個個人和集團都想在利益博弈中獲取最大限度的利益,因此政治領域中很難達成完全一致的決策。在這種情況下,許多人依然堅信最為方便和簡單的方法就是無論是選民之間還是選民的代表——政黨之間,所有的競爭和沖突最終都將依靠少數服從多數來決定,也就是多數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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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82
A
1007-4937(2012)02-0028-06
2011-12-12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古典民主理論與現代民主理論”;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十二五”規劃項目“當代西方共識民主的理論與實踐研究”(GD11YZZ04)
李鵬(1984-),男,甘肅武山人,副教授,政治學博士,從事國家學說、當代民主理論與實踐前沿問題研究。
〔責任編輯:王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