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祥軍
(河南大學 經濟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4)
馬克思“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思想是中外馬克思主義學者爭論的焦點之一,尤其對“個人所有制”的涵義爭議頗多。在前蘇聯和中國的社會主義實踐中,由于多年來形成的將公有制與社會主義等同起來的錯誤思想,以及馬克思和恩格斯本人在探討所有制相關問題時表述形式前后的差別等原因,學術界對馬克思重建個人所有制思想的理解出現多種猜測,形成許多不同的甚至是對立的解釋,成為一個經濟學之謎,被稱為經濟學的“哥德巴赫猜想”。
建國以來,我國經濟學界對馬克思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爭論頗多,莫衷一是。概括起來主要涵蓋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關于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性質討論。此類爭論關系到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和社會性質,是一個重大課題。爭論的焦點是在馬克思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中的個人所有制是公有制還是私有制,或是生產資料的公有制和消費資料的私有制的共存。有學者認為個人所有制應當屬于公有制。孔陸泉(1990)等人認為馬克思明確指出個人所有制不是私有制,“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即指社會主義的公有制。”而個人則是通過協作勞動,對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而聯合起來的社會個人。衛興華(2007)指出“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是聯合起來的個人所有制,是在公有制經濟中作為聯合體的個人所有制。而有學者認為個人所有制應當屬于私有制。忠東(1988)等人提出馬克思的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指的是重新建立社會主義私有制。私有制本身是中性的,“隨夫而姓”。林慧勇(1989)將私有制分為兩種:一種是部分人掌握社會生產資料的“部分人私有制”;一種是社會生產資料歸每個成員所有的“人人皆有的私有制”。馬克思“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就是要建立社會主義個人所有制,即“人人皆有的私有制”。
其次是關于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客體的爭論。此類爭論的焦點是馬克思在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中要“重新建立”的對象究竟是消費資料、生產資料還是勞動力的“個人所有”。建國以后,受蘇聯社會主義建設經驗和蘇大林模式的影響,我國在社會主義實踐中將公有制簡單等同于社會主義,在學術界也普遍認可馬克思要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是生活資料的個人所有。持這種觀點的學者主要依據的是恩格斯在《反杜林論》論中的相關論述:“對任何懂德語的人來說,這頁就是說,社會所有制涉及土地和其他生產資料,個人所有制涉及產品,那就是涉及消費品。”①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本人指出在未來社會“除了個人的消費資料,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轉為個人的財產。”②這種觀點是改革開放之前國內學者的主流思想,長期處于主導地位。持這一觀點的學者有唐衛兵(1987)、王成嫁(2010)等。改革開放以來,國內理論界對于個人所有制的認識不斷深入,不少學者提出了反面觀點,如莊壽康(1990)、劉志國(2008)、衛興華(2008)等學者認為馬克思原意是要重建生產資料個人所有制。
最后是關于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在實現形式上的討論。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偉大實踐,我國學者對社會主義公有制實現形式進行了深入探索研究,股份制被許多學者認為是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最好形式。許興亞(1989)認為出現在經濟體制改革中的股份制企業并不是資本主義股份公司,而是“社會主義股份制”,其理論依據之一就是馬克思“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于金富(2010)認為現階段的公眾股份制既能體現社會主義公有制的本質特征,又適合目前我國國情與經濟發展要求,應該成為“重建個人所有制”的重要形式。而有學者反對將股份制作為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實現形式。衛興華(2008)認為馬克思的重建“個人所有制”并不是搞股份制。股份制不是獨立的所有制形式,而是一種資本的經營方式,不能簡單的認為資本主義國家股份制具有社會主義公性質。
以上諸多學者從不同角度對馬克思“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進行了深入分析和探索,體現了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時代背景的結合,豐富與發展了馬克思所有制理論,但不難看出這些文獻也存在著一定缺陷與不足。部分學者并沒有把握馬克思對所有制問題的原本含義,而是側重于表面剖析,極具片面性;部分學者為了論述自己的觀點不惜斷章取義,缺乏對馬克思“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涵義的整體把握。實際上,國內學者對于“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涵義的不同理解,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資本論》第一卷在翻譯為中文時的偏差造成的。因此,要想準確把握馬克思重建個人所有制的確切涵義,還要從《資本論》德文版的相關論述進行考察。
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50卷本中,馬克思、恩格斯一共有十幾處提到“個人所有制”,而大多是簡單引用或者是對農民個人所有制的描述。真正對“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進行經典論述是在《資本論》第一卷。要準確把握馬克思重建個人所有制理論,就必須從考察《資本論》第一卷的德文版開始。
眾所周知,《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版共有4個版本,即1867年的第一版;1871~1873年的第二版;1884年的第三版;1890年的第四版。在這4個版本中關于重建個人所有制理論有兩種不同描述。前2個版本的德文是:“Es ist Negation der Negation.Diese stellt das individuelle Eigentum wieder her,aber auf Grundlage der Errungenschaft der kapitalistischen Aera,der Gooperation freier Arberter und ihrem Gemeineigentum an der Erde und den durch die Arbeit selbst producirten Produktionsmitteln。 ”③中文翻譯為:“這是否定的否定。這種否定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然而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在自由勞動者的協作和在他們的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公有制上來重新建立。”④而在第三、四版中,這段話的德文原文是:“Es ist Negation derNegation.Diese stelltnichtdas Privateigentum wieder her,wohl aber das individuelle Eigentum aufGrundlage derErrungenschaftder kapitalistischen ?ra: der Kooperation und des Gemeinbesitzes der Erde und der durch die Arbeit selbst produzierten Produktionsmittel.”⑤對于這段話最新版《資本論》中譯為:“這是否定的否定。這種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⑥
在這2個版本中的“個人所有制”的德語表述都是 “das individuelle Eigentum”, 其基本詞是“Eigentum”,表示“財產,所有物”和“所有制”之意,“individuelle”作定語,是“單個人的,非公共的”之意。因此,“das individuelle Eigentum”在這里翻譯為“個人所有制”,當然亦可翻譯為“個人財產”。《杜登通用德語詞典》對“das individuelle Eigentum”的解釋為“屬于單個人的,非公共使用的財產”;德國狄茲出版社出版的《小政治學詞典》中的解釋為“在社會主義條件下,滿足個人需求的個人消費品。其來源是自己的個人勞動,包括工資、獎金等或者通過集成和贈送所獲得的資金,均屬于個人財產。”可見,在上述解釋中,“個人所有制”即為“個人財產”。再對比一下《資本論》第一卷德文一、二版和三、四版對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描述不難發現,三、四版將一、二版本中的 “Gemeineigentum”一詞改為“Gemeinbesitz(es)”,這是個很重要的變動。 這兩個詞都是復合詞,相同的前半部的“Gemein”是“共同的”之意。兩個詞的區別在于后半部:“eigentum”是“財產,所有物”和“所有制”之意。 因此,“Gemeineigentum”是“共同的財產、共同的所有制”,也就是一、二版中文翻譯的“公有制”;“besitz”是“占有,所有”之意,“Gemeinbesitz”就被譯為“共同占有”。這一變動表明恩格斯在對《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一、二版進行增補完善時,將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表述的更加準確,體現出“個人所有制”的基礎不是“生產資料公有制”,而應該是“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因為“占有”(Besitz)只是“一種事實”,并且是一種“無可爭辯的事實”,它是一種純粹的經濟關系;而“所有”(Eigentum),則不僅是簡單的“占有”關系,而是同時包含著法律關系或者“權利”,它是“占有”(Besitz)與這種占有的法律形式的統一,而在資產階級社會里,二者又是可以分離的,以至于一個人雖然在法律上(或者名義上)擁有或占有某物,但在事實上卻并不真正擁有它。“Gemeineigentum”和“Gemeinbesitz”按照通常的譯法,都可以譯作“公有制”,這也是導致我國學者們爭論的原因之一。例如,王成稼認為它們都是“公有制”。但本文認為,這種譯法并不準確。這是因為:其一,它容易使人們把它誤解為上層建筑方面的“制度”(德文和英文寫法都是Institution);其二,德文gemein一詞的本意就有“共同的”的意思。所以,更好的譯法似應是“共同所有”和“共同占有”。而且,在馬克思看來,在人類社會的早期階段,對原始“公社”或“共同體”來說,有的只是簡單的“占有”,而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所有”;因而也只有“占有”的概念、而沒有“所有”的概念。因此,原始社會的“所有制”或“所有”(或者“財產”)關系,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所有制”或“所有”關系,而只是一種簡單的“占有”關系,即共同體及其成員把他們遇到的現成的或者靠勞動創造的生產資料或條件簡單地當作他們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而并不存在資產階級意義上的“所有制關系”。
由此可見,恩格斯對《資本論》德文第三、四版的這段經典論述的改動意味著:未來社會的生產資料只剩下了“共同占有”的關系,而非原來意義上的“共同財產”或“共同所有”的“公有制”。也就是說,在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所有制關系——“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是勞動者個人對社會生產資料和勞動產品的占有關系。
從《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版的中文翻譯來看,與第一、二版相比,三、四版有兩點重要的變動:一是“他們的土地以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公有制”改為“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另一個是在一、二版中“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與下一句用逗號隔開,而在三、四版中是用冒號隔開。很顯然,兩種表述下的“個人所有制”含義有所不同。按照第一、二版本的表述,“個人所有制”重新建立的基礎是 “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與“自由勞動者的協作和在他們的土地以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公有制”等,“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與“生產資料公有制”是并列關系,二者共同構成了“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基礎。但三、四版表述的“個人所有制”重新建立的基礎是“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這個“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本身就是“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二者表示的是同一概念。因此,馬克思要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的基礎是“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而不是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與“生產資料公有制”。
從另一個角度看,在《資本論》第一卷德文一、二版的表述中,自由勞動者的生產資料公有制直接構成資本主義所有制的否定因素,以此為基礎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就不應該是“私有制”,只能是與“私有制”有著本質區別的所有制,這就是“個人所有制”。而且,在《資本論》德文三、四版的表述中,更能明顯突出強調了這一點,“這種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這種否定要否定的是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制,從對立面強調了“個人所有制”與資本主義“私有制”的本質區別。因此,馬克思要重新建立的“個人所有制”絕不是“私有制”。
馬克思并沒有用“公有制”表述未來社會的所有制形式,而是采用“個人所有制”的說法,這說明兩者既有聯系又有區別,“重建個人所有制”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公有制”。這個所謂的“個人所有制”的完整說法應當是“對土地和生產資料共同占有的基礎上的個人所有制”,如果“個人所有制”等同于“公有制”,就會存在有些學者認為的“在共同占有生產資料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公有制”的同義反復的問題。而按照恩格斯的解釋:未來社會中的惟一的“個人財產”就是生活資料,但是這種個人財產又是建立在對于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之上的,兩者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因此,如果將“個人所有制”理解為“個人財產”就不會出現上述問題。
在對德文版《資本論》的分析中看出,一、二版對所謂生產資料“公有制”的翻譯更應該譯作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三、四版強調了“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很顯然,這個基礎上重建的“個人財產”或“個人所有制”,則是“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的組成部分和必然產物。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個基礎上的“重建個人財產”或“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與“把資本主義的私有財產變成社會的”是一致的。雖然從形式邏輯的角度看,兩者在概念上是有區別的,但從內容和實質上看,亦即從辯證邏輯的角度看,兩者又是不可分割的。無論未來社會中的“對于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還是在此基礎上的對于生活資料的“個人所有”,都必須是在剝奪了資產階級的“私有財產”(或“私人所有”)以后才能實現的。而這一剝奪的過程,就是馬克思所說的把“事實上已經以社會生產為基礎的資本主義財產轉歸社會所有”的過程,這也就是人們所謂的未來社會中的“社會所有制”。馬克思在論述了“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之后緊接著就寫到:“以個人自己勞動為基礎的分散的私有制轉化為資本主義私有制,同事實上已經以社會生產為基礎的資本主義所有制轉化為社會所有制比較起來,自然是一個長久得多、艱苦得多、困難得多的過程。”⑦這段話的德文中的 “die Verwandlung……kapitalistischen Eigentums in gesellschaftliches”,就是“把資本主義的財產轉化為社會財產”,或者,更準確一點就是“把資本主義的財產轉化為社會的”的意思。這也就是《資本論》中所說的“社會所有制”這個說法的來源。這樣看來,如果繼續采用“所有制”這個譯法的話,那么“在生產資料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建個人所有制”與“把資本主義的所有制變為社會所有制”就同樣也是一回事。而在《資本論》的中文第一版中,這個“社會的”的譯法所用的則是“公有制”。因此,“個人所有制”是一種“公有制”,但又是與“公有制”有所區別的“社會所有制”。
本文認為,首先,馬克思要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性質絕不是私有制,也不完全等同于公有制,而是“社會所有制”;其次,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方式是全社會聯合起來的勞動者個人對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最后,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對象是“個人財產”——生活資料,但這種個人財產是建立在對于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之上的,兩者是一個不可分割的統一整體,即“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就是在生產資料全社會共同占有的基礎上的 “個人財產”的重建。
注 釋:
①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73、304 頁。
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部第五卷,狄茲出版社,1986年,第609-610頁。
④《資本論》第一卷(根據第一卷德文第一版翻譯),經濟科學出版社,1987年,第731頁。
⑤《馬克思恩格斯著作》第23卷,狄茲出版社,1974年,第791頁。
⑥⑦《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874頁。
[1]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王成稼.對“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的辨析[J].當代經濟研究,2004,(10).
[4]衛興華.究竟怎樣理解馬克思提出的“重建個人所有制”的理論觀點[J].當代經濟研究,2010,(6).
[5]許興亞.試論社會主義股份制 [J].河南財經學院學報,1989,(1).
[6]孔陸泉.“個人所有制”和我國現階段基本經濟制度[J].學習與探索,2010,(3).
[7]張淑君.重新詮釋馬克思的“重建個人所有制”[J].稅務與經濟,1996,(6).
[8]裴曉軍.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理論的構想與內涵探源[J].社會主義研究,200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