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葉樹的煩惱

誰的青春沒有煩惱呢？當你不能給別人更多陽光，有朦朧的月光也好，也許你是一棵七葉樹，過于燦爛的陽光會傷到你自己。因為喜歡陽光的七葉樹也有可能被光灼傷的啊。

一

喜歡陽光的七葉樹，也會怕被夏季的光灼傷么？

二

謝怡然悄悄從播音間里退出來，隨手輕輕關上門，在外面的塑膠跑道上走，耳邊是校園廣播，播出的是她的文字。

當初選擇參加校園廣播臺，其實只是因為喜歡自己的文字在空中飄揚的感覺，卻依然本能地躲避那些人際關系、紛紛擾擾，特殊環境下生長的孩子可能都是有些自卑的吧，他們會更加羞澀、內斂、小心翼翼。

大概，通過廣播臺認識了周漾，又通過他認識了其他朋友，就是最大的收獲了吧。

風起，謝怡然用右手攏住頭發，使它們不被吹亂。“嗨，謝怡然，”周漾跑過來，“今天是你的節目啊，我特意來捧場的，怎么樣，夠朋友吧！”

“謝謝你哈！”面前的男生潔白的襯衫，干凈的笑容，好看得難以復加。

謝怡然和周漾在跑道上走。“有的時候真的不愿意長大呢，會想很多小時候的事情，真懷念那時的無憂無慮溫柔天真。經常回憶小時候的事情，是不是說明我老了啊！不到二十歲就覺得自己老了，很可笑吧。”謝怡然輕輕笑。

夕陽在遠處紅得格外燦爛，感染了周圍許多的云彩，風輕輕劃破校園的天，兩個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斜斜的拉得很長。

只是最簡單的心境，沒有憎恨，沒有妒嫉，沒有雜亂，沒有斑駁，只是那樣柔軟，干凈，定格在那樣的青春里。該有多好。

三

可是，現實永遠不是這樣。謝怡然的父親早逝，母親把她寄養在舅舅家中，從小，謝怡然就體會了各種人情冷暖，她盡量縮小自己的要求，讓別人忽視自己，有什么事，她不會對舅舅舅媽說，她怕他們會嫌自己多事。舅舅家經營著小小的雜貨店，謝怡然放學就會在這里幫忙，怕連累別人，所以盡量自己去遷就，每天對人微笑，逐漸成長為最溫和、無害的樣子。

只有在周漾他們面前，謝怡然才能真正開懷大笑。

“謝怡然，下周廣播臺去采風，要不要去？”

不用想，謝怡然當然說不去。下意識地逃避人群是在用最簡單的方式自我保護。

周漾：“謝怡然，你又在拒絕長大啦。一定要去。”

周末天氣晴好。在周漾的鼓動下，謝怡然只好一起去。

山下的流水很清澈，使得水底的石頭和水邊的垂柳都異常生動。青龍出水的雕塑很別致，雕塑前，臺里的同學們也都張開想象的翅膀，擺出各種搞怪造型。四處都是手臂，七歪八扭，目不忍視的千手觀音；被朋友圍追堵截，壓趴在地，慘叫連連的周漾……謝怡然在一邊看得一臉笑意，被那樣的快樂與青春感染。

景點旁邊有個小店可以租衣服拍照，唐裝，漢裝，清宮系列。

周漾招呼：“這個好玩兒，可以做回古代人啊。”

在他一再慫恿下，謝怡然挑選了一套唐代服飾來穿。周漾穿上清朝皇帝的裝束，湊過來開著玩笑：“瞧瞧，咱就有這范兒。”臺里其他人也都圍過來，爭著和他們照相。周漾站在謝怡然旁邊招呼大家，唐代和清代的混合不倫不類，卻有著關公戰秦瓊的絕妙。

四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回家的時候，在店外面，謝怡然就聽到屋內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舅媽的高分貝嗓音，她在同舅舅吵架。謝怡然聽了一小會兒，悄悄離開了，經歷了太多吵架，已經有點麻木了，在大人的歇斯底里中，孩子們總是茫然無措的。

謝怡然背著大大的背包漫無目的地走，坐上公交車，她回到了校園里。

教學樓旁邊是一大片叫做七葉樹的植物。栗褐色的枝杈，舒展出長橢圓形的葉子，仿佛從上面能看到往事的脈絡。花開得正盛，上面蔓延著桔紅色的斑紋，像一個個白色的蠟燭臺，也像神話中的寶蓮燈。

像校園里其它植物一樣，樹旁有藍色牌子證明著它的身份：七葉樹屬七葉樹科，落葉喬木，又名娑羅樹。喜光，樹冠龐大而開闊，呈圓球形，花色潔白，蒴果球形，在炎熱的夏季葉易遭日灼。

明明喜光，卻又怕夏天的光，就是這樣的植物啊。

接到謝怡然的電話，周漾趕來。看到他，謝怡然反而不想說話，只覺得特別委屈，最終，她還是綻開一個微笑。

周漾知道，謝怡然有一種微笑型抑郁癥。

外表陽光，實際卻是生活在別人看不見的陰影中，受到難以排解的壓抑時就有可能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不經歷某些事情，也許永遠也不會發現。

平時看起來很多微笑的人，卻被別人看不到的陰影所覆，隱藏自己的失意，無人可以分擔痛苦。

周漾說：“謝怡然，當我是朋友嗎？你只知道微笑，我知道微笑才是最嚴重的內傷。把陽光給別人，自己卻在陰暗里，你這個傻瓜，說出來我們一起面對，不好么？”

周漾拿出MP3，他說這樣聽歌就能把自己和世界的喧鬧隔開。他拿一個耳機遞給謝怡然，“很好聽的一首歌，聽聽也許心情會好一點。”謝怡然接過耳機，塞進左耳。

一個清澈的聲音，聽的出青澀，聽的出淡淡傷感，聽的出青春流年，好聽的男孩子的聲音，輕輕唱出的是一個多么美的故事。

天很高 我想要飛上天/抓一顆藍色的星星 許下我的心愿/你總說 總說我太貪戀/貪戀這青春的誓言微薄的信念/十七歲 下著雨的夏天/你住進我心里面 告訴我什么是思念/雨總下得太纏綿/纏綿那褪色的書簽 兒時的玩伴和回也回不去的昨天……

夕陽照射著七葉樹，光線在樹葉上流淌，像金子，像微微青澀的青春。

聽著聽著，謝怡然終于哭了。

哭出來就好，不要強裝微笑。說出來，總好過自己獨自面對。

陽光透下細小的光斑。周漾從地上撿起一片葉子，長橢圓的葉子，邊緣有細細的鋸齒，混著一種甜蜜或是苦澀的味道。

誰的青春沒有煩惱呢？當你不能給別人更多陽光，有朦朧的月光也好，也許你是一棵七葉樹，過于燦爛的陽光會傷到你自己。因為喜歡陽光的七葉樹也有可能被光灼傷的啊。

謝怡然，請做一棵堅強的七葉樹。

（編輯 王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