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所以美麗|心理篇|

導演大衛·金塞拉（David Kinsella）拍攝過一部很著名的紀錄片——《美麗的悲劇》（A Beautiful Tragedy），片中記錄了就讀于彼爾姆（Perm）芭蕾舞學校的15歲女孩，奧克薩娜·斯克里克（Oksana Skorik）在校期間的故事。為了母親的芭蕾夢，奧克薩娜離開家鄉到彼爾姆求學，因學業的壓力和背井離鄉的孤獨患上了厭食癥，青春在本該充滿活力和色彩的年紀顯得脆弱而蒼白。影片意在反映芭蕾教育的殘忍和美麗背后的悲劇，自問世以來引起過不少人對芭蕾訓練的科學與人性的質疑。這部紀錄片的導向是否客觀值得商榷，但是它所記錄的影像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一行業的特殊性。例如在影片一開始，彼爾姆芭蕾舞學校一位老師說：芭蕾不是一個容易的行業，它所需要的不僅是合適的身材條件，更重要的是強大的心理素質。

飲食紊亂癥的發病機理很復雜，其中，心理問題是很重要的致病誘因。統計調查表明，受飲食紊亂癥狀困擾的女芭蕾演員明顯高于男性，而發病率的高峰集中在芭蕾舞校高年級學生和舞團的年輕演員中。這些現象并不難解釋：從性格上來說，女性比男性更為敏感，而芭蕾從業者中女性的數量要遠遠大于男性，這意味著她們要面對更為激烈的競爭；在行業要求上，對男演員的身體素質更側重于強健的體魄和充足的力量，在身材比例和體重等方面的寬容度比女演員大；芭蕾舞校高年級學生和剛進團的年輕演員所處的是事業的起步階段，在任何一個行業中，這一階段都是競爭最激烈，心理負擔最沉重，現實和夢想的碰撞最無法調和的時期。因此，飲食紊亂癥在芭蕾領域的存在，不僅是這一職業對身體素質的特殊要求造成的，它所折射出的是芭蕾舞者所要面臨的競爭與壓力，而它所導致的結果從某種意義上實現了心理層面的優勝劣汰和適者生存。

這樣說或許殘酷，但正如前文對身體條件自然選擇的描述一樣，強大心理素質與健康人格的塑造和培養，也不僅僅靠后天努力可以完成。心理層面的淘汰看起來并沒有身體條件的篩選那樣明顯，卻是芭蕾這座金字塔里不可忽視的推動力。

長久以來，由于文藝作品對藝術家極端性格與生活的渲染，世人對藝術從業者的內心世界存在誤會，而這種誤會在芭蕾，尤其是古典芭蕾領域，是與事實嚴重背道而馳的錯誤。作為一門從動作到編排均有章可循的藝術，芭蕾在追求完美的肢體動作中表達了人世間平凡的喜怒哀樂，因此，它需要塑造角色的演員本身有正常的性格和情感，舞臺上的表現力，即使是有著一定即興成分的發揮，其來源依然是演員日常對劇目背景和相關文化的積累，是對自身性格和角色需求認真思考剖析的結果。一個優秀的芭蕾舞演員首先要有健全正常的人格和清醒的頭腦，這不僅是成功塑造角色的前提，也是可以坦然面對來自行業內部的競爭和來自觀眾的評論挑剔的必備條件。

可以說，這是所有在這一行業中獲得認可和成功的舞者共同的看法，這也是為什么，影片《黑天鵝》對女主角心態失衡的渲染被幾乎全部的業內人士指責為“與現實不符”。

芭蕾是一個強者的行業，其對先天身心條件的依賴，由此導致的殘酷競爭和淘汰比例，和為舞臺上的每一分鐘所付出的成百上千倍的汗水，使它成為了沒有強大的心理素質和發自內心的熱愛就很難成功從事的職業。

當然，不能夠忘記的是，芭蕾是一個非競技的職業，如果說的更為明確一些，芭蕾行業的競爭與競技體育并不一樣，并不是只有位于金字塔頂層的人才有權利在這一領域生存下去。目前，大大小小的舞團遍布世界各地，舞團規模和劇目側重點的多元化使得對演員條件的要求也有著不同的標準，這種多元化緩和了芭蕾舞校畢業生在就業上的壓力，若能夠正確認識并對待，或許也可以緩解由競爭導致的諸多問題。

然而，舞臺演出有著不可回避的特殊性，作為少有的工作現場有觀眾圍觀并當場給出反饋，且在事后會持續有評判和比較的行業，芭蕾對失誤有著極低的寬容度，并要求演員能夠坦然面對褒貶不一的評論。因此，無論怎樣，它依然需要良好的心態和堅強的心理素質，也依然不是所有的人都適合從事的行業。而另一個無法忽視的因素是：芭蕾專業教育的起步很早，舞校的入學年齡一般在十歲左右，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并不是一個對未來有明確想法，且能夠判斷身心素質滿足職業芭蕾要求的年齡階段。因此，當一部分人后來由于主觀或客觀因素在競爭中處于劣勢時，非常容易認為自己是無辜的犧牲品，而這種看法并非完全沒有道理，正如紀錄片《美麗的悲劇》開頭所表達的：一個孩子因為他人的意愿走進了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領域，卻發覺自己無法面對其間的壓力，無法滿足它完美的要求，苛求她毫無怨言的接受現實并不合理。

只是，這或許可以稱為“美麗背后的悲劇”，卻并非芭蕾教育和訓練方法的罪過。當代芭蕾教育體系歷經了百年的改進完善，選材和訓練的科學性都在向著更為合理的方向發展，但是這一行業對從業者身心素質的要求及由此帶來的殘酷淘汰比例是無法改變的。無法改變并不意味著可以否認和坐視問題的存在，因此，飲食紊亂癥和其它存在于此間的負面后果，無論涉及人群是否龐大，是否是芭蕾行業的主流，其誘因是否主觀，都應該得到重視和積極的對待。

作為已基本成型的工業與科研領域，舞者健康和飲食問題需要多種專業人士的合作，而在輿論導向上，也需要更多了解這一職業的媒體和文藝創作者真實客觀的宣傳。筆者衷心希望，走在芭蕾道路上的孩子們，抑或是坐在劇場中的觀眾，看到的不僅是芭蕾優美的舞步，還有支撐在每一個成功舞者內心的，堅強、清醒而坦然的精神世界。

健康，所以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