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為什么不喊救命?
楊幺姑拍著雙手,圍著露天茅坑跳來跳去。茅坑在新建學校旁邊一戶李姓人家的菜園里,是年幼學生的臨時廁所。茅坑周圍泥土裹滿屎尿,限制了楊幺姑的跳動,她顯得笨重吃力,雙眼卻死盯著茅坑里的學生。這是沒有來得及跑開的小學生,被伙伴丟棄給爬進菜園的楊幺姑。
楊幺姑來了——他是聽見了吆喝聲,可他被腳底膩滑的泥土和屁股下的褲子絆住了手腳。
呵哈,楊幺姑提起他時爆發的笑聲突兀而干癟,令人想起夜間鳴叫的老鴰。
她把學生是扔還是推進茅坑里?沒有人看見。但人人都知道,她終于等到合適機會——沒有大人在場,沒有誰厲聲制止——排演了她腦海中凝固并鉗制她記憶的畫面。楊幺姑來回跳動,啪啪的拍手聲單調落寞。那個在茅坑中揮舞雙手的孩子,瘦小羸弱,剛剛張開的嘴巴就緊緊閉上,把所有的聲音都密封成嗷嗷不清的哀號。他想爬上來吧,雙臂胡亂地拍打,反而濺起污穢的糞水。
你喊救命啊!
楊幺姑著急地提醒那個嗷嗷哀號的孩子。
你為什么不喊救命?楊幺姑跳來跳去,探著細長如同竹竿般的身子朝茅坑看,空蕩下來的深藍夾衣搖搖晃晃。
楊幺姑,你這個瘋子。李家小媳婦推開后門,跑進菜園,一把推開楊幺姑,朝茅坑里的孩子伸出右手。
他不喊救命。楊幺姑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仍不忘指著茅坑著急辯解。
二子,我救你來了。聞訊跑來的孩子父親已經踏過菜園,一把拽起渾身屎尿的孩子。楊幺姑在一旁歪著腦袋滿是興味地觀瞻。二子啊——孩子母親哭喊著趕來,抱起孩子朝菜園外面跑。黑沉著面孔的父親沒有跟上離開的母子,而是轉身一把揪住楊幺姑,揚起了巴掌。啪啪啪,清脆急促的巴掌聲淹沒了孩子父親的責罵。
楊幺姑嘟囔著什么,她自己也沒有聽清。
算了吧。李家小媳婦去拉盛怒下的孩子父親——她到底是個瘋子……
楊幺姑坐在地上,臉龐上蓋著鮮紅的五指印。這次,她聽見自己的嘟囔聲——他不喊救命,喊救命就好了。
還當自己是菩薩了。孩子父親又被激怒,照著楊幺姑額頭一拳。
楊幺姑啊地一聲,眼淚遭到拳頭擠壓,如同擰開籠頭的水流嘩嘩涌出。五官被突然而至的悲傷襲擊,放大并挪位,核桃般的黑瘦臉龐在泗橫的淚水鼻涕覆蓋下,增添猙獰之態。啊哈——嚎啕沖天而起。她跌坐地上,仰起面龐,伸開雙臂朝空中舉起,又隨同上身一起朝下俯沖,拍打著雙腿外的泥土。須臾,又伸直上身,雙臂舉向空中,嚎啕聲再次沖天而起。
為什么不救我的小小?你們是沒有看見他掉進茅坑里,還是故意不救他,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掙扎完最后的氣力?你們都看見了,卻說沒有聽見他喊救命,昧良心啊,沒有聽見他喊救命就不救我的小小?你們的心比蛇蝎還狠毒……小小掉進茅坑里,他怎么喊救命?一張嘴巴就是屎尿,他怎么喊?
啊哈——嚎啕低伏,又再次沖天而起……
流暢的哭訴,浸透著無可名狀的悲傷,在這個暮陽昏沉的春日,揪著旁人的心。
李家另一扇后門打開,一個姑娘站在門檻上。她是李家大媳婦的女兒豐萍,即將小學畢業。她多次聽見楊幺姑的哭訴,并在哭訴中理清一個事件。
那個暮春的傍晚。天光模糊卻不乏溫和。還是這個茅坑。菜園中,菜薹蒜苗長勢喜人。楊幺姑的兒子小小蹲在其中,不慎掉進了茅坑。小小嗷嗷地號叫,撲騰著雙臂掙扎。沒有人去聽他的號叫。沒有人在意小小的掙扎。楊幺姑在排演類似情景后重返過去的現場,論證出小小的死太冤屈,而二子的悲劇自然就是她的報復。
豐萍大致明白了楊幺姑精神失常的經過:看見被抬回家的小小身體逐漸僵硬,渾身屎尿地變成死尸,楊幺姑又急又氣,深陷在記憶的泥淖中,全盤接受記憶拋給她的現實。兒子小小死了,因為他沒有喊救命。龐大而沉重的現實,一邊清洗剔除與之無關的根根絆絆,一邊又膨脹那個蝕骨的瞬間,壓迫她的血液和骨骼。
她呵哈地笑著,又啊哈地嚎啕。如此近似,卻又有天壤之別。李家潭村的人都搖頭說,楊幺姑這個瘋子在茅坑邊瞅來瞅去,終是要報復一個學生伢的。
楊幺姑,你不要害人哈。匆忙而過的大人和老師,匆忙地隨口呵斥。楊幺姑會猛地怔住,囁嚅一聲“小小”。一只狗搖晃著尾巴跑來,站在主人邊,汪汪幾聲,為主人的怯懦壯膽。楊幺姑咧開塌陷的嘴巴呵哈著干笑。
小小。楊幺姑的嚎啕中,名為小小的狗得到召喚一路汪汪地跑來。它從一個深潭上的高坡沖刺而下。高坡上的人家集聚一起,把一座浩淼無方的深潭從中折疊,與前后細長的坡路切割出十字架形狀,新建的學校正在十字架最下端。小小沖過十字架,繞過學校,撲進菜園,高頻率高分貝的吠叫震撼人的耳膜。
算了算了,怪不了她。小媳婦拉走孩子父親。
小小劇烈狂吠,為主人受屈鳴不平,它甚至揚起前蹄要追趕。楊幺姑舉向空中即將落下的右手落在小小的毛發上。小小放下蹄子,溫順地轉向主人,尾巴輕搖。
小媳婦站在后門檻上,又哎了聲,說,楊幺姑,再不要扔孩子了,那會死人的。
另一個門檻上的豐萍默然不動。她看見楊幺姑站起來,盯著茅坑,眼神茫然,而臉上淚涕早已風消云散。小小低聲叫喚,聲音漸弱。終于,天光散盡,黑暗鐵鍋般扣壓下來。楊幺姑和小小,連同小小的汪汪聲被蜂擁上來的夜色吞沒。
豐萍關上后門。
2
茅坑冷寂幾天后,又開始人滿為患。
楊幺姑似乎消失了。學生們探頭探腦地觀察后,得出結論,楊幺姑被二子父親打怕了,不敢再來了。有三兩個學生還是警惕性十足地告誡:不要大意,曾看見楊幺姑在菜園外逡巡過,還聽見她呵哈猶如鴨子般的恐怖笑聲,說不準,她又在踩點,秘布機會,再次沖進菜園,提起某個學生,扔或者推進茅坑。
是嗎?真的是這樣?
孩子們聞風是雨,膽顫著聲音私下交換意見,然后反饋給自己的家長。那時的家庭大多三五個孩子,孩子多,養得散漫,家長大都不在意,敷衍地交代一句:多當心些。當心不過是行動不落單吧,如此而已。孩子們上茅坑必然是三五成群地涌來,奔急的,也會拽上個子大的兄弟或者學長。
楊幺姑再也沒有踏進菜園。的確,她在菜園外逡巡過,可是她畢竟沒有再踏進菜園,也無法重演二子掉進茅坑的悲劇了。
但楊幺姑卻沖進了教室,提起一個嬌小的女孩子。教室沒有老師,學生正在做作業。楊幺姑閃身在教室門口,咧開干癟的嘴巴,呵哈地笑出了聲。教室頓時鴉雀無聲,急促的呼吸與慌忙的眼神融匯的恐懼,在瞬間膨脹,封凍了一切。楊幺姑咧開嘴巴的模樣猙獰不堪,而雙眼迸發的精光卻如同出鞘的劍刃令人膽寒。她瞄準一個不住顫抖的小女孩,徑直朝她走去。
小女孩臉色發白,嘴唇發白,而眼睛卻滿是乞求:放了我,放了我。身體篩糠般地顫抖。她在掙扎,可就是不發聲,不求救。
小女孩,你為什么不喊救命呢?你是不需要喊救命的,是嗎?楊幺姑伸出干癟枯瘦的雙手,口中嘟噥不清,提起了小女孩的雙肩。然而,楊幺姑有片刻的遲疑。
楊幺姑遲疑的當兒,有學生跑出教室,找來老師。
楊幺姑,快放下她,否則我揍死你。老師是個男的,已經掄起拳頭。楊幺姑放下姑娘,呵哈地朝著男老師傻笑,又擺起雙手,說,別打我,我怕,好怕。男老師放下拳頭,側過身,右臂順著腰際伸開,右手指向教室門,厲聲呵斥:滾。就在楊幺姑離開教室時,男老師沖上去,抓住楊幺姑的肩膀,捏緊拳頭,惡著聲音警告:你要是再踏進教室半步,小心我揍死你。楊幺姑拉長黑瘦臉龐,瞪起眼睛,慌忙擺手,說:救命救命,我再不來了。
兇惡又可憐的人。
但她成為夢魘,飄浮在學生的夢中,以瘋子不可理喻的行為舉止,啃噬出膽顫心驚。恐懼一邊遮蔽安全,一邊又滋長單純的力量,譬如復仇。幾個男孩子暗下決心,準備合伙教訓這個瘋子。
他們在放學后,守侯在李姓人家前邊的潭水邊,盯著十字架的下擺。楊幺姑總是喜歡在暮色四合的當兒出來溜達。這是一個結,被記憶絆住的特定時刻,她被引導在這個時刻重返以前,類似突圍卻毫無辦法。
楊幺姑來了,即將來到這個菜園。男孩子們捏緊了拳頭,卯足氣力。昏黃的天光下,幽靈般飄浮的影子出現了,鬼魅般地晃蕩,忽遠忽近。
李家小媳婦扛著鋤頭收工回家,發現幾個男孩子貓著身子,蹲在菜園籬笆下,其中,還有她豁嘴的侄子,就是李家大媳婦的小兒子。
豐兵——小媳婦喊道。
但沒有人理睬她。她有什么好理的?村子里有名的斷子絕孫戶,被所有人,大人小孩輕視鄙夷。她嫁到李家潭已經十年,卻生不出孩子,哪怕一個女娃。
豐兵朝著喊聲吐出一口涎水,用跑風的嘴巴罵了句“媽的×”。
瘋子來了。旁邊的男孩子提醒。豐兵他們頓時摩拳擦掌,枕戈待旦。遭到侄子辱罵的小媳婦卻沖上來,揪住豐兵胳膊,責問他為什么罵人。豐兵被鉗制住手腳,大怒,污言穢語頓時潑口而出,旁邊的男孩子看見被攪亂的局面,跟著叫罵:賤貨,斷子絕孫的豬胚……
小媳婦憤怒地揮起巴掌,朝豁嘴侄子掄去。
不得了,她生不出娃還逞能打人……旁邊幾個男孩子蜂擁而上,圍住小媳婦,拳腳相加。
小媳婦哽咽著喉嚨叫罵:小兔崽子,豁嘴王八羔子。她越叫罵越被劇烈地襲擊,衣服碎成條條,頭發散成一團豬草,鞋子也在推搡中掉了一只。小媳婦被幾個男孩子揍倒在地。
呵啊。楊幺姑跑來,笑容凝固在臉上。怎么這樣呢?男孩子肆意而暢快地襲擊,小媳婦滿臉淚水,張著雙臂無助掙扎。很快,小媳婦似乎被挾裹進一個湍急的旋渦中,正在縮小消失。
咳。楊幺姑伸手去拉快意于武力的男孩子,她可能氣憤了,也可能著急了。爆發的蠻力拉倒一個男孩子又拉倒一個。男孩子顯然有點顧忌楊幺姑的瘋狂,停下手腳,提高了罵聲。
豐兵,誰在欺負你?李家大媳婦聞聲跑來,邊跑邊喊。接著,豐萍也跟著跑來,她是豐兵的姐姐。
豐兵跳到母親身邊,指著小媳婦嗚嗚告狀:她罵我豁嘴……王八羔子,還喊來楊幺姑……打我。
真是不要臉啊,下賤胚子——大媳婦火冒三丈,沖上去,一把拽住小媳婦的頭發,拳腳相加。她的罵聲是豁嘴兒子的翻版:不要臉的賤貨,斷子絕孫的……小媳婦再次坐在地上,左右躲閃拳頭和踢打。卻無處藏身。她不禁放聲哭泣,嚎啕不已。
媽……豐萍伸手去拉盛怒下的母親,被母親一推,摔倒在地上。她站起來,嘴唇囁嚅一陣,終是無話。
小媳婦哀哀嚎啕,并不還手。
楊幺姑上前叫道,她怕了,你不要打了。
你曉得什么——大媳婦用力去推楊幺姑。楊幺姑卻不管不顧地去拉小媳婦。大媳婦怒火沖天,再次去推。楊幺姑不耐煩了,伸出手腳應付。她的力氣硬而重。大媳婦挨上楊幺姑的拳腳,一個踉蹌后,大喊:快來人啊,要出人命了。
吱呀——后門打開。小媳婦的丈夫哼哧哼哧地跑來。
她罵我……豁嘴,罵我媽……害人精,還請……瘋子打人。豁嘴侄子跳上前告狀。
媽的找死,呸。小媳婦的丈夫吐出一大口痰水,拽起楊幺姑,推在一旁,喊了聲滾,飛起右腳朝地上的老婆踢去。小媳婦趴在地上,來不及躲閃,又被腳板踹來踹去。男人嫌他的腳不夠,又伸出雙手,提起老婆,揮上一拳扔在地上。
小媳婦不動了。男人騎在老婆身上,掄起巴掌左右開弓。黑暗下來的夜色滲透著濕漉漉的水汽,在周圍蒸騰彌漫,用腥甜和溫熱喂養旁邊聚攏來的人群的鼻子和嘴巴。
豐萍哽咽著嗓門喊了聲“叔,別打了”。
啪啪啪,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寂寥而苦寒的夜色中壘起戲臺,撩撥著圍觀人群枯寡單薄的心靈。他們抱著雙臂,閃爍著精亮的眼神,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爭辯著該打還是不該打。
小媳婦沒有了哭聲,不還手也不還嘴。誰也看不見她是否還在流淚,但她肯定在流血。這是她的羞恥,緩緩不絕地朝著肉體外傾瀉,擦亮一個不孕女人的現實。她能夠阻止或者躲閃?既然不能,不如坦然地迎上。腥甜的熱血氣息在裊裊夜風中分泌出令人興奮的詭異芬芳。
叔,你會打死她的。豐萍的嗚咽在黑暗中凄惶無力。
打死這個狗日的,死了好,可以省好多事……啪啪啪……男人似乎憋屈多年的憤恨剛剛找到發泄口,不打不快。
啊哈——沉寂中,小媳婦突然爆發的笑聲類似瘋子。
人們驚醒般地回頭,發現楊幺姑坐在地上。啊哈——楊幺姑跟著一聲怪笑,跳起來,去拽男人揮動的肩膀。大媳婦眼疾手快,跳上前拱起腦袋撞向楊幺姑。已經拽住男人手臂的楊幺姑被一股蠻力帶動,拉著男人一起撞向旁邊站著的豐萍。毫無防備的豐萍突然被撞,重重地倒在地上,她本能地哭喊:救命。
媽的,反了。男人與李家大媳婦,還有豐兵一齊朝楊幺姑擁上。
救命。楊幺姑破嗓跟著大喊。
汪汪汪,劇烈狂暴的狗吠聲頓時凌空響起,擠縮剛才的寂寥空洞。夜色仿佛烘干水分的毛巾,繃緊線條,挺硬出尖銳的毛角。是小小。它沖下山坡,朝著十字架下端奔跑,匪氣十足地發飆狂吠。暴烈兇悍的聲音穿透薄膜般的黑暗夜色,抖落一地利刃寒光,刺痛人群的耳膜和眼睛。
小小收起前蹄,朝圍著楊幺姑毆打的人群撲去。楊幺姑后面的豐萍閉上眼睛,再次微弱著嗓門喊出“救命”。
小小,在喊救命——楊幺姑呵斥道。
小小收緊的前蹄輕輕落在男人胸前的衣襟上,但小小鋒利的爪子撕破衣服的嘩啦聲還是震住旁邊的人群。他們悄悄退后,走了。李家大媳婦和她豁嘴兒子走了。豐萍爬起來也走了。被撕破衣服的男人退后一步,趁著小小猶豫的當兒也走了。
汪汪。小小搖晃著尾巴吠叫,它的模樣似乎掃興。可它天生摒棄沮喪不振,須臾,掉轉開腦袋,朝著還在地上淌血的小媳婦叫喚。晚風中,血液的腥甜味發酵般地膨脹彌漫,蠱惑鼻子和思維。小小一掃剛才的不快,興奮地狂吠,張開嘴巴湊上前。
楊幺姑再次喝令住小小,拉起渾身是血的小媳婦。小媳婦朝楊幺姑和小小擺手,看見楊幺姑無法理解她的意思,輕嘆一聲,搖晃著身體朝家里走去。
汪汪汪,小小朝著小媳婦的背影吠叫,一聲趕著一聲,在村子里回蕩。
這狗也瘋了。李家潭村的人議論好多天,并一致預見,這狗終是牲畜,不比人好防范,要害死人的。
3
豐萍姑娘后來的哭訴再次印證村里人的預見。
她考上了鎮里的重點初中,在鎮上讀書,走讀,每天晚上在自習后要趕回家。而李家潭村通往鎮中學的道路就是潭水之上的十字架,由下至上,必過高坡,楊幺姑的家在上下坡交匯處。黑燈瞎火中,小小是整個十字架的統帥,它蠻橫不可一世,它居高臨下為所欲為。
所有經過十字架的人都會佝僂著腰身,斂聲屏氣,雙手交叉在胸前,祈禱好運避過煞星。
豐萍是新學校第一個考上重點初中的學生,她珍惜這份幸運,雖然害怕夜幕下的小小,但這點害怕終是求學路上可以忽視的小插曲。她給自己壯膽:不要怕,怕什么?不就是一只狗嗎?我又不招惹它,惹不起躲得起嘛。她的安慰適時滋生出膽量,灌注全身,在每天晚上九點半這個時刻引擎四肢。她很注意雙腿,一再放慢腳步,收緊全身,輕輕行走十字架,甚至她練習出低著腦袋佝僂腰身走路不出聲的本事。她想起幽靈——馬上給自己糾正,是精靈——把全身力量收縮成一個核心,飄浮而不是走過十字架。精靈卻在某晚絆倒了路旁的一個棉柴垛子。
怎么能夠想到?本來是初冬才會出現的棉柴卻陰差陽錯地出現在初秋,或許是陳年棉柴挪了窩吧。柴身腐朽,稍稍用力便轟然倒塌。棉柴的倒塌聲輕微,但仍然驚動了夜王小小,它幾乎是箭一般地射出。
汪汪汪,吠叫兇悍無比。它收蹄,即將縱身而上。絆倒在地的豐萍匍匐在地上,癱軟成面團,喪失站起來的力氣。她渾身都是汗水,一顆心亂了節律蹦跳,臉上淚涕縱橫。她聽見自己的哭泣,那是蓄積已久的哭聲,在無數個膽顫心驚的無聲行走后累積的聲響,終于遭遇外力而決口傾瀉。她想起開閘的洪水,還想起泥石流……可惜,這些都無可比擬——它們向下的姿勢仍然保持了不可侵犯的聲勢,轟隆啪啦嘩嘩,也不夠。能夠比擬的,是她的小嬸娘被弟弟母親叔叔揍打后肆意流淌的熱血,快意又隱忍,從包裹它們的肉身傾瀉而出,覆蓋住肉身儲備的聲響和原力。
豐萍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前多么模糊啊,被淚液細化的碎片伸出尖利的觸角。一陣心悸,豐萍垂下眼簾。
啊哈——楊幺姑閃身而出。豐萍的眼淚再次奔涌,她聽見自己啊啊的慟哭聲。
小小飛縱而出的身子,被楊幺姑抓住,小小撲在倒塌的棉柴垛子上。豐萍本能地朝后縮了縮,一顆心快蹦出胸膛。這個瘋子,她的眼睛比所有人都適應黑暗,她瞳仁散發出的晶亮光芒,猶如一顆顆霰子打在豐萍微微揚起的眼瞼上。淚液猶如潭水收容星月后又波澤出的光亮,微弱清寒。豐萍不敢正視眼前的瘋人狂物,卻清楚地看見她們的興奮。
她們會咬死我的。一陣哀痛襲擊,豐萍揚起脖子,嗚啊一聲后,發出呼喊:救命,救命。
小小再次瘋狂地縱身而起,卻被楊幺姑上前擋住。
她在喊救命,小小——楊幺姑彎下她細長如同竹竿般的身體,探著上身看棉柴垛子后面的豐萍。低聲嗚咽的豐萍趴在地上,綿軟無力,卻渾身顫抖。
楊幺姑探身爬過棉柴垛子。小小搖晃著尾巴一邊吠叫一邊跟著爬過來。
救命啊。豐萍哭喊著,使足了勁頭爬起來。楊幺姑啊哈一聲怪笑后,說,姑娘,別怕,我來救你。豐萍一邊后退一邊瞅到柴垛子旁邊一個空檔。她命令自己:快跑。豐萍撒開雙腿奔跑。
汪汪——小小劇烈地狂吠,撒開蹄子追趕。
小小,她是好人,不要追了……楊幺姑的訓斥在豐萍狂亂的腳步后面微弱直至消失。
一口氣跑回家的豐萍,再次癱倒在地上,她放聲大哭。這次,她耳邊響起了開閘的洪水和滑坡的泥石流,轟隆啪啦嘩嘩,似乎掀翻屋頂。
小小這條瘋狗,真是禍害,這次豐萍姑娘僥幸逃過,可是誰還會有這樣的好機會?哪怕豐萍姑娘,她明天晚上后天晚上無數個回家的夜晚,還會有機會逃過?媽的,公害啊,非除不可。李家潭村的人全被激怒。
說是全村人的意見,還是遭到一個人的反對。豐萍的小嬸娘,李家小媳婦。她在當晚聽完豐萍姑娘的哭訴后,唉唉嘆氣。李家大小當晚決定要弄死小小這條瘋狗。小媳婦怯懦著聲音反對:小小也不是亂咬的。
呸,你張嘴就跑調,少插嘴。大媳婦怒眼呵斥。
豐萍哀弱地喊了聲媽。大媳婦馬上住嘴,安慰著受驚的女兒。李家男人準備家伙,意圖馬上弄死小小。小媳婦又說道,到底他們還是放了豐萍,豐萍,你說是不是?小媳婦丈夫跳起來要揍人,小媳婦慌忙閃身到豐萍身后。豐萍又喊了聲“叔叔”。小媳婦丈夫放下拳頭,瞪眼警告小媳婦。小媳婦卻視而不見,躲在豐萍身后怯懦著聲音繼續說,咱們不招惹他們,也沒有什么事情的……再說,現在小小肯定已經睡了,楊幺姑把小小當兒子養的,他們就睡一個房間,如果去殺小小,楊幺姑……
小媳婦還是挨了丈夫的拳頭,說的話卻奏了效。當晚,李家放下殺死小小的念頭,一起商量如何讓豐萍在鎮上找地方寄宿。
4
豐萍在寄宿前些天晚上仍然單身一人回家。也是低頭弓背雙手護在胸前,斂聲屏氣地,全身收縮成一個核心,精靈般地經過十字架。她運氣很好,沒有遇到小小的襲擊。
但在最后一次回家的晚上,卻遇到了楊幺姑。她從旁邊閃出來,嚇了豐萍一大跳。
看見滿臉驚恐渾身哆嗦的豐萍,楊幺姑沒有笑,只是著急地說,姑娘,我認識你,你是好人,不要怕。
豐萍稍稍鎮靜了下,穩住顫抖的身體,想找機會跑過。
但楊幺姑似乎猜中豐萍的心思,抓住豐萍胳膊不住搖晃著問她,姑娘,你看見小小了嗎?我的小小不見了,它那么小,要是掉進茅坑里,它沒有力氣喊救命啊,沒有人聽見它喊救命,誰會救它?
嗚嗚。楊幺姑哭了起來。她的嗚咽滲透正常人的傷心和悲痛。豐萍再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女人的柔弱可憐。她的心中滑過一絲柔情,細著嗓門安慰道,楊幺姑,你不哭了,小小那么勇猛聽話,丟不了的,我回家幫你問問,說不準,明天它就回家了。
啊,那好啊。楊幺姑孩子般破涕為笑,催促豐萍去找人問。
豐萍拔腳就跑。后面傳來楊幺姑的話,姑娘,你去問啊,我的小小好可憐,我等你啊……
回家的豐萍馬上知道了小小的去向。
小小被李家潭村的人沉潭了。他們趁著楊幺姑到處逍遙的當兒,沖進潭水上的高坡,抓住了小小,塞進一個麻袋里,封緊了袋口,然后用棍子和鐵鍬打死了小小,再拖著麻袋下了山坡,把麻袋扔進潭水里,徹底消滅了這個惡煞。
放心吧,再也不會嚇你了。李家大媳婦安慰女兒豐萍,盡管她知道豐萍明天就寄宿在鎮上,晚上沒有機會遇到小小了。可是,曾經擔憂害怕的陰影已經成為心患,心患只有消除才是出路。面對豐萍的沉默,李家大媳婦感嘆:終于解決了一大心患啊。
豐萍想起楊幺姑要她詢問小小下落的哀求,她有短暫的猶豫,該回去告訴那個瘋子……不,應該稱呼女人——應該告訴她嗎?馬上,這個猶豫被涌上的睡意徹底消滅。
豐萍半夜起床小解時,又想起楊幺姑的哀求。她的胸口頓時躁動不安,可實在沒有勇氣邁開雙腳踏上十字架面對那個女人。
再次醒來,已經是凌晨。稀薄微弱的天光下,她的母親,李家大媳婦已經準備好被褥,準備和女兒上路。豐萍想到,晚上再也不會著急回家凌晨再也不會著急趕路上學,頓時一陣興奮。
她們爬上十字架,走到高坡上。
楊幺姑閃身出來,擋住她們。
楊幺姑,你讓開。大媳婦厲聲呵斥。楊幺姑似乎沒有聽見,看也不看大媳婦,徑直迎向大媳婦的女兒,她只認識豐萍。
姑娘,你問到我小小的下落了嗎?楊幺姑枯瘦如柴的大手拽住豐萍左右胳膊。
豐萍母親粗暴地放下挑擔,拉開楊幺姑的手,再次厲聲教訓:你這個瘋子,找死啊。
媽。豐萍低聲喊道,阻止母親。她有充分的心理準備,楊幺姑并不會傷害自己,相反,此時的楊幺姑與自己的母親相同無二。她低聲朝母親解釋,楊幺姑昨天晚上碰見自己,托付自己幫助她打聽小小的下落。
大媳婦忍不住呵呵笑了,吐出一口涎水,提高嗓門說,楊幺姑,你的小小——豐萍再次喊了聲“媽”,并用力拽住母親胳膊,阻止母親繼續說話。
這個瘋子不是著急知道那條瘋狗的下落嗎?哈哈,我告訴她,免得她四處顛簸打聽,也算幫她省心了。
媽,你別亂說。豐萍著急攔道。她的眼睛遇到楊幺姑尖銳如同釘子般的眼光,不禁垂下眼瞼。繼續說,她不信任你的。
好,她相信你,你告訴她小小下落。
我的小小呢?你看見了,姑娘,它跑哪里去了?楊幺姑上前再次拽住豐萍的胳膊。
楊幺姑——豐萍掙脫出搖晃自己胳膊的干瘦雙手,后退一步,穩住自己,想了想開口說,我看見小小了,它好聰明聽話,它知道你的兒子一個人在地底下寂寞孤單,它可憐你的兒子,就想給你兒子一個驚喜——楊幺姑張大嘴巴,涎水順著嘴角溢出,而雙手猶如鉗子般突然夾在豐萍的手腕上。
豐萍疼得流出了淚水,叫道,你弄疼了我,快先放手,我再告訴你小小這只狗是怎么找你兒子去的。
楊幺姑點點頭,唔了聲,松開雙手。釘子般的眼光緊緊扎在豐萍的嘴巴上。豐萍的嘴巴不禁哆嗦了下。
小小怎么去的?楊幺姑黑瘦的臉頰居然綻開一絲笑容。
怎么去的?豐萍凝神一思索,說道,小小這只狗啊,太聰明,心太好了,它知道怎么去找你喜歡的人——楊幺姑又在點頭,釘子般的眼光扎在豐萍嘴巴上,絲毫不松動。
豐萍稍稍側身,手指著后面的潭水,繼續說,喏,就是那口潭,連接了陰陽兩界地上地下,穿過潭水,所有想見的人都可以見面,所有找不到的東西都能找到。
楊幺姑嘴角的涎水嘩嘩流著,滴淌出晶亮的雨線。豐萍垂下眼睛,但她真切地感受到對面釘子的執著。
小小真的去找我兒子去了?
是的。
他們都在潭水里,我也能找到他們?
是的。
啊哈。楊幺姑一仰頭,咧嘴開懷大笑,拍起巴掌叫好。好啊,好啊,我兒子沒有死,我要找到他,告訴他,掉進茅坑不要怕,要喊救命,大聲喊救命……
豐萍母親挑起挑擔,拉著豐萍著急下坡趕路去。
豐萍走出十字架,即將拐彎時回頭望,看見楊幺姑還在那里拍手跳來跳去。
如果這么跳下去也是不錯的。但周末回家的豐萍卻被自己的小嬸娘告知,楊幺姑在豐萍去鎮上寄宿那天走進了潭水里。豐萍心頭一凜,抖著聲音問,大白天,就沒有人看見嗎?
當然有人看見。
為什么不拉她上來?
是她自己愿意下潭,說是找小小去了,拉不拉她……小嬸娘搖頭。
那就看著她死了?豐萍的鼻子不禁發酸。
小嬸娘噓一聲,無話。
很久,小嬸娘似乎自語,她走了好,帶著好愿走,比帶著怨憤活著,合算。豐萍聽出小嬸娘語氣中的怨艾,低下頭,雙手捂在胸前。無法忍住的淚滴在雙手上濺落起冰涼的水花。
責編:楊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