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敏,湖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作協簽約作家。寫作小說、散文,若干文字發表于《天涯》《青年文學》《中國作家》等,出版個人文集《她們》《涉江》。榮獲全國冰心散文獎,湖北省首屆網絡小說大賽短篇小說一等獎。
我童年時討厭上學,甚至“上學”在一段時間成為我的憂慮。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這種心理的?細究起來,還真得從一件事情說起,那時,我不過十歲吧。而她出現在我們教室里。她瘦得簡直皮包骨頭,黑——除了膚質原因,還有長期疏于洗濯導致的骯臟結果。看著她晃蕩進來,全體失聲。她居然在笑,這給她的怪異增添了恐怖。她來干什么?
我們都是熟悉她的。先是丈夫病死,然后兒子夭折,再然后她養了一只狗,兇猛瘋狂,似乎匹配她給我們的印象,或者佐證了她的失常。
她闖進了教室,定然是要做什么,而失常的人的行為……我膽怯的心不住祈禱:不要走向我。沒有用的。也許她看出我的心虛,徑直向我走來,并伸出雞爪般的雙手提起了我。
液體就從我身體上下器官而出。淚水冰涼,而尿液滾燙。失態得如此徹底。淚水暴露的膽怯,尿液粉碎的尊嚴,都在培養一種名叫羞恥的東西,沖刷著我小小的胸膛。對于見證我膽怯和失尊的熟人,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不過是躲避,萬一不能躲避,就盡量少碰面。
那個女人,她又哭了。她被幾個大男孩子報復。當然,男孩子是毆打不了她的。她有一身蠻力,還有為虎作倀的兇狗。想必,男孩子最初計劃是教訓她本人的,卻懾服于兇狗,只能從教訓她的狗開始。
再兇的狗,也只是一條狗而已。它被一個大麻袋蒙住,看不清楚任何東西,面對鐵鍬、挖鋤、木棍等暴器,它只能哀哀地鳴叫。幸虧她及時趕來,否則,這條惡狗就要命喪黃泉。
她哭了,驚天動地。相對于笑,她的哭聲更加真切可信,也令人舒服。我是大大舒了一口氣,還痛快地補上一個詞:活該。
終于到鎮上讀初中去了。我是當地唯一一個上重點中學的小女生,被熟悉環境醞釀發酵的羞恥,暫時得到了疏散解脫。我幾乎忘記她和她的狗。
但某一天,我祖母告訴我,她跳到后面潭水里死了。因為她的狗成為村子里的公害,被男人們沉潭。既然佐證她失常的東西不在了,她沒必要失常下去,她只能正常地如人所愿地終結自己。我祖母說,這樣的人死了比活著要好得多。我心中一陣酸楚。消失已久的羞恥感再次涌上來,令我語塞心亂。
她是失常的瘋子,我是誰?
她在舉身投水回到“正常”的剎那,我又是誰?
人心是經不起一再追問的。善與惡的堅硬對立,往往并非善的緣故,而是善沒有成為真正的善,卻油滑成小惡。大惡還有多遠?惡的細節中,我們受盡其害——卻不會從自身找原因。記下童年時代的一個“惡”的事件,我也許碰觸到了“人性”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