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木耳

1

把表弟輝輝蜷縮的有點溫熱的尸體拖進衛生間后，木耳開始細細地清洗地板上的血跡。

再也沒有人向姑姑告密我又玩電腦游戲了。木耳想。他從衛生間接了半桶水，取下大陽臺上懸掛的拖把，將拖把浸濕了再用力擰干，倒退著將地板上一灘暗紅的血掃入便池里。姑姑周末搞衛生時就是這樣做的。每次拖完地后，地板都像明晃晃的鏡子，能夠清楚地照見輝輝跳躍的身影。哥哥哥哥，我們玩跳棋么？八歲的表弟一見到木耳就跟在他身后跑，然后端出藏在沙發底下的跳棋。木耳其實挺愿意和表弟玩，因為他有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他的瞳仁里能清晰地映照木耳亂蓬蓬的頭發。可是，只要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姑姑下班了，木耳立馬命令輝輝收拾好棋子，然后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看書。因為每次發現木耳玩耍，姑姑嚴厲的眼神都要把木耳燒著了似的。更別說電腦游戲了。

客廳地板上的血跡洗干凈了。木耳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毛茸茸的，像一只小猴。剛才退進衛生間時，木耳不小心碰到輝輝的腳，他嚇了一跳。他以為表弟還沒死。伸腳輕輕地捅了捅，表弟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好像一只昏睡的懶貓。

木耳溜進姑姑的臥室，從床頭柜里翻出幾百元現金，在底層一本書中間，居然找到一張照片——那是去年春節爸爸、木耳和姑姑一家人的合影。輝輝表弟沖著鏡頭做了一個鬼臉。木耳摸了摸照片上的表弟，把照片裝入上衣口袋里。

再過半小時，姑姑就要回來了。七點左右，姑父也該收攤回家了。然后和許多居住在縣城的人家一樣，在電視新聞聯播的音樂聲中開始晚餐。木耳，給我拿酒來。姑父坐在餐桌邊，盯著電視畫面大聲說。木耳答應著，擰開瓶蓋，給姑父的杯子倒上滿滿一杯。可是不知為什么，最近幾個月，姑父很少回來吃晚飯，即便回來了也不再喝酒啦。飯廳里彌漫著緊張的氣氛，似乎預示有什么重大事情將要發生。木耳不敢說話，只顧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菜。輝輝踢他的腿，一下，兩下，他裝作不知道。吃完了飯，把碗筷收拾好，端進廚房，木耳就鉆進自己的屋子里。路過餐桌時，木耳偷偷地瞟了一眼姑姑，發現姑姑臉上烏云密布，一股危險的氣息在四處游走。睡覺時，木耳聽見隔壁姑姑臥室里有嚶嚶的哭聲，姑父的嗓門很大，夾雜著摔東西的聲音，在靜寂的夜里顯得非常猙獰。木耳悄悄地摸到臥室門口，把耳朵輕輕地貼在門上。暗黃的燈光從門縫里擠出來，映在木耳的拖鞋上。那是一雙勾了老虎花紋的拖鞋，是兩年前媽媽專門給木耳做的。木耳聽見姑姑嘶啞的哭聲：……身上有兩個臭錢就到處拈花惹草了，我成天累死累活，回來還要看你的臉色……嗚嗚……想離婚，沒門……嗚嗚……

從姑姑家出來，木耳打的到了火車站旁邊的“極速網吧”。木耳打開QQ，發現唯一的好友“兔兔寶貝”的頭像是灰的。木耳狠狠地捶了一下電腦，很失落地想要下線，看了看左右沉浸在游戲里的網蟲，拖過鼠標，深深地吸了口氣，點開發送消息欄寫道：

你好，好久沒有聯系了。也不知道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兔兔寶貝”是木耳兩年前在網上聊天時意外碰見的老鄉。那時，剛剛到縣城實驗中學念書的木耳失去了媽媽。失去媽媽的意思并不是媽媽死了，而是媽媽有一天突然離開了他。那天早上，八歲的木耳一覺醒來，發現身邊的被窩是空的。只剩下媽媽的發香，在屋里淡淡地漂浮。木耳像一只受驚的小老鼠，對著暗灰色的天花板高喊媽媽媽媽……你媽媽死啦！爸爸沖進來，一伸手，把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掃掉。那輛紅色的玩具推土機也嘩啦一聲掉到地上。木耳爬起來想跑過去撿，那是媽媽送給他的八歲生日禮物。爸爸搶先一步，一跺腳，玩具推土機便趴在那兒不動了，一個輪子搖搖晃晃地滾入床底。

從今以后，不許再叫媽媽！爸爸朝哭成淚人的木耳厲聲喝道。

媽媽走了以后，給木耳打過幾次電話。問木耳的學習，問木耳的身體，還說要不是爸爸威脅她要她的命，她本來會帶木耳走的。木耳問媽媽在哪兒，那邊沉默了好一陣才說：媽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木耳問：我還能再見到你么？媽媽說：不知道。

后來，媽媽給木耳寄來了衣服、書包，還有一雙勾了老虎花紋的拖鞋，因為木耳屬虎。再后來，媽媽便沒了消息。木耳按那個電話號碼打過去，每次都是一句散發著機械味道的木呆呆的話：您撥打的用戶已停機。媽媽像一滴水掉進大海，徹底消失了。

木耳那時沒有朋友。離開家鄉來到縣城實驗中學，寂寞的木耳學會了上網。

一次，木耳正在和一個昵稱為“蝙蝠俠”的網友聊天，“兔兔寶貝”忽然闖進來。聊了幾句，對方說他也是忘川鎮人。木耳碰見老鄉，很高興，就問他的真名。“兔兔寶貝”卻不肯說，還說很多事情還是不要說破了，說破了就沒意思了。保持一點神秘感，難道不好嗎？木耳認為“兔兔寶貝”的話確實有些道理：保持一點神秘感也沒什么，關鍵是能說說心里話就好。弄清楚真實身份，有些事情反而不好說了。

兩個人上網的次數不多。木耳經常周六下午五點至六點上，這時姑姑送輝輝去少年宮學畫畫了，木耳可以偷偷地用她的電腦。后來，姑姑好像發現了。氣急敗壞的姑姑結結實實地揍了木耳一頓，逼他寫下不再上網的保證書，并且悄悄設置了開機密碼。無奈，木耳只有溜進街上的網吧過癮了。

“兔兔寶貝”好像挺忙，有時聊著聊著就隱身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木耳問他，他只說剛才出去了一下。木耳告訴他，兩年前媽媽扔下自己跟別的男人跑了。“兔兔寶貝”說：我爸爸在我五歲時因為搶劫判了十五年，現在還在監獄里。

如果有一天，讓我找到那個男的，我定一刀捅死狗日的！木耳敲下這行字時，在后面加了一排特大的感嘆號，還加上一個血淋淋的砍人的動漫圖片。

“兔兔寶貝”說：那一天別忘了叫上我。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木耳覺得“兔兔寶貝”簡直成了自己的影子。

我今天殺人了。不過不是那個男人，是一個小孩。

木耳叫了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接著寫道：

他是一個險惡的小人，最喜歡在姑姑面前告我的狀。

每次玩電腦，被發現了都挨揍。姑姑的力氣很大，我的左臉被抽得比右臉還大了。全是表弟的“功勞”。呵呵。

你知道嗎，今天我破解了那臺電腦的開機密碼。姑姑把它寫在掛歷背面，可能她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忘記它吧。那是一組奇特的數據：150MSWJD，我想了很久才弄明白它的意思：150表示我每月的生活費一百五十元，是爸爸寄存在這兒，姑姑按月發給我的；SWJD是“死亡禁地”的縮寫，M代表我。

怎么樣，我的智商還可以吧？

剛才我在家里破譯出這個該死的密碼，打開QQ時，輝輝——就是我表弟，又叫嚷著要告訴他媽媽……

我給他五元錢，求他保密，他不干。我用水果刀捅了他幾下，他就閉嘴了。

“兔兔寶貝”的頭像還是灰的。

快點現身啊。木耳死死地盯著那個卡通頭像。

“兔兔寶貝”的頭像依然是灰的。

木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喝干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扔出窗外。

我決定離開這里，也許我們不會再聯系了。明天我打算和彭慧慧告別一下，借她的書還沒還呢。

遺憾——

木耳敲下這兩個字就下線了。從網吧出來時，外面已是華燈初上，行走在燈光下的木耳有一陣子驚異地發現：自己的影子不見了。

2

去彭慧慧家的路上，木耳迎面碰上兩個警察。

糟了！木耳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拔腿想跑，又覺得雙腿異常沉重，隨后眼前模糊一片。

人是我殺的。木耳朝個子高、嘴角一顆黑痣的警察囁嚅著。一人做事一人當，木耳想。

那是一本朱德庸的漫畫集《大家都有病》，現在躺在木耳的課桌里。木耳第一次看見這本書，就被封面上的一句話吸引住了：這是一個一半的人以正確的方法做錯誤的事情，一半的人以錯誤的方法做正確的事情的世界。木耳與彭慧慧說好了只借一個星期，今天正好到期。

一路上，高個子警官聽見木耳喃喃自語。問他說什么，木耳使勁踢了腳下一塊石子說：請幫忙告訴我同學彭慧慧，她的書在我課桌最下面一層。石子彈射出一道圓弧，落在路邊的垃圾桶旁。

在刑偵隊門口，木耳看見姑姑和姑父。木耳看著哭泣的姑姑，像旁觀一個驚慌失措的陌生人，平靜而淡然。姑姑斷斷續續地低聲抽泣：輝輝……我的輝輝……為什么……為什么……姑父沒說話，只是狠狠地吸著煙，夾著香煙的右手劇烈地抖動。他可是你親表弟啊……蓄積了許久的悲傷終于爆發，姑姑的哭聲從胸腔里噴涌而出，將四周的空氣攪成碎片。木耳看著這些碎片，裹在風中，頃刻消融在過往車輛的喇叭聲里。

在忘川鎮讀完小學，爸爸決定把木耳送到縣城實驗中學。這是一所有名的寄宿制重點中學，升學率歷來位居全市前三位。為了進入實驗中學，木耳的姑姑通過一個同事的表哥，在縣教育局開小車的，找到校長，送了兩瓶名酒兩條好煙，還請同事和她的表哥在縣城最高檔的酒店吃了一頓。那天，姑姑找到校長家里。校長老婆隔著防盜門問誰呀，有什么事呀？姑姑把東西高高地提起對著貓眼說：我找肖校長有點事，是教育局老ⅹ介紹的。姑姑說出同事表哥的名字，對方才將門開了一半。姑姑把來意詳細地說了一遍，末了又特意強調木耳的學習成績如何如何優異。校長坐在沙發里半天沒吭聲。姑姑只好訕訕地等著。過了幾分鐘，校長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按照規定，我們一般不接收借讀生，這個，現在很多人通過各種關系想擠進來，有的還是上級領導打招呼、遞條子，我這個校長不好當啊……這個，老ⅹ和我也是多年的朋友，這個，我再和其他校領導商量商量，到時候再電話聯系吧……說完看了一眼墻上的鬧鐘。姑姑千恩萬謝地出來，一路上直嘀咕：商量商量，也就是說這個事情還懸著，不一定能成？是不是東西送少了，人家看不上眼？要真是那樣，可就難辦了。趕緊撥通了老ⅹ的電話，把事情經過細細說了一遍，問：校長說還要和其他校領導商量商量，什么意思？老ⅹ好像在和別人喝酒，有人喊干了干了，姑姑聽見老ⅹ說等一下，我接個電話。先是搬動椅子的聲音，接著老ⅹ在電話里問：東西收了嗎？姑姑說收了。老ⅹ笑笑說：那就不要緊，事情包在我身上了。姑姑這才放心了。

木耳還清楚地記得開學那天的情形。那是一個面積很大的花園式學校：教學樓六層，外墻藍白相間；實驗樓呈馬鞍形，玻璃幕墻反射秋日的陽光，點點碎銀；學生宿舍樓分男女生兩棟；還有寬闊的操場，400米橢圓形塑膠跑道，整潔干凈的食堂……姑姑帶他找到班主任，注冊、繳費，領取一摞嶄新的課本。在綠樹成蔭的校園里穿行，木耳感覺空氣中有一絲絲水果的香甜味。比起破敗的忘川鎮中學，縣實驗中學簡直就是一座輝煌的王宮。木耳忘記了此前的不情愿，悄悄地喜歡上了這所學校。暑假里，爸爸曾經回來過，告訴木耳想把他送到縣城念中學。木耳一百個不愿意，說：我就在忘川讀，這兒人地都很熟；到縣城去，沒有一個認識的人。爸爸說：實驗中學是名校，師資力量、教學質量都是一流的，人家想去還不一定進得去。再說，你去那兒是讀書，又不是玩。平時住在學校，周末回姑姑家，正好輝輝可以做伴。再說我常年在外面打工，把你一個人放在忘川，我也不放心。木耳還是不愿意，搖搖頭說：總之我不愿去縣城念書，在鄉下也不一定比在那兒差。要是媽媽在就好了。爸爸立刻瞪圓了眼睛，說：別提她！你這孩子怎么腦袋不開竅呢，這事就這么定了！木耳呆呆地站在屋里，想哭。

每當木耳提起媽媽，爸爸總是憤怒地打斷他。八歲之前的木耳和村里其他小伙伴一樣，無憂無慮，除了上學，就是在村前村后瘋玩。爸爸和媽媽在深圳打工，奶奶帶著小木耳。媽媽每次回來，都給木耳和奶奶帶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晚上，木耳纏著媽媽講外面的世界，媽媽笑瞇瞇地親著小木耳的小臉蛋，講深圳的高樓大廈，幾十層，抬頭看上去，帽子都掉了，講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小汽車，像地上爬行的甲蟲……小木耳嚷嚷著：我也要去深圳。媽媽拍拍木耳的背說：好好好，小木耳也要去深圳，好好學習，長大了到深圳，到北京，到外國讀書，好不好？木耳嘟起嘴巴說：不去北京，不去外國，就去深圳，和媽媽在一起。媽媽笑了，緊緊抱住木耳，輕輕哼著兒歌。木耳就在媽媽的懷里迷迷糊糊睡著了。

記不清從哪天開始，爸爸和媽媽開始吵架。那段日子，爸爸老是黑著臉，媽媽低聲哭泣。奶奶坐在旁邊唉聲嘆氣。有幾次，爸爸打了媽媽，披頭散發、鼻青臉腫的媽媽摟著木耳痛哭。木耳不敢吭聲，只是輕輕地替媽媽抹眼淚。木耳問媽媽，爸爸為什么打她，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媽媽不說話，只是哭。木耳又問奶奶，奶奶告訴他，爸爸賭錢……辛辛苦苦賺的錢全輸光了……這個敗家子我遲早也會被他氣死……奶奶摸著木耳的光頭，斷斷續續地說。

終于，木耳八歲那年冬天，媽媽走了。那天晚飯后，爸爸指著媽媽氣沖沖地說：你不是說要離婚嗎？你走啊，這個地球沒了你還不照樣轉？說著把碗一摔，碎片四射，其中一塊擊中木耳的左腳，木耳痛得哇哇大哭。媽媽哭著收拾那些碎片，奶奶在堂屋里轉圈，不停地罵著：你這個天殺的畜生，好端端一個家你不要，你要氣死我才甘心哪！晚上，木耳摟著媽媽睡覺。媽媽哭了很久，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

第二天一早，木耳醒來時發現媽媽不見了。半年后，奶奶去世了。她們扔下木耳不管了。

突然間，木耳覺得世界大得可怕，自己成了扔在無邊野地里的一塊石頭，或者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小動物，哭聲剛剛出口，瞬間便被遼闊的荒蕪所吞噬。

后來，媽媽寄給木耳的東西里面，老虎花紋的毛線拖鞋是木耳最喜歡的，他總是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床底下。只有這雙拖鞋，才能勾起木耳關于媽媽的零星記憶。失去媽媽的天空一片灰暗，而拖鞋上的花紋與細密的針腳成了耀眼的閃電，它提醒木耳：媽媽正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思念著他。有幾次輝輝穿上它在客廳里搖晃著行走，木耳立馬跑過去命令他脫下來。小氣包，拖鞋也不肯讓我穿一下，我要媽媽給我買一百雙這樣的。輝輝氣鼓鼓地說。木耳無比憤怒地瞪了輝輝一眼，拍了拍鞋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原處。你買一百雙一千雙我也不稀罕，哼！木耳想，有錢就什么都能買到么？

站在縣實驗中學的操場上，十二歲的木耳決定：好好學習，將來一定要找到媽媽。

3

在七年級二班班主任林老師的眼中，木耳除了性格有點內向，其他都還好，成績優異、待人禮貌。每次家長會回來，姑姑總是笑瞇瞇的，對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輝輝說：向木耳表哥學習，全校師生都知道他。

爸爸知道木耳的成績名列前茅，電話里反復叮囑的一句話就是：聽姑姑的話，繼續努力，并特意將木耳的生活費由原來的一百二十元提升為一百五十元，以示獎勵。電話那端總是混雜著工人的大聲吆喝和建筑材料乒乒乓乓相互撞擊的聲音，木耳低聲答應著，掛斷電話前，一字一頓地說：爸爸，以后不——要——賭——博——了。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木耳的心咚咚直跳，長這么大，這是第一次用這種怪誕的語氣對爸爸說話。好。爸爸的回答簡短有力。電話掛了，爸爸連同充滿汗漬的工地便一起消失了。望著電話，木耳空落落的心中涌起一縷甜甜的悵惘。他甚至開始幻想爸爸和媽媽重歸于好的那一天。

除了聊天，在一幫同學的帶動下，木耳漸漸迷上了游戲。木耳特別喜歡賽車，把自己融化在速度的極限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為了賽車游戲，木耳還和同學打了一架，把同學的頭打破了。林老師聽到消息時驚呆了，他不敢相信，平時挺文靜的木耳居然會打人。

林老師先和木耳講了一番電腦游戲的壞處，希望木耳把精力集中到學習上來，在條件這么好的學校學習，要懂得珍惜……接著，林老師問木耳為什么打架。木耳說：他說我手笨，腦袋更笨，像一頭笨豬。就因為這句話？林老師不解地問。他比我聰明多少，不就是因為他爸爸是老板，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了？木耳不屑地瞟了頭上扎著繃帶的同學一眼。

林老師心想，還是把雙方家長叫過來，一起做做工作。

對方家長是個胖子，一身名牌，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見木耳的姑姑進來，便指著受傷的兒子高聲說：瞧瞧，怎么教育小孩的，把人打成什么樣了？姑姑連忙賠不是。林老師過來說：家長冷靜，先聽我把事情說清楚。沒等林老師將前因后果說完，姑姑搶上前去，對著木耳就是兩個耳光。

你還游戲，你還打架，你爸爸在外面流血流汗，你腦子進水了是吧！姑姑揪住木耳的衣領，恨不得把他提起來。

林老師見狀連忙扯開姑姑，說：你冷靜點，不要打孩子。

胖子見木耳腮幫子上立馬顯出紅紅的指印，覺得自己剛才有點那個，就交代林老師說，讓她出醫療費，花錢買個教訓，以后好好教育孩子，礦上還有很多業務要處理，先走一步了。

這個周末，姑姑又狠狠數落了木耳一通。

誰叫他罵我。木耳爭辯著。他覺得姑姑不分青紅皂白，反倒替外人說話。

他罵你兩句你就動手？你知道他老子是誰嗎，春海煤礦的老板宋世平！學校的籃球場和實驗樓就是他捐資修建的，校長見到他都禮讓三分，你以為你是誰，人家只讓賠醫療費算便宜你了。

木耳想：管他老子是誰，誰罵我照打不誤。

夜里，木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恍恍惚惚中，木耳看見媽媽。媽媽依然穿著那件水紅色的衣服，頭發燙得卷卷的，像掛歷上的外國女郎。見木耳低著頭倚在門邊，媽媽跑過來一把摟住木耳，說：我們木耳長大了害羞了，看見媽媽也不好意思了嗎？木耳聞到媽媽身上的香味，猛吸一口，然后傻笑著。咦，你臉上怎么了，誰打你了？媽媽捧起木耳的臉蛋問。木耳剛想回答，媽媽卻一轉身不見了。只剩下木耳呆呆地立在屋子中央。過了一會兒，木耳又看見奶奶。奶奶剛進來就開始給木耳整理書包，把那些散落一地的書本、文具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一邊絮絮叨叨：木耳乖，木耳聽話……不像他那個不爭氣的老子，將來一定有出息……老頭子你別急……我這把老骨頭熬不住幾天了，等著我給你作伴吧……木耳跑到屋外，叫媽媽媽媽，奶奶奶奶，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風呼呼地刮過樹梢。

醒來時，木耳發現枕巾濕了一大片，被子掉在地上。兩只拖鞋被蓋住一截，鞋面上兩個毛茸茸的虎頭輕輕搔著木耳的目光。木耳感覺眼睛里藏了什么東西，揉了幾下，還是又癢又酸。

姑姑認為木耳與人打架純粹是玩游戲引起的，況且游戲玩上癮了，必定影響學習。這方面的例子很多。因此，姑姑給木耳劃了一根紅線：從今以后不準玩游戲。周一至周五在學校住宿，全封閉式管理，沒機會玩；周末在家里，姑姑布置一項任務給輝輝：監督木耳表哥，發現他玩游戲就報告。

姑姑最近一段時間經常加班，晚上十點多才回家。姑父更是很少見到人影，好幾次木耳聽見姑姑和他打電話，打完電話不是唉聲嘆氣就是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

姑姑房里的那臺聯想電腦像一匹可愛的魔獸，吸引木耳貪婪的目光。其實，木耳也想過不再玩游戲，但是每次聽同學聊起最新流行的網絡游戲，木耳的手指就跟著不停地敲擊，敲擊，朝著空氣。而且，更重要的是在網上能和“兔兔寶貝”聊天。就拿上次打架的事來說吧。木耳告訴“兔兔寶貝”，有個同學罵他笨豬，結果被他揍了一頓。

“兔兔寶貝”說：罵一個人笨豬是對一個人極大的不尊重，是侮辱人格的行為。

木耳覺得“兔兔寶貝”說得對，問：什么是人格？

人格就是一個人的尊嚴。一個人可能貧窮，可能沒什么地位，但是每個人都有尊嚴。

木耳覺得自己用拳頭維護尊嚴是對的。

和輝輝玩跳棋時，輝輝經常耍賴。輪到木耳走棋，輝輝就說你已經走過了，輪到我了。木耳說我還沒走。輝輝說走了走了就走了，我看見了。木耳威脅說，不玩了。不玩就不玩，我告訴媽媽去！輝輝把棋盤一掀，棋子噼噼啪啪滾落一地。木耳只好一邊哄著抹眼淚的輝輝，一邊收拾棋子和他再下一盤。這個時候，木耳真想狠狠揍他一頓。

跳棋畢竟是像輝輝那樣的小屁孩玩的低級游戲，簡單乏味得如同一杯白開水。還是網絡游戲好，驚險、刺激，有成就感。家里有電腦不能玩，木耳只有打網吧的主意了。有好幾次，木耳騙過輝輝，鉆進火車站旁的“極速網吧”。一次假裝病了，說去藥店開點藥。一次說作業本放宿舍了，回去取。還有一次實在想不出招，就給輝輝兩塊錢買棒棒糖，說出去溜達一下，透透氣。誰料到狡猾的輝輝竟然跟蹤了木耳。

輝輝告訴媽媽表哥在火車站旁邊的網吧玩了一個多小時。晚上，姑姑命令木耳跪下，說：你鬼迷心竅了是不是，叫你以后不要玩了，我的話當耳旁風了是吧？你要是不想呆在這兒，早點跟我說，我好告訴你爸，送你回鄉下去！

我不回鄉下，求你了，姑姑！木耳扯著姑姑的衣袖低聲哀求，如病入膏肓的小獸。

輝輝躲在姑姑身后，朝木耳做著鬼臉。

4

春節到了。這是木耳在姑姑家度過的第三個春節。前兩次爸爸為了假期加班工資沒有回來過年。今年年前說好了回來，可昨天下午打電話說沒買到票，今年不回來了。只給木耳和輝輝每人買了一套衣服，兩大包干貨寄回來。三年沒見爸爸，爸爸的模樣在木耳的心中像一張霉舊發黃的老照片，模模糊糊了。就連爸爸的聲音也變得日漸陌生起來。每次接聽電話，那個曾經熟悉的粗嗓門在嘈雜的背景下總是有些異樣，木耳說不清楚，就是覺得它那么遙遠，那么冰冷，沒有一絲往日的溫熱。

姑姑見木耳傻傻地站著，說：木耳怎么啦，過年開心一點。在姑姑家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以前大家不是照樣高高興興過年嗎，啊？年后興許你爸能回來一趟，只要你努力學習，不貪玩，他在外面照樣高興是吧？不要發傻，過來試試新衣服。

木耳走過去，張開雙臂，像一個木偶，任姑姑把一件嶄新的夾克套在他瘦弱的軀干上。

兩個星期沒上網了，“兔兔寶貝”在忙些什么呢？除了媽媽和奶奶經常進入木耳的夢里，木耳心里剩余的角落都被“兔兔寶貝”占據了。每次和“兔兔寶貝”聊天，木耳都覺得是在和另一個自己說話。兩個木耳，一個坐在電腦前，一個坐在虛擬的時空里。那臺聯想電腦仿佛一個不停旋轉的黑洞，巨大引力將木耳團團裹住。

終于，木耳躡手躡腳地打開這個魔盒。令人沮喪的是，表弟輝輝出現了。

輝輝尖叫著：你又玩電腦，看我不告訴媽媽……

這個又尖又細的聲音像一根芒刺，深深插入木耳的神經。無數螞蟻正在爭搶著啃食他的心臟。

憤怒的木耳從椅子上彈射起來，問：誰玩了，你看見誰玩了？

我看見你玩了，你別想抵賴。輝輝放肆地盯住他。

想起寫過的保證書，想起姑姑威脅要送回鄉下，木耳發覺自己被一根巨大的繩子牢牢捆住，動一下，繩子便勒得更緊，幾乎要窒息了。

好弟弟，就這一次。別跟你媽說，我給你五元錢，明天買一盤大跳棋。木耳蹲下身子，扳著輝輝的肩膀說。

不，不，就要說，就要說。輝輝不住地扭動身子，想要掙脫。

一股血噌的一聲涌上木耳腦部——看來這根芒刺今天非拔去不可了。木耳一個箭步沖上去把輝輝推倒在地。輝輝的頭磕到地板，疼得哇哇大哭。木耳從他身上跳過，抓到一把水果刀，朝那個小小的胸脯刺去。溫熱的血液噴在木耳的臉上。

你還說不說，嗯，說不說？木耳又刺了幾刀。

坐在審訊室里，木耳瞧著自己那雙手，指縫間隱隱飄出一絲血的腥味，輝輝驚恐的眼神若隱若現。

做完筆錄，警察告訴木耳，爸爸正在回來的火車上。木耳笑了笑，說：三年不見，他這次終于回來了。

審訊室里一片沉默。

警察點了一支煙，又問：我就搞不懂了，為上網這樣的小事情把親表弟給殺了？

沉默了一會，木耳問：事情說完了，我也累了，明天我能回學校了吧？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