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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相

2012-04-12 00:00:00陳宗光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2年5期

源頭鄉鄉長曾三順最近有點煩,在庫邊新村被移民們糾纏,腦袋脹大了好幾倍,好不容易脫身,想溜到什么地方休息一下,不料剛出村口,就接到鄉里電話,說賈縣長來了,等他匯報。他嘟囔了一句“這個鳥鄉長沒法干”,便往鄉里趕。

一路風塵,曾三順搭坐一輛四輪小貨車到達鄉政府時,已是蓬頭垢面。他顧不上洗把臉,就直奔會議室。看來縣長和移民辦的人等了有一會了。賈縣長笑看了一眼曾三順說,看你的形象,就知道那里的局面不太順,你挑最要緊的說吧。一聽話音,曾三順就知道縣長很忙,他三句話說了兩件事,一是移民資金沒有到達農戶,村民情緒很大;二是成仙男思想做不通,不下山。賈縣長聽了匯報,思索了一會,做出了決定:移民資金由縣里負責和開發商銜接;成仙男三個月內必須下山,不通也得通,這事由鄉里操作,至于怎么操作,鄉里自行決定,原則上是不能出事,到時完不成任務,追究鄉里的責任。曾三順思量,這追究鄉里的責任,最后還不追究到我這個主管移民的鄉長頭上。送走了縣長一行,曾三順的腦袋比原先脹得更大了。他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張報紙,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報紙是云江市的市報,頭版頭條登載了名記盧宏寫的一條新聞,大意是天堂村的移民工作已進入了掃尾階段。曾三順一看就來了氣,這不是在逼命嘛,明明是在攻堅,怎么能說成是掃尾呢?盧宏是曾三順的高中同學,他本想立馬給盧宏打個電話的,思量了一下,覺得這時候她“嗆”你一下不免尷尬,就作罷了。他對盧宏的口才和心計是很有數的。高中時,班里曾經分甲乙兩組圍繞一個主題展開辯論賽,他和盧宏都是雙方的一號選手,盧宏總是會抓住他的漏洞死命攻擊,最終先贏一局。她善于后發制人。學校的后山,有一片郁郁蔥蔥的毛竹林,有一次晚飯后在竹林中散步,兩人并排走,盧宏看著比她高一截的曾三順說,看你瘦不拉嘰的,怎么就長得比我高呢?曾三順驕傲地看了一眼盧宏,不屑地說,這就是辯證法,瘦有瘦的優點,你看你雖然小巧玲瓏,但個子是再怎么也長不高了。什么狗屁理論,盧宏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長得比你高。話音還未落下,盧宏已經攀著一棵拳頭粗的竹子,像松鼠一樣竄了上去,爬到頂部,她抓住竹桿把身子凌空一懸,就像一個沙袋般掛了下來,離地居然有三五尺,那竹子立時彎成了一張弓,把個瘦弱書生曾三順看得直發呆。曾三順叫喊著你下來你下來,我看你怎么下來?卻不料盧宏面不改色淡定自如地說,瞧見了嗎,我現在就比你高,耳聞為虛,眼見為實,你不服不行,千萬別說我欺侮你哦!說完,她雙手一松,就燕子般輕盈地落到了地上,驚得曾三順頭皮發虛啞口無言。從此后,曾三順再不敢和盧宏斗嘴。事后他才知道,盧宏的老爸是個篾匠,盧宏從小就和竹子打交道。這事至今令他記憶猶新。

一年后,兩人都考上了大學,盧宏讀的是新聞專業,而曾三順學的是計算機。他本想考研,覺得沒把握,畢業前就跑回家鄉米籮縣報考了公務員,結果被錄取在縣農業局。他把農業局的信息報表規劃統統編成了計算機的程序,又能寫會畫,還勤奮踏實,很快就成了這個山區小縣的突出人才,僅僅才三年時間,縣里就把他放到源頭鄉當鄉長了。選舉那天,賈縣長親自下來督陣,影響廣泛?;鶎拥墓ぷ魇裁醋铍y?過去是計劃生育,現在市場經濟,搞招商引資,移民工作就成了天下第一難。曾三順是縣里重點培養的人才,鄉政府班子在分工時,他就很識相地“搶”到了天下第一難。曾三順是個特聰明的人,知道自己有幾根肋骨幾兩肉,為了前程,就只好搏了。什么上面有人好辦事啦,什么同學網絡大啦,什么名聲大威信高啦,屁毛沒有,人家還等著看你的笑話呢!成敗在此一舉,搞砸了,也就意味著他的仕途到此結束了??磥頃r間不等人了,曾三順撥通了庫邊村黨支部書記董正巧的電話,戲謔地說,董黑子啊,白天無鳥事,夜里鳥無事,你是不是無比痛苦?。慷苫卣f,我幸福著呢,無比痛苦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了,有事你就實話實說吧,別拿我窮開心。曾三順說,不開玩笑了,老董啊,你無論如何得幫幫我做通成仙男的工作,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只有找你。董正巧說,你都沒辦法,我還能有什么咒念?曾三順說,老董啊,你別給我賣關子了,我思量來思量去,整個天堂村,這一次也只有你能上了,成仙男最聽你的話。見對方要分辨,又趕緊把話堵了回去:只要你出馬,百分百行,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只要成仙男肯下山,到時我請客,城里最豪華的賓館,一條龍服務。董正巧猶豫了一下說,那我試試吧!不是試試,曾三順給董正巧打氣說,一定要辦成,我等你的好消息。話畢,生怕董正巧反悔,曾三順趕緊把手機關了,但嘴里還在嘟囔:他媽的,還裝什么熊?你們是老相好了,女人嗎,你只要把她操了,不就行了嘛,誰不知道你和她藕斷絲連感情依舊!這種事還用我給你做長輩的人挑明啊,真是木頭!

天堂村坐落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天堂山上,常年云遮霧罩恍若天堂而得名。這個僅有三百多人丁的行政村四無近鄰,幾乎與外界隔絕。山頂上有一個老百姓俗稱天堂的天湖,百畝見方,深丈許,晴天日出湖心夜躍星月,旱不干涸澇不滿溢,藍得幾無一絲雜質。最神奇莫過湖中建于南朝一挑檐飛角的寺廟,靠一獨木舟連接外界,不知古人是怎么設計出來的。那古廟中敲出來的木魚聲縹縹緲緲傳出數十里,絕對是一種天籟。據說廟里觀音佛像蓮花座下有一洞深不見底,直達地獄。山頂上有水田數十口,山地幾百畝,四處綠蔭彌蓋,長年鳥語花香。村民們在這種環境下世代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傳統農耕生活,清心寡欲,壽比南山松,百歲老人不罕見。

天堂村名副其實。

覬覦天堂村的有錢人不少。這年頭,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都在開發旅游,對于天堂山這樣得天獨厚的環境來說,休閑養生是最理想不過的絕世寶地了。米籮縣是個國家級貧困縣,在云江市所屬十二個縣市里是最窮的一個縣。這個縣的縣名原本就是清初大荒之年民眾盼米下鍋所取。時間老人的腳步走到二十一世紀了,當政者早就想利用本地的自然資源招商引資,從而振興這個革命老根據地紅色縣的經濟了,首先規劃開發休閑旅游的就是這個天堂村。而看上天堂村的老板中捷足先登者為本鄉本土的朱小磊。他有信心把天堂村開發成世界一流的具有中國特色的休閑養生旅游勝地。這一思路和米籮縣政府的旅游規劃一拍即合,這樣,一紙分三年投資十個億人民幣的協議就立馬生效了。協議中有一條,天堂村的村民要在半年中全部移民完畢。沒有人不說朱小磊是個人物。他在上個世紀改革開放伊始出外闖蕩,在一個邊遠地區的省城辦了一個皮包公司,靠變賣家中的財產換了幾個“大哥大”開路,居然“掘”到了第一桶金。而后的十多年時間,他用一個項目去銀行抵押貸款開發另外的項目,項目滾項目,涉及的領域包括鋼材、股票、房地產、旅游、礦業,最終成了商界赫赫有名的大亨,排名中國富豪榜之列了。開發天堂村,首先是造路,為了不破壞天堂村的原生態,新開辟的公路是繞道上游的云河大橋再盤山而至的。那條通往天堂村,首先要從云河過渡,然后再連接到紅楓蒼松簇擁的十里石板古道,至今古色古香保持完好。

董正巧現在就一步一步地行走在這條祖輩遺留下來的天堂嶺上。他在半嶺的涼亭上坐了下來。時令正是立夏季節,山下的花已經謝了,山上的野花正開得鬧猛,一陣山風拂過來,吹開了董正巧的胸衣,也吹開了他珍藏了幾十年的情結。正是在這個涼亭,董正巧和成仙男私定了終身。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山花爛漫的日子,董正巧和成仙男到縣城趕集?;貋頃r近黃昏了,倆人緊趕慢趕,到涼亭時還是天黑了。四周靜得出奇,黑得也出奇。兩雙閃亮的眼卻把情愛天堂照得眩目,一黑一白兩軀體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了。

成仙男說,我們過一輩子!

董正巧說,過一輩子!

第二天,董正巧就托人到成家去說媒。成家說,董黑子人是不錯,但成家就這么一個獨女,別的就不提了,做上門女婿吧!

要命的是,董正巧亦是獨子,哪有獨子給人家當上門女婿的?那不是斷了香火。

事情就這樣黃了。

后來呢,董正巧另娶了女子成家。這女子為董黑子生了一個兒子后,得肝癌先去了,董黑子就一直未再續弦。而成家也是招了一個上門女婿的,有了一個女兒后,那男人出外做生意,發了,撇了成仙男另奔婚姻前程,如黃鶴般一去不返。有人勸成仙男出去找找,成仙男說,人是活的,有腿可以到處跑,我到哪里去找他?男人看不上你了,就是找回來了他的身,也拴不住他的心。女人也是人,沒有男人我也照樣活下去。后來那男人請人調解離婚,放話說只要成仙男在離婚書上簽字,包括女兒的扶養費,愿出十萬元補償。成仙男毫不猶豫就簽了字。此后成仙男心如止水,一直未再嫁,迎風砍柴,赤腳種地,采點山珍換點零用錢,那十萬元專門用來給女兒讀書,一直到她中專畢業?;位窝?,現在的成仙男是奔四十的女人了。

那年怎么就會有這樣一個日子的呢?董正巧覺得虧心,這就好比你給一丘田施了什么性質的肥,卻不給這丘田種什么性質的苗是一個道理。如今,又要頂著上級的意圖去重新耕這丘田了,這哪有一個正直種田郎的樣子?那次事后,雙方都成立了家庭,還都有了子女,雖說同村,但為了避嫌,雙方再沒相互走訪過,偶爾村頭路尾撞著了,頂多也就是點個頭而已。不過,雙方都清楚,相互的眼神里,總都還有那一抹褪不去的千絲萬縷般扯不斷的柔情。按理,董正巧現在沒了妻子,眼下去續成仙男這個前緣也無可非議,可這一次他是動機不純,心里感到特別難受。為了一個政治目的去利用男女間的美好情感,他覺得自己不配當男人,無臉面再見村人??磥砦疫@個共產黨的村支書不能當了。

董正巧沿著石板道一步步挨到天堂村時,又是一個黃昏了。

天堂村大部分的人已移民到庫邊新村去了,余下的幾戶都是不愿意移民的,按曾三順的話來講,最頑固的就數成仙男了。

成仙男的家緊靠天湖,算起來還是村中央。天堂村的人歷來傍水筑屋,偌大個村子數十戶人家,圍了大半個湖畔。那個天湖里的魚好像永遠抓不完似的,一般的客人到天堂,都有魚干下酒。夜色朦朧中,天堂村已經殘破不堪了,幾輛推土機鬼影似的蟄伏在遍地的破磚爛瓦廢墟上,到處是一堆堆橫七豎八的舊椽爛木,成仙男家那幢未及拆遷的完整房屋,孤零零地立在靠山腳不遠的空地上,仿佛是個巨大的怪物。董正巧輕手輕腳走進成仙男家時,成仙男已吃過晚飯,正在收拾碗筷?;椟S的電燈光下,成仙男足足把多年前的情人打量了有一分鐘,然后才開口說,怎么會是你?董正巧說,你的家我不能進了?你這個光棍支書進別人家的門都正常,成仙男說,就是進我家的門不正常。董正巧已餓極了,說,你別那么見外好不好,我來討點口福。成仙男說,酒也有,魚也有,你支書能吃我的東西算是看得起我了。不過呢,話要說在前頭,說出你到我這里來到底什么事,看看我招待你這頓飯值還是不值?不知是肚子確實餓了,還是成仙男這話太過沉重,董正巧的眉頭皺了起來,竟一時無語,開始一支接一支抽煙。想想當年在涼亭把人家都干了,后來又把人家撇了,怎么說都是問心有愧。而今,找上門來,又要做茍且的勾當,說一千道一萬,原本就動機不純。董正巧覺得自己像個賊,這張老臉在這個女人面前沒地方放。

董正巧沉默著的時間,成仙男已炒好一碗魚干熱好一壺酒了。董正巧上了桌,用復雜的眼光看了一下成仙男,開始悶頭吃起來。成仙男在他對面坐下來,像看一個怪物似的看著他吃。董正巧覺得這頓飯有點難吃,因此吃得很慢,且不說話。成仙男見他老不說話,著實熬不住了,說,你無事是不會登我的門的,我對你說,你這次來,如是做我的移民工作的,你喝了這酒,就馬上給我走,不是的話,你要喝到天亮,我也陪你。喝著悶酒的董正巧這時終于抬起了頭,說,這么多年了,我就不能來看看你嗎?

成仙男的眼睛睜大了,盯著面前的董黑子看了許久,猛地伏在桌上嗚咽起來。董正巧看著成仙男的雙肩一抽一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過去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背,殊不料,成仙男像一頭暴怒的母獅般跳了起來,指著董正巧的鼻子就吼:你不要豬鼻子插蔥裝大象,吃了幾天半拉子皇糧,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你是天堂村的子孫嗎?你今天還有臉來做我的工作?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這里,我們的根在這里,我們犯著誰啦還是掘著誰家的祖墳了?天堂山好,好不好關外人什么事?為什么要把我們趕走?說的比唱的好聽,下山脫貧,山下有什么可以讓我們發財的?以前那么窮苦的日子都捱過來了,今天日子穩定了卻要我們移民,這是哪家的王法?共產黨坐天下,不就是要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嗎?說這里山好水好空氣好風景好,要給城里人玩,放屁,城里人吃飽了撐的要玩就來玩好了,為什么要我們搬家?我們自己的家自己為什么就不能玩?說是改革發展就要有犧牲,為什么犧牲的總是我們農民?你說呀董黑子,你這個共產黨的村支書不給我解釋清楚,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輪到董正巧的雙眼睜大了。他知道成仙男的秉性脾氣,這是一個直心腸的善良農婦,他明白,如果不是在他的面前,成仙男絕不會如此失態。他知道他在成仙男心目中的分量。他珍惜這種人間的難得真情,但他無法回答成仙男提出的問題。一邊是不可調和的移民硬任務,一邊是無法解決的現實問題,董正巧感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彷徨,他猶豫,他焦急,他心痛。他隱隱地預感到,自己的這個村黨支部書記要下臺了。不當就不當吧,董正巧覺得成仙男每句話都對,罵得暢快,自己平時不敢說的話,被成仙男說出來了,反而感覺把一膀胱憋急了的尿酣暢淋漓放了般的舒坦。他看著成仙男沉默了一會兒,心中自己對自己說,我這么大把年紀的人了,我不能背叛這塊生我養我的土地,我更不能把一個女人對我的真摯情感當過山風。董正巧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想輕輕地把成仙男摟在懷里,殊不料,“啪”地一下,成仙男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他感覺到兩眼冒金星,臉上火辣辣的麻了。這一巴掌把成仙男積壓在心中的愛恨情仇全打出來了。董正巧,她一字一頓地叫著眼前這個男人的名字說,你當年怎么就成了縮頭烏龜啦?今天扮成黃鼠狼來拜年,你還是個天堂山的男人嗎?董正巧像一根樹樁般戳著,半天沒有動,待成仙男的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才開了口,說,我人直話直,廢話就不說了,從今天起,你死我陪你死,你活我陪你活,你如果愿意呢就表個態,我這個支書也不當了,不愿意呢,就還和從前一樣,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成仙男像被雷擊般僵住了。

約兩個時辰后天快亮了,成仙男家的電燈終于滅了。

第二天一早,董正巧給鄉長曾三順打手機,接通后半天沒說話。曾三順說,是老董嗎?董正巧說,我是!曾三順說,事情還圓滿嗎?董正巧說,應該還圓滿!不過,我自己把自己的支書撤了!接著就把手機關了。

砸了!砸了!曾三順接到董正巧的電話后,心中就一直念著這兩個字。他敢說“自己把自己的支書撤了”,也就明確地告訴你,把你鄉長的指示當放屁了,你這不是和縣委作對,和共產黨作對嗎!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第二天傳來一個消息,說董正巧和成仙男雙雙拿著戶口本和身份證到民政部門辦理了結婚登記。他不理解,成仙男一個村婦,總不會是狐貍精化身吧,女人都給你干了,你怎么就做不通她的思想呢?你董正巧往后還想干什么?移民的期限眼看就到,董正巧弄巧成拙,成仙男的移民事無法解決,盧宏的報道早就說移民工作進入了掃尾階段,這不是佐證我是對上不負責嗎?組織上安排你當這個鄉長是叫你吃干飯的?此刻的他,抓耳撓腮,急得在原地不停地轉起圈來,真有點像地上的蜈蚣被地下的螞蟻摘去了幾只腳般無奈。

苦惱中的曾三順,突然就想到了盧宏,便給她撥了一個電話,問,有空嗎?盧宏說,領導有什么指示?曾三順說,別鬧了,我急死,你開心死。盧宏說,我可沒你情感豐富,我在采訪!曾三順問,采訪什么?盧宏說,為你做嫁衣啊,我在采訪朱總,天堂山以后真是天堂哦!一聽到盧宏又在寫移民稿,曾三順待不住了,趕緊說,你現在在哪,我想碰你。盧宏告訴他,她在五板橋村。放下電話,曾三順駕著鄉里的半舊桑塔納,就直奔五板橋村。

五板橋村離鄉政府十公里,坐落在一個半山坡上。人們都說這個村風水好,出人才。宋末望族朱家出了個進士,族人在村中小溪上架了一座用五條石板鋪陳的橋,意為五子登科,村名由此而得。近代季家又出了個留洋博士,比當年的進士還有影響。而當代又出了個大老板朱小磊,都上了富豪榜,更是牛氣沖天。當然這都是外人對該村的贊賞,本村人是把驕傲放在心里的,不會太張揚。

盧宏和朱小磊是同村人,但不同姓,盧宏稱朱小磊朱叔,朱小磊稱盧宏為小盧。此刻,小盧和朱叔的訪談已接近尾聲。盧宏是日報的王牌名記,重頭新聞是她的主攻目標。這次采訪朱叔,是想做一篇天堂山旅游的深度報道??磥碇煨±趯@樣的輿論宣傳特感興趣,他侃侃而談,但并不唾沫橫飛,顯得很興奮,也很有修養。他說,他要把移民后的天堂山建設成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畬族風格的旅游風景名勝,吸引全世界有錢的人至少每人每年來一次,到天堂山休閑觀光。這建筑風格嗎?朱小磊用右手的三個手指頭打了個響指說,北歐的,南美的,東亞的,什么樣的房子都有。至于服務人員呢,朱小磊加重語氣說,我要在本縣招一百個美女,經過培訓,然后穿上畬族服飾,進行畬族風情服務。盧宏說,你這樣一搞,帶動了相關產業,對解決本縣的就業壓力,貢獻可就大了。朱小磊說,這是應該的嘛,親不親,家鄉人,我現在有這個能力了,就應該為故鄉做點事,再說呢,我原本就打算把天堂山旅游項目培育成全縣新的經濟增長點,三年以后,上繳地方財稅可以達到一個億,五年后達到五個億。當然,這不包括帶動其他產業的財稅收入。盧宏停了停手中的筆,抬頭看了看朱叔,她發現朱叔很富態的臉上,那雙讓人捉摸不定的瞇縫眼里,正釋放出一種謎一般的光芒。盧宏說,朱叔肚里好撐船,拿出來的都是大手筆。朱小磊謙虛地說,哪里哪里,人嘛,活在世上,總要做點事情的嘛,比如說你,名記,寫出來的每篇文章都呱呱叫,比你朱叔我還有影響吶,前途無量啊!訪談很順利,似乎進入尾聲了,朱小磊突然想起了什么,對盧宏說,小盧啊,朱叔有件事想找你幫幫忙,不知行不行?盧宏說,你說!朱小磊說,你先說幫不幫朱叔這個忙。盧宏說,誰跟誰,只要我能幫得到,絕沒二話。朱小磊向盧宏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目光,隨即進屋拿出了一個舊信封,再從信封里拿出了半張紙片,那是半截香煙殼錫箔紙,在背面寫有兩個字:血濃。朱小磊說,這是半張,還有半張上面寫有“于水”兩字,但不知在誰手里。這半張是當年我爸臨終時交到我手里的。為什么寫在錫箔紙上呢?我分析,當年窮,根本找不到什么好紙,另一個原因呢,香煙殼錫箔紙不起眼,也不會被蟲子蛀掉,就是丟了被別人撿到了也沒什么說頭。你神通廣大,看有沒有辦法找到另外的那半張紙。盧宏感到有些神秘,便試著問,這其中的秘密對你來說,肯定很重要。朱小磊的臉正規了起來,說,先允許我暫時保存這個隱私吧,如果天有眼,等你一旦真找到那半截香煙紙的話,你會有一篇特別出彩的文章好寫。盧宏笑笑說,那我碰碰運氣吧,看看老天到底開眼不開眼。

訪談完畢,盧宏走出大門時,回頭瞥了一眼這幢建于明末清初挑檐畫棟的、不知住了多少代財主的四合院老屋,感覺到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神秘過,真是庭院深深?。?/p>

臨走時,朱小磊本來是用寶馬車送送盧宏的,恰巧這時曾三順的舊桑塔納車開到了,盧宏便坐曾三順的車回城了。途中,盧宏問曾三順,你找我有什么事?曾三順說,也沒什么要緊的事,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說說話。盧宏說,那還用得著這么急,隨便什么時候都可以。曾三順說,你們當記者的,到處跑,碰你也難。說著話,曾三順便把車開到了城里的一家茶樓下。兩人上了樓,在一個靠窗的小間里坐下,曾三順點了幾盤盧宏喜歡吃的瓜果和一杯龍井茶,又給自己要了一杯苦丁茶,然后點上了一支煙,靠在躺椅上有滋有味地吸了起來。盧宏看著曾三順那已經有點城府的臉,感到茫然,便試探著問,今天怎么會有這等閑心?曾三順吐出了一口煙,很感慨地說,人嘛,不能總是工作狂,閑情逸致還是需要的。盧宏笑了起來,說,我可沒有你所要的閑情逸致哦。曾三順說,你能跟我說說話,已經夠同學了。盧宏心中清楚,曾三順一直在追她,但一直不敢挑明,她呢,也裝聾作啞不冷不熱,搞得曾三順總是無所適從。果不其然,曾三順又來了。他把煙頭撳滅,順勢說,不瞞你說,老同學,我分到了一套145平米的經濟適用房哦,往后從鄉下回城里總算有個窩了,縣政府對我們基層的科局級干部挺關心的。言語里,不無透著一種國家公務員的驕傲。盧宏有點看不慣他那得意的神態,總感覺到曾三順的骨子里缺乏一種男人的性感和大氣,便揶揄說,是啊,你曾三順到底是人才,各方面都有優勢,這不,眼看就可以布置婚房了。曾三順卻一點不在意,故意嘆了一口氣說,婚房是可以布置了,不過,丈母娘還不知在哪呢?盧宏說,像你這樣的男人,女孩子還不是排著隊由你挑啊!曾三順說,哪里哦,你老同學夸我了,其實我哪有這種艷福,說到底,婚姻這東西還是要講緣分的,我的要求并不高。盧宏聽不得這種虛偽話,譏諷說,老同學謙虛了,其實你話比地低,心比天高,想想我們當年那批老同學,有的失業了,還在貧困線上掙扎呢,你還不滿足?也是,曾三順說,不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自然規律。盧宏偏不依不饒,說,這也是一種不公。話說到這個份上,有點不投機了,曾三順是個聰明人,立馬就轉了話題:老同學,明人不做暗事,我碰到難題了,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你無論如何得幫我一個忙。遂把成仙男堅決不移民的事說了一遍,并把董正巧“反水”最后和成仙男一個鼻孔出氣的事也帶了出來。我只要你幫我查一查原因就可以了,曾三順強調說,事成之后,我請你按摩泡腳。盧宏原先就猜測曾三順請她喝茶肯定有什么事,見老同學繞了半天彎終于繞回了主題,本來想借題數落他幾句,看他那個無奈的可憐相,算算離天堂村最后拆遷的期限也不遠了,又覺得于心不忍,想想覺得這事的背后可能大有文章,況且自己原本就喜歡挖掘這類題材,心中暗自滋潤,但嘴上卻故意反問說,我有這個能力嗎?曾三順說,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說這個話了。盧宏想想也是,他曾三順什么人,你盧宏把他看透了,他還不把你盧宏看透了嗎?盧宏覺得,男人太聰明了,女人討厭。我盧宏就是拖成了老姑娘,也決不做你曾三順的新娘。盧宏在心里自己這樣對自己說。

兩人從茶館里出來,白天已向夜晚交接班了。

曾三順仍開著他的舊桑塔納把盧宏送回了家。

現在,盧宏去天堂村。本來她是想開輛車子去天堂山的,但那簡易公路老百姓稱為“婊子路”,坐在車上會把人顛得骨頭散,就決定步行了。

這年頭,名記的地位比較高,一般來說,到那里采訪,事先打個招呼,人家會敬神明似的。當然,回報方式是把采訪對象寫得令各方都滿意。對于這種潛規則,盧宏已覺得十分討厭。多少年來,她覺得從來沒有發出過自己的聲音,體現的要么是領導的旨意,要么是被采訪單位或個人的意圖,都是被強奸過的文字。真應了那句俗語: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盧宏想身體力行地對這種潛規則進行改革,最近幾次采訪都是單槍匹馬一桿子插到底。這種改革有兩個結果,一是明珠異彩,二是身敗名裂,兩個結果盧宏都不想要。她要做個智慧的女人,既不想成出頭鳥被槍打死,也不想碌碌無為平庸一生。她的人生哲學是,于無聲處找準自己的位置。

她是搭老百姓的運沙拖拉機到達天堂嶺腳的渡口的。拖拉機所運的沙石料大部分是庫邊移民新村的蓋房用料。渡口有點冷清,渡船孤零零地被拴在一塊大石頭上??磥硖焯么宓拇迕癫畈欢喽家频綆爝呅麓迦チ?。她叫拖拉機手用渡船把她送到了對岸。她問原來撐渡船的那個老者到哪去了,拖拉機手對她說“死了”,就忙著開他的拖拉機去了。

過了渡,就開始上十里天堂嶺。正是初秋,夾道楓林紅葉似火,蒼松秋濤婉轉如樂,走在石板古道上,盧宏仿佛聽到了舊時天堂村村民們挑擔上嶺的號子聲,以及堵棒敲在石頭上的嗵嗵聲。她覺得這聲音是那樣的親切,至今仍在耳邊回蕩。盧宏今天的心情不錯,只在半嶺的涼亭里歇息了幾分鐘,就一氣走完了天堂嶺。

站在嶺頭上看天堂村,敗落景象一覽無余。斷垣殘壁,恍若雨后開始腐爛的蘑菇。那情景,令人慘不忍睹。盧宏感慨曾三順們的動作真快,只短短的幾天時間,就把個原始天堂村基本消滅了。過去的天堂村有一種自然天成的韻味,給人一種天籟的感覺。盧宏大學畢業前一年到報社實習,到過天堂山一次,那時的天堂村,花紅葉綠,鳥鳴水流,雞飛狗跳,炊煙裊裊,男人下地,女人洗濯,天堂湖就像一面鏡子,映照著村民們的生活,那意境,絕對是陶淵明筆下的桃源。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是農民命該不能享受這樣的意境嗎?盧宏思索著。

她向村中央的那幢仍還完好的木屋走去。

她站在了那幢木屋的大門口。

木屋中堂的一把小椅子上,坐著一個目光有些遲鈍的中年婦女。

盧宏上前輕輕叫了一聲:成大嫂!

成仙男把盧宏認了半天,最后還是沒認出來。

盧宏說,是我呀大嫂,那個六年前在你家住過兩天的實習大學生小盧,盧宏。

成仙男終于想起來了,六年前有兩個年輕的記者來采寫天堂山的文章,其中有一個女的就住在她家,她叫成仙男叫她小盧,看來眼前的小盧就是當年的小盧了。成仙男問,你又來寫文章?盧宏說,我來看看你,看看天堂山。成仙男說,沒有看頭了,天堂快變成地獄了。

盧宏明顯地感覺到,今天的成仙男已不是昔日的成仙男了。昔日的成仙男盡管已快徐娘半老,但容光煥發,瓜子臉上一笑兩酒窩,仿若一掬怒放的高山野杜鵑,怎么說都是鄉村美人胚。而今天的成仙男,面容憔悴神情呆滯,猶如一盤不服水土的移栽蘭花,行將枯萎。一個人如果不是在精神上受到了極度沖擊,絕不會如此前后判若兩人。這個家以前是很有生氣的,如今已變得死氣沉沉。盧宏忍不住問,小茵呢?小茵就是成仙男的女兒李茵茵,那年盧宏來天堂山時,李茵茵才上初中,一個花季少女。成仙男告訴盧宏,李茵茵中專畢業就出遠門了,現在在沿海一個城市開小店,每年過年時都回來。盧宏又問,那大爺呢?成仙男說,走了,歸西了。這時盧宏想起了拖拉機手告訴她撐渡船的老者“死了”的話,她簡直有點不相信這是事實。一個體魄很健壯的老人怎么說走就走了呢?她當年一篇寫這個老人的通訊稿發表后,還引起過社會反響呢。她對這老者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一旦得知這老者真的歸西了,不知什么緣故,竟一時無語。而成仙男卻對她說,老人走得正是時候,遲走不如早走。盧宏感到奇怪了,人還有走得正是時候的事?一種職業的敏感,逼迫著盧宏要再在成仙男家住兩天了。

黃昏了,太陽的余輝把天堂村的破敗相清晰地放大了。

有點饑腸轆轆了,盧宏毫不生分地自己動起手來。一個燒火,一個做菜,兩個女人竟配合得天衣無縫。和人打交道,盧宏有一種天生自來熟的本事,特別是對女人,她能夠做到在任何環境氣氛下,用自己的心去貼近另外一顆設防著的心。她清楚目下的成仙男最需要的是什么。人?。”R宏嘆了一口氣說,最離不開的就是故土了,大嫂,你說呢?天殺的,成仙男罵了一句說,這世道,離不開也得離了,整個村子,除了兩個子女都不在家的老人外,就剩我一家了。盧宏問,那你打算怎么辦?我是死也要死在天堂山了,成仙男說,人總有一天要死的,人間沒有老妖怪,這個年頭怎么死是很難說的,即使他們把我抬下山死,我的魂兒也還是要回到天堂山的。盧宏明白成仙男說的“他們”是指誰,便寬慰她說,大嫂,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壞,要往好里想,人的生命是美好的。成仙男說,誰不想好啊,但好的對面是壞,不說了,我們吃飯吧。盧宏說,大嫂,你如果信得過我,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就盡管說吧!成仙男把盧宏定定地看了一眼,最后點了一下頭。

吃過晚飯,月已上東山。成仙男自言自語了一句“也捱不過這個星期了”,然后對盧宏說,小盧,你陪我去看一趟老人家可以嗎?盧宏鄭重地點了點頭。于是,兩人一個手拿電筒,一個手拿香燭紙錢,就出發了。

月朦朧,人影朦朧,兩人一腳深一腳淺地沿山道走,一句話也沒有說。

到了,電筒光下,一座舊墳塋邊立著一座新墳。氣氛有點肅穆,但不恐怖。

成仙男跪在新墳前,點燃了香燭紙錢。隨著一個傷感女人肩膀的不斷抽動,幾句傷感的話語亦開始在墳塋周圍彌漫開來:爸爸,我來了,我來陪你,我一生一世來陪你……

頃刻間,一個鄉村老者的形象在盧宏的腦子里鮮活地走來了。

老拐太老了,老得人們已經不記得他的實際年齡,老得人們只知道他臉上的春夏秋冬,不知道他臉上的喜怒哀樂。

老拐太沉默了,沉默得一年難得開口說三句話,沉默得常人難以和他交流。成仙男,也只有成仙男,對老拐的一切一切,不用開口,亦能心領神會。

老拐常常呆坐在木屋廊柱腳的石頭上一動不動,仿若黃楊木雕。那是一個天然石鼓,是老拐力壯時從山灣里背回來的,放在廊柱腳有些年頭了,已經透出了古董的氣息。老拐在小屋里,一有空就坐在這個石鼓上,從眼睛里射出兩條筆直的線,牽掛到相隔著天堂湖的對面小山包上。小山包上有一棵古老的苦櫧樹,苦櫧樹下有個小土堆,微微凸起,但并不顯眼。每當老拐把視線牽到苦櫧樹下時,老拐便看到了那個活蹦亂跳的少年成青山。

每年的秋季,揀掉落在地上的苦櫧果,是成青山最快樂的日子??鄼焦麙貋砗?,曬干、剝殼、磨碎,然后做成苦櫧豆腐吃,清火潤肺,滋陰補陽,芳香可口,人見人愛,屬肴中珍品。

成青山從小沒見過娘,據村里一位接生婆后來對他說,他艱難地從娘胎里掙扎出來后,發出到人世間的第一聲呼叫時,正是他娘在人世間最后一次喘氣的當兒。村人們說,成青山是自己在地里爬大的,因為,他那患有水腫病的父親根本照顧不了他。

成青山揀苦櫧果一揀就揀到了十六歲。

十六歲那年秋季里的一個艷陽天,成青山揀完了當天撒下來的苦櫧果,正準備往回走,一轉身,就撞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個頭跟成青山一般高,身著洗褪白了的粗布衣,肩上扛著一桿老套筒,頭上戴著一頂八角帽,帽上綴有一顆布制的紅五星,紅五星盡管不太鮮艷,但在夕陽的映襯下,還是耀眼得人心激蕩。來人說,我是紅軍,我們從福建過來,專門和窮人交朋友,你叫我狗娃好啦!成青山好奇得笑了起來。紅軍是什么?你的個頭和我一樣高,還叫狗娃,這名我喜歡。許是這名字吸引了成青山,許是狗娃一臉的稚氣粘合了兩顆童心,當天晚上,狗娃和成青山就滾在一個床上了。成青山后來知道,這狗娃是紅軍浙西南游擊縱隊下面一個支隊的通迅員,跟他同歲。

狗娃似乎有點忙,常常早出晚歸,常常夜不歸宿。一段時間后,天堂山躁動不安起來了,常常半夜間聽到槍聲,也常常聽到村里的狗狂吠。有一個晚上,狗娃甚至泥猴似的爬到成青山的床上。成青山問,怎么這樣子?狗娃說,遇到白軍了。成青山問白軍是誰?狗娃說,白軍就是要窮人永遠窮苦的人,專門用槍對付窮人。成青山說,你也有槍!狗娃說,是啊,他們用槍打我們,我們也拿起槍來打他們。成青山問,你打槍很內行?狗娃說,紅軍打槍都內行,不過,紅軍的槍沒有白軍的槍好,他們人也比我們多得多。成青山又問,那怎么辦?狗娃說,以后我們的人會越來越多,總有一天會把他們徹底打輸掉。見成青山對打槍很感興趣,狗娃便從口袋里摸出一粒子彈,遞給成青山,說,喏,送給你,你以后參加紅軍了,就用這粒子彈打倒第一個反動派。

這一夜,成青山是用手心攥著這粒子彈睡去的。第二天,他用紙一層一層地把這粒子彈包好,塞到了床頭邊的泥墻縫里,心里盤算著有一天自己真參加紅軍了,就把這粒子彈很慎重地打在要窮人永遠受苦的白軍身上。

第二天早上,狗娃走了,這一走,半個多月沒回來過,惹得成青山好無聊。

約二十來天后,半夜里,炒爆豆般的槍聲把成青山從睡夢中驚醒了,其中還夾雜著歇斯底里的人叫聲。成青山聽得出來,槍聲人聲很近,就從苦櫧樹那邊的山坡地上傳過來。

槍聲人聲消失一天了,沒有一個村人敢往那山坡地去。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成青山大著膽子來到苦櫧樹腳,遠遠看到山坡地的小路邊躺著個人,多看了幾眼,就認出是狗娃了。成青山戰戰兢兢地走過去,一下子就癱倒在地上了:狗娃的胸脯上被刺刀捅得馬蜂窩一般,已經變成紫色的血漿把整個人糊得面目全非;脖子上挨了深深的一刀,頭顱扭轉在一邊了。成青山長這么大第一次嚇得號啕大哭。

夜里,苦櫧樹腳下隆起了一個并不太起眼的小土包,要不是父親拉了他一把,成青山蹲在小土包前肯定起不來了。

三天后,患水腫病的父親把成青山叫到面前,有氣無力地說,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別回來,你五叔對我說,有人打聽狗娃來天堂山住在誰家呢,大禍要來了。

從未出過遠門的成青山,第一次出遠門了。

成青山是用打工換飯吃的方式,順著云河往上游走的,約一個月后,離云河源頭不遠的一家青瓷窯場收留了他。

窯場主也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年燒一兩窯日用青瓷,然后挨家挨戶叫賣,換回柴米油鹽。雖然是農民,對青瓷藝術卻很醉心,每每在瓷胎上刻上一句戲劇道白諸如“萬水千山待你歸,待歸后,情何寄,苦也個”的句子和“劉氏窯”印記,也深得農家喜愛,所以一直來也沒斷過窯火。成青山有力氣,挑瓷土,煉瓷泥,進窯,出窯,砍柴,擔水,樣樣活不偷懶,深得窯主喜歡。他常常勞動之余站在窯主身邊看窯主往瓷胎上刻字,因此漸漸地就學會了幾籮筐的方塊字。

但命運是很會捉弄人的。兩年后初夏的一個日子里,成青山挑著一擔青瓷出外叫賣,在官道上歇息納涼時,冷不防一隊長長的國民黨兵從官道那頭潮水般涌過來,一下子就把他卷走了。成青山先是當挑夫,后來就叫他穿上軍裝扛上槍了。

我干你媽!成青山第一次在心里罵人了。當初狗娃送給他一粒子彈是要他當紅軍打白軍的,如今自己倒當起白軍反過來打紅軍了,這老天是怎么安排的?

既然老天這樣安排了,也就由不得你成青山了。我槍口抬高一點你總管不著我吧。成青山的部隊先是打紅軍,后來打新四軍,再后來打解放軍,一直打到了淮海戰場。十幾年下來,每次打戰,成青山就習慣性地把槍口抬高,使子彈在空中舞蹈。這種打出去沒有目標的子彈叫流彈,流彈是不長眼睛的,在戰場上很普遍,有時也能傷人。命運好像總跟成青山過不去,在淮海戰場上,他打出去的流彈有沒有傷過別人他不知道,但別人打出來的流彈,有一顆卻很愛戀地吻了他的膝蓋骨,于是,他順理成章地成了俘虜。成青山是在解放軍的野戰醫院里治好傷腿的。腿傷治好后,成青山就成了名符其實的拐腳。十幾年前的青年成青山變成了十幾年后的拐腳,十幾年后的拐腳回到了天堂山,便成了確確切切的中年老拐。

中年老拐那患水腫病的老爸早化作一抔泥土走了。那時家鄉剛解放,他趕上了土改,鄉親們沒有薄待他,他分到了三分水田五畝山地。村里人見他拐著一條腿干重活不方便,便讓他撐渡船。接著是人民公社化,接著是大辦鋼鐵,接著是“四清”,接著是“反右”,接著是“文革”,由于是國民黨兵出身,老拐自覺在政治上矮人一等,再加上人矮,自漸形穢,婚事就一直拖了下來。一個沒有女人氣的光棍之家,顯得特別蕭條和冷落,老拐更加沉默寡言了,形象也更加猥瑣了。分得的田地早收歸生產隊,老拐把渡船當成了自己的家。

老拐撐渡船一撐就是五十年,收渡船錢從一分收到二分,從二分收到五分,從五分收到一角,從一角收到兩角,從兩角收到五角,從五角收到一元,直到最后再無人過渡了,他仍還在撐渡船。如果一天不在渡船上,他覺得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了。

三十年前一個陰霾的日子,天還沒亮,老拐像平時一樣,天還沒亮便來到渡口等行人,一只拐腳剛剛抬上渡船 ,就猛地聽到了娃兒的一聲啼哭,他睜開一雙瞇縫眼一瞧,原來船中央的一個襁褓里,正包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起初,老拐以為是哪個要過渡的女人小解去了,等了半天不見人,方明白是人家故意把小孩遺棄在這里了。我怎么能收養這孩子?于是,老拐就抱著孩子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去找孩子的父母親,可誰都不承認,送給誰誰都不要,最后,老拐又無奈地把小孩抱了回來。從此,老拐就充當起老爸的角色來了,白天背著孩子搖渡船,有空就滿村莊地去找奶水,夜晚就包在懷里睡。命賤的孩子好養,孩子在不知不覺中便長大了,而且出落得像山里的花朵般燦爛。后來有個教書先生幫老拐給孩子取了個成仙男的名字。怪的是,盡管風里來雨里去,成仙男卻長得細皮嫩肉,活脫脫一個大家閨秀。有人推測說,這孩子絕對不會出生在尋常人家,但不管出生在何家,現在都是老拐的女兒了,比親生女兒還親上千百倍。我這一輩子有這么一個女兒也夠了,老拐常常這樣想。

前不久的一個日子里,老拐突然在床上起不來了。他把成仙男叫到了身邊,說,仙男啊,老爸不想移民,也用不著移民,老爸要走了,老爸不想離開天堂山,想和狗娃在一起,我走了以后,你有空就常來看看我和你狗娃叔。說完,老拐雙眼一閉,就真地走了。他走得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干脆,卻又是那樣的特別,以至于成仙男都不相信她這個老爸就這樣走了,永遠地走了。

輕輕的山風輕輕地刮了一陣,墳前浮起的紙灰在空中停了一小會便散盡了。盧宏扶起哀傷的成仙男說,涼起來了,大伯知道你的孝心了,讓他老人家安息,我們回去吧!兩人遂趁著微弱的電筒光,碎步挨回小屋。

無話可說,但成仙男一點睡意沒有,見盧宏不想先睡,便說,你是不是在猜我的心思,其實呢,你也不用猜了,我這個人是最簡單的,我今天給你樣東西,你就會明白我為什么死也要死在天堂山了。遂在床頭邊的墻縫里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炮仗樣的硬東西,遞給盧宏,盧宏一看,是一小段拇指粗、端口被木塞塞住并用蠟封了的竹節,便問里面是什么?成仙男說你帶回去以后再看吧,盧宏就把它慎重地放進了包里。盧宏已經感覺到,這個“炮仗”樣的竹節,肯定“封”著一個人間秘密。而成仙男把這個秘密“送”給她,足見對她的信任程度了。

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秘密呢?漏進屋里的幾點星光頻頻眨著眼,盧宏一夜合不上眼。

離天堂村徹底移民的最后期限只剩三天了。三天前的那個下午,縣里在源頭鄉里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會議由賈縣長親自主持,議題有兩個,一是研究天堂村移民如何徹底問題,二是關于撤銷董正巧的天堂村黨支部書記職務問題。曾三順在會上就兩個問題一并作了詳細的工作匯報。他說,天堂村不肯移民的農戶原來有三戶,有兩戶是子女在外做生意沒有回來,現在回來了,已于五天前派車把他們的家搬到庫邊新村了。所有該拆未拆的房子已全部用推土機推了?,F在不肯下山的只有成仙男了,沒有拆的房子也只剩成仙男一家了。曾三順引用了一個歇后語說,成仙男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對她做工作少說也上百人次了,就是不行,對于這類抗拒縣里政策的刁民,應該采取強硬措施,否則這個后腿就拖大了。曾三順還強調說,成仙男不肯下山,董正巧有直接的責任,在這移民的關鍵時刻,他不但沒有盡到村黨支部書記的職責,還為了一己私情,和成仙男串通一氣,對抗縣里的政策,喪失了一個共產黨員起碼的組織原則。有人插話問,怎么個串通一氣?曾三順說,兩人藕斷絲連舊情復發通奸睡覺。有人插話說,這既不是第三者又不是強奸,又不犯法,共產黨人也有七情六欲。曾三順打斷他的話說,問題是董正巧不但成了成仙男的同盟者,而且還成了成仙男不拆遷的堅強后盾,據可靠消息,兩人已經領了結婚證,在這節骨眼上,一個共產黨的村支部書記……話未說完,賈縣長似乎有點不耐煩了,說,曾三順,我想知道的是,這個成仙男不下山,到底是什么原因?一提到原因,曾三順就想起了盧宏從天堂山回來后給他打的電話,這時,曾三順就把盧宏的話進行了注釋回答縣長:她是故土難離的老封建腦袋,說是把她打死也不離開天堂山,天堂山是她的,問為什么要趕她下山。聽了曾三順的一席話,會場暫時靜默了一下。幾秒鐘后,賈縣長問,那依你的意見,下步該怎么辦呢?曾三順頓了頓說,來次干脆的算了,派一隊防暴隊員,連同東西和人一起搬下山,然后把房子推倒,一了百了。賈縣長勉強笑了一下,問曾三順,這個成仙男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妖婦,需要一隊防暴隊員?曾三順解釋說,主要是怕村里人集中鬧事。接下來,就眾人發表意見,最后大家都是一個意思: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農婦,沒有必要興師動眾,由鄉里組織人員解決,曾三順任指揮,縣里派幾個公安配合,以不出人命為前提,縣里負責善后事宜。這事就這么定下來了。至于怎么處理董正巧,有人提醒說,處理一個村的黨支部書記,按照組織程序,這是鄉黨委的事,處理結果發個文件,報縣委組織部備個案就可以了。

會議結果出來了,有據可循,接下來就是曾三順怎么行動了。

會議散了后,曾三順馬上組織召開了一個鄉黨委會。鄉黨委書記被抽到市委黨校學習去了,這個會議實際上也就是副書記鄉長曾三順說了算。會議內容也有兩個,一個是處理董正巧,另一個是布署天堂村的最后移民工作。撤銷董正巧天堂村黨支部書記的決議不到一分鐘就形成了。天堂村的最后移民時間事不宜遲,快刀斬亂麻,就定在了明天上午十時,全體與會成員都表態,共產黨員沖鋒陷陣,決不當逃兵。

辦事效率是很高的,會議散了后,鄉文書馬上起草了撤銷董正巧天堂村黨支部書記的文件,交給打字員打字后,加蓋了公章,由鄉黨委組織委員直接送達董正巧本人。組織委員回來后匯報說,董正巧很樂意接受鄉黨委的決定,說自己本來就不勝任這個黨支部書記職務。這使曾三順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接著曾三順撥通了盧宏的手機,說天堂山的事很快就會解決,要不要我事先向你匯報點什么?盧宏說,這應該是你們黨內的秘密,我是民主黨派,你沒有必要告訴我這個,再則,你向我匯報,我可受不起。曾三順說,哎,這你就太原則了,你們當記者的是黨的喉舌嘛,況且,我們誰跟誰。那潛臺詞是,我如果不是把你當知己,我能跟你說這些嘛!但盧宏明白曾三順的真正意圖:他曾三順要孤注一擲了,成敗在此一舉,希望盧宏給他錦上添花,在這關鍵時刻助他一臂之力,給他造輿論,吹功績,一旦日后升遷,絕不會忘了她這個老同學。盧宏說,老同學,我恐怕令你失望哦!曾三順說,哎,我還不知道你盧大名記,我們誰跟誰!見盧宏不吭聲了,曾三順最后說了一聲“拜拜”,然后關機。

最后,曾三順給縣公安局任局長撥電話,說是想請弟兄們聚聚。大概公安局長已接到賈縣長的招呼了,說,老弟啊,你真是碰到了干大事情的好時光,你真是年輕有為哦!曾三順一時弄不清是在表揚他還是譏諷他,趕緊說,哥們,你別光給我戴高帽子了,要多多提攜老弟才是啊!任局長說,你還用得著我提攜,到時你高升了,別忘了我就是天有眼了。曾三順見這樣扯下去會沒完沒了,趕緊剎車,說,我們哥們就不談這么多了。說實在的,天堂山最后移民的事,還全靠你老人家做后盾??!任局長說,這你就一百個放心了,到時我這里的人馬準時到達。曾三順說,那我要先謝謝你了,晚上聚一下。任局長說,今天沒時間。曾三順說,那就后會有期。

曾三順覺得該想到的都想到了,該布署的都布署了,心中頓時空落落起來。這段時間他實在忙壞了,也累壞了。他想,要不是自己年輕力壯,肯定不是過勞死也是腦溢血了。共產黨人也是血肉之軀啊,自己該休息了。拼刺刀的戰斗還在后面呢!

現在,曾三順開著鄉里的舊桑塔納走在回城的路上。他要在城里找一家環境優美的按摩店,泡一下腳,按摩按摩,養精蓄銳,好好地調整一下身心。

最后解決天堂村移民的時刻很快來到。上午九時,一行車隊準時向天堂山進發。開路的是一輛公安車,緊跟著的是兩輛坐滿鄉干部的面包車,后面是縣里有關部門的三輛小車,再后面是兩輛準備裝貨的卡車,走在最后的是一輛臨時從縣醫院雇來的救護車。

曾三順開著鄉里的舊桑塔納走在車隊的前頭,儼然一個攻城奪寨的指揮官,神情有點嚴肅。

十時,車隊準時到達天堂村。奇怪的是,村里居然已停著好幾輛外地牌號的小車。曾三順估摸著是朱小磊公司的,并沒太在意。按照事先部署,幾個公安分頭去封鎖路口,鄉干部們準備去架成仙男上面包車,然后其余的人準備把屋里值錢的東西往卡車上一搬,最后推土機上去把房子一推,就一了百了大功告成。

就像戰爭中攻打一個堡壘,包圍圈傾刻間形成了。遠遠望去,成仙男家那幢閉著大門的矮小的木屋,就像一個碉堡,這個碉堡眼看就要被蕩平了。

包圍圈越縮越小了。近在咫尺了,曾三順發現小屋的大門緊閉著,大門兩邊的門枋上貼著一副火紅的對聯,上聯是:人世間男女成雙,下聯是:天堂山姻緣一闕,橫批:故土愛戀。怎么回事?曾三順試著上去敲門,突然間,那緊閉著的大門就洞開了,接下來出現的畫面就很別致地在所有人的眼眶里定格了:頭發梳得油亮、身穿嶄新中山裝、胸佩大紅花的董正巧,和身著紅襖腳套繡花鞋的成仙男手拉手地挺胸昂立,兩人表情凝重,四只眼一眨不眨。

包圍圈凝止不動了。

曾三順的思維甚至停滯了那么幾秒鐘。靜默中,曾三順聽到了一陣相機快門的“咔嚓”聲,本能地扭頭四顧,發現居然圍了一圈“長槍短炮”,那一張張因捕捉到了“得來全不費功夫”的鏡頭而精彩的臉,正激動得紅光煥發。曾三順緊急地思索著,這都是些什么人呢,一個都不認識,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早不出現晚不降臨怎么偏偏這個時候湊熱鬧?是各地的記者?一想到記者,曾三順差點昏了過去,這不跟要人命無異!

一個聲音很沉悶地響了起來:天堂連著地獄,曾三順,你真要把天堂到地獄的路打通嗎?

曾三順說,老董,你這是……

董正巧說,有點對你不恭了,沒有給你發請帖,今天是我和成仙男的大喜日子,你恭喜我們吶,喜酒已經備好,你如果來粗的吶,那我們今天就一起上路了。說著,董正巧就把衣服的紐扣解開了,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個正被解職的村黨支部書記并不拱出的肚皮上,正綁著一排炮仗一樣的炸藥,那導火索上的拉火環正牢牢地攥在成仙男的手心里。

大小相機快門的“咔嚓”聲一陣緊似一陣,曾三順差不多要崩潰了,竟一時呆若木雞。

時間停止了。有人扯了扯曾三順的衣角,提醒他他的手機響了,他趕緊邊掏手機邊退出了現場。電話是賈縣長打來的,指示他立刻把所有人員撤出來,撤回到鄉里,余事由縣里出面處理。他在心里感激那個向賈縣長打電話的人。關上手機,他的全身已經濕透了。他面如死灰,意識到自己的人生來到了一個重要轉折點了,他百感交集痛苦萬分。

最后解決天堂山移民的行動,就這樣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結果結束了。

在回來的路上,曾三順始終陰郁著臉。他害怕起來,這次天堂山行動一旦哪怕僅僅被一位記者曝光,他的仕途也就至此結束了。他猜測,這事肯定與盧宏有關,否則,為什么偏偏在這一天有那么多“長槍短炮”出現在天堂山呢?女人啊,世上最難弄懂的就是女人了。曾三順感嘆著,差點把那原本已舊的桑塔納開翻了。

采訪寫作很忙的盧宏,是在第三天才想起成仙男送給她的那個炮仗似的竹節的,在她刮開竹節的封蠟拔開木塞的當兒,也是曾三順在天堂山和董正巧對峙的當兒。木塞里倒出來卷在一起的是三樣東西:一顆锃亮的三八式子彈;半張香煙殼錫箔紙,背面寫有“于水”兩個字;一頁學生作業薄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有這么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我當國民黨兵時,從來沒把槍口對準解放軍。盧宏看著這三樣東西,想起成仙男“我為什么死也要死在天堂山”的話,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陣激動的漣漪。她感嘆,普通老百姓的信仰如此固執,共產黨的根基沒有坍塌。她更感激成仙男們對筆頭記者們的信任。她覺得,她有責任為老百姓說說公道話,辦辦實在事。

她要走一趟老家五板橋村,和朱叔朱小磊對接一下那兩個半張分別寫有“血濃”“于水”的錫箔香煙紙,還要再走一趟天堂山,和為了一顆三八式子彈因而死也要死在天堂山的成仙男說說心里話。

坐上一輛的士,盧宏的思緒一直和車輪一起晃悠:作為一任當政者,為改變地方落后狀況,開發旅游,發展經濟,這沒有錯??勺鳛橐猩剿恋囟娴霓r民,執意堅守自己的家園,這又何錯之有?難道這兩者之間就永遠不能和諧嗎?如果能在政府、農民、開發商三者的利益之間找到一個契合點,那該多理想。這是不是虛幻的理想主義?她覺得不是。有問題就有解決問題的鑰匙,她感覺自己現在手里就有這樣一把鑰匙。

車子一個急剎車,把盧宏自信的笑臉扭曲了。

前頭有一輛公安車在擋道。還未等盧宏反映過來,就見公安車上下來了一個公安,來到了她的車前。盧宏搖下車窗一看,原來是米籮縣公安局的任局長。盧宏多次采訪過任局長,老熟人了,說話就不太恭敬起來,說,是你啊任局長,公安也想做劫匪?任局長說,哎,給你說準了,今天就劫持你一回。盧宏說,我一個小女子,手無寸鐵袋無分文,值得你一個公安局長親自來劫?任局長說,秀色可餐嘛!盧宏說,難道你一個堂堂公安局長也想當媒人吃豬頭不成?任局長笑了,說,說正經的吧,有人想見你!盧宏問是誰,任局長說你到時就明白了。盧宏想,恭敬不如從命,我倒要見識見識這位神秘人物,遂向的士司機付錢謝別,上了任局長的車。

到城里了,公安車在一座茶樓前停了下來。任局長說,樓上八號,知音閣,送佛送到殿了,我就不陪你了。盧宏說,我如果有個三長兩短,你這個公安局長可不能見死不救哦!任局長說,你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看來我的形象在你心目中不怎么高大。遂即笑笑,把車子開走了。

這是一個北歐裝飾風格的茶樓,在云江市屬高檔消費場所,一般老百姓不選擇這樣的地方消費。盧宏明白,能夠動用一縣的公安局長,在半路“劫持”一個記者,這肯定不是一個普通老百姓。那么,這個人要見她,到底有什么要緊的事呢?盡管盧宏見多識廣,但始終猜不出一個頭緒。來到知音閣前,盧宏輕輕敲了一下門,聽到了一聲“請進”,便推開了門。這是一間專為顧客商議事情而設計的茶室,中間一張紫檀木矮方桌,四圍放了四張藤制搖椅,墻上掛著兩幅法國巴比松油畫,臨街一扇窗,四壁隔音好。在江南絲竹的柔和音樂中,一位頭戴鴨舌帽、身穿皮夾克、眼架墨鏡的男子,靜靜地坐在躺椅上。盧宏說,請問……我大概找錯門了。這時對方站了起來,順手摘掉了墨鏡,盧宏這才認出來,原來是米籮縣縣長賈明亮。啊哈,賈明亮笑著說,盧大記者到底目中無人。隨即熱情地和盧宏握手,隨即讓座,隨即點茶,氣氛一下子變得融洽和寬松。本市的縣市長們幾年來都是盧宏跟蹤采訪的對象,和賈明亮也不算陌生了,盧宏的心情放松了許多。盧宏說,我是不是走錯門啦?賈明亮說,沒錯,我今天請的就是你!盧宏說,我一個小記者,還值得縣長請?賈明亮說,你這不是看不起我嘛!盧宏覺得過度放松了也不好,遂轉了轉語氣說,你是一縣之長,日理萬機,今天怎么有這個閑情逸致?賈明亮說,我也是人,就不能和漂亮女性喝杯茶了。盧宏笑了起來,笑得很自然,說,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賈明亮頓了頓說,那我們就言歸正傳吧!天堂村你熟悉,朱小磊這個人你也熟悉,我們縣里的規劃你更熟悉,今天天堂山的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盧宏問天堂山什么事?賈明亮見她真不知道,遂把曾三順帶人上天堂山移民拆遷遇“記者曝光”的事說了個大概。盧宏一聽話頭,就知道賈縣長說的潛臺詞是什么了,便直言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這事與我無關,不過,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消息,這兩天省攝影家協會組織攝影家在我們市活動,可能有部分人上了天堂山,這攝影家里有些人是攝影記者,記者嘛,有新聞當然感興趣嘍。賈明亮哦了一聲說,原來這樣,感謝你告訴我真相,其實呢,他停頓了一下說,你盧宏見得多,寫得也多,影響也大,我今天請你到這里喝茶的目的,真的是希望你幫我參謀參謀,怎么把天堂山這個事情解決得圓滿些。盧宏想了想說,不就是要曝光了嘛,我們做好了再曝光回來不就圓滿了嘛!賈明亮一聽就把身體坐直了,說你盧大記者早已經準備為我們米籮這個窮縣出大力了,親不親故鄉人,我代表全縣人民謝謝你了。說著便伸出手來把盧宏的手重重地握了握。盧宏說,看來縣長真把我當朋友了。賈明亮愉快地笑了起來,說,我們本來就是朋友嘛!信不信,日子長著呢!

從茶樓出來,盧宏感覺有點累了。她想,人言做官累,這話一點不假,瞧這賈縣長賈太爺賈明亮,修煉到今天這個地步,需要經過多少風雨洗禮??!人啊人,這年頭無論干哪一行,其實都不易哩!

盧宏沒有讓賈縣長的車子送,而是自己散步回到了單身公寓。

朱小磊近段時間一直呆在五板橋村自己的四合院老宅里,密切關注著天堂山發生的一切,毫無疑問,天堂村的最后移民行動方案,他早就知道。令他始料不及的是,這個政府組織的最后移民行動,竟是如此的結果。他思謀著,根據協議,天堂村最后移民的期限一過,該是和政府討價還價的時候了。他的三部手機有兩部日夜開機。天堂山的開發項目,在他手里是一盤棋,正當他籌劃該如何走下一步棋的時候,其中一部手機響了。朱小磊說,我是朱小磊。對方說,朱叔啊,我是小盧盧宏,你是有福之人,天開眼了,你托我找的“于水”找到了。一聽到有了“于水”的消息,朱小磊忍不住激動起來,說,小盧,你現在在哪?盧宏說,我累死了,還沒起來呢!朱小磊說,你馬上起床,我來接你。接下去盧宏怎么說,朱小磊已經沒耐心了。

早上的陽光過于多情,以致朱小磊的寶馬車被摩挲得耀眼無比。他熟練地駕馭著車子,覺得開了眼的藍天原來如此深邃。車好,路就順多了,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城里的單身公寓下。盧宏已等在那里了。盧宏說,朱叔啊,你真是爭分奪秒啊。朱小磊說,你不也特利索嘛!早飯吃了沒有?盧宏說吃了。邊說就邊上了車。于是車子又一路開回了朱小磊的四合院老宅。

歇了歇,喝了一杯早茶,盧宏就把成仙男交給她的東西拿了出來。她想,另外兩樣東西是沒必要交給朱小磊的,它們的位置應該在博物館或者史志辦,這個朱叔需要的僅僅是那半張香煙殼錫箔紙。喏,盧宏說,我說天開眼了吧,這半張紙居然這么順利地就得到了。朱小磊一見到香煙殼上的“于水”兩字,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他趕緊到里屋拿出珍藏著的另外半張香煙殼紙,和盧宏找到的這半張一對接,結果嚴絲合縫,“血濃于水”四字緊緊地相連在了一起。剎時,朱小磊的眼神凝結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朱小磊的地主老爸眼看在人間的日子無多,便把朱小磊叫到身邊,講了一件差不多已過去了二十年的事。

那年頭,地主的日子不好過。他們抬頭看天低頭做人,除了在監督之下老老實實勞動外,幾乎整日關起門來足不出戶。在一個陰云密布的深夜,朱小磊的母親又臨產了,這個女嬰一出世,仿佛就預感到了分離,居然沒有喊出來到人世間的第一聲宣言。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又來一個女的,以后的日子怎么過?朱小磊的父親急得如沒了方向的螞蟻,滿地轉。最后他決定把這個苦命的女嬰送人??伤徒o誰呢?作為地主,亂繁殖人口已經是罪狀了,人送人,更是罪加一等。有誰又敢接收一個地主的女嬰呢?無奈之中,最后在一個月黑風高夜,做父親的匆匆忙忙在一張香煙殼錫箔紙的背面,寫下了“血濃于水”四個字,然后把紙撕成兩半,一半自己保管,一半裝在信封里放在女嬰身上,作為日后認親憑證,就親自抱著襁褓中的女嬰,來到天堂嶺腳的渡船頭。他把女嬰小心地放進渡船后,單腳跪下來向天發誓:我的這個女孩若能在這個世上活下來,將來我一定讓她骨肉團圓!

臨終的老爸還對朱小磊說,你一定要找到這個親妹妹血肉團聚。

盧宏問,你老爸后來就一直沒找過你這個親妹妹?朱小磊說,那年頭生死未卜,誰敢聲張啊,再說,就是有人抱養了,誰知道是誰呢?就是你知道了,還忍心去拆散另一個家庭?盧宏又問,那你為什么現在又要找這個妹妹了?朱小磊說,再過了我這一代,也就永遠沒有這回事了,這是血緣啊!盧宏說,那我現在有沒有必要告訴你,你這個妹妹到底是誰呢?朱小磊說,香煙殼都對接上了,當然要知道人了。盧宏重重地說了三個字:成仙男!誰?朱小磊的眼立時睜大了:你再說一遍。你的這個妹妹就是天堂村的成仙男!盧宏又強調了一遍。

盧宏看到,朱小磊的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那問號的意思是:怎么會是她?盧宏在心里說,又怎么不會是她呢!好半天,朱小磊醒過來似地說,再做個DNA吧!然后深深地嘆息。

一個月后,朱小磊對天堂山休閑養生旅游勝地的設計規劃方案進行了修改:在各式洋建筑中,保留了一幢經過改造的、保持原天堂村房屋結構風貌的二層木屋,這木屋的產權屬于成仙男。另外,在天堂湖邊要搞一個立體雕塑,雕塑的造型是:一慈祥的母親給匍伏在懷里的愛女梳頭。這雕塑的造型原形是成仙男和李茵茵。雕塑完成后,還要請一位文人創作一則“天堂玉女”的傳說故事,以供游資。

同時,政府、開發商、村民三方的矛盾得到徹底解決:開發商一次性結清天堂村各移民戶的移民款,并從各移民戶中招一名工人進天堂山休閑養生基地工作;作為回報,新天堂自開業始,米籮縣政府允許開發商免繳三年稅金。如此,天堂山的開發計劃,得以圓滿實施。

從此,新天堂的建設,正式拉開了序幕。

有人說,這一切都應該歸功于盧宏,是盧宏建議朱小磊保留了成仙男的房產,是盧宏建議朱小磊在天堂湖邊立一雕塑,是盧宏建議朱小磊一次性結清移民款,并從各移民戶中招一工人。傳說盧宏給朱小磊說了這么一句話:“你有錢了,為家鄉做點功德吧!”朱小磊最終采納了盧宏的意見。是不是如此,無法證實。都傳言,正是盧宏在政府、開發商、村民三者之間的不斷斡旋,天堂山的開發,才有了今天的結果。

但有一點卻是不爭的事實:三個月后,盧宏調到了米籮縣,當了縣長助理,并分管招商引資。

就在盧宏到米籮縣報到的那一天,源頭鄉鄉長曾三順也接到了一個預先通知:縣里正組織一批干部赴經濟發達地區掛職考察實習兩年,他是其中之一,職務為某某市某某縣某某鄉的鄉長助理,一個星期后準備報到。

翌日一早,曾三順忍不住撥通了盧宏的電話,很情感地說,恭喜你啊老同學,你以后是我的領導了。盧宏說,我其實不是當官的料,你不要把我當領導,天曉得以后怎么回事!不過,眼下,你可不能拆我的臺。曾三順說,哪能呢,我們誰跟誰。接著,曾三順把自己要到外地掛職實習的事對盧宏說了一下。盧宏勉勵他說,這不錯,以后就有基礎了,祝你一路順風!

關上手機,曾三順嘆出了一口氣,帶出了兩個字:人??!

責編:朱傳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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