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人的行為常常是令人費解的。
年初五的晚上,黎林一個人在路上散步,就遇到了這樣的情況。
民間稱年初五為小年,年初四的晚上便是小除夕,鞭炮煙花一直放了大半夜;到了初五的晚上,雖然響聲也還熱鬧一陣子,但不到夜半,已息止下來,冷清了。黎林經過公園門口時,公園早已關門,幾盞黃燈亮著,兩只大燈籠掛在公園大門的門框上,一幅橫幅,“歡度春節”四個字,在冷風里飄擺。
黎林看到,路邊的一個高壓電線桿的下面,有兩個女人站在那里,行為頗費思量。
北門區是郊區,和都市只隔了一道長江;城市居民對過年的感覺淡了,鎮上的居民對過年的感覺也開始淡化。春節漸行漸遠,已是年初五,此刻路上少有行人,偶有一兩個賣鞭炮的攤子,也幾乎沒人光顧。鞭炮聲偶或傳來,稀稀拉拉,聽起來很遙遠。
兩個女人站在電線桿下,兩襲黑衣,其中一個手里點著煙,火光如豆,在斑駁的樹影下閃爍著一星點光亮;但那女人自己不吸,隔一會兒把香煙遞向對方的嘴唇邊,給她吸一口,隔一會兒又遞過去,再給她吸一口,像是為她解饞。
黎林遠遠地朝她們走近,覺得怪異。首先想到的,是她們在偷偷地吸食毒品;緊跟著又想,這種可能性不大,這是在明處,不是暗地里,毒癮再大,也不該有這個膽量。那是干什么呢?是借著給對方吸煙的機會,開導對方,凡事從長計議嗎?
黎林散步,其實是在想心事,所以步子放得很慢。走到近前時,他有心要聽她們講什么話,兩個女人竟不講。吸煙女人身子動也不動,從煙頭在嘴上的閃亮中可以看出,這口煙吸得很猛。
黎林不便盯著看她們,更不便在走過時扭臉看她們,就裝出熟視無睹的樣子,從她們身邊走過去。
但這時候,一個女人突然說:“黎——林。……是黎林吧?”
聲音猶疑,略有點生硬。黎林本能地停下步子,詫異地回頭,細看。
講話的竟是吸煙的女人。從生硬的、略顯遲鈍的聲音里也能猜出來。
這女人瘦瘦的,臉也瘦;卻不是苗條的瘦,是病態的、不勻稱的瘦;臉上有一些印痕,橫橫豎豎,非常顯眼。黎林先還沒認出來,看了好一陣,像是突然醒悟了,說:“秦——你是秦吉美。”
果真是秦吉美,黎林愛人尚越中學時的同學。而她的丈夫劉勇,則是黎林初中時的同學。當黎林轉過身來,離她們三四步遠站定的時候,他看到,秦吉美并不因為他們的路遇情緒就好起來,哪怕是發生一些變化。沒有。她依舊麻木著,眼神黯然,身體姿態也沒有任何改變。仿佛剛才的那一聲發自于一個看不見的幽靈似的。
黎林有幾分驚詫,但他把驚詫存在心里,并不表露出來。事實上,驚訝之后,他很快就不以為奇了。劉勇外號憨大,比黎林大兩歲,當初連留兩級,留到了他們班,只上了初中,高中讀不下去了。那是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青春期來得比一般人早,造就出一副巨大的骨架子和一張布滿青春痘的臉。上學時就喜歡打架,成家以后,把這習性帶進小家庭,只打老婆一個人了。應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道理,秦吉美也是初中畢業讀不下去,趕上一個機會,兩個人雙雙進了鎮辦小廠,緊跟著談對象,結婚,生孩子。如今兩個人又雙雙下崗,劉勇開出租車,秦吉美給一個私人老板打工,都閑不住,日子過得也還算可以。
“你們……怎么站在這里講話?”黎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連節日問候也忘了。
秦吉美不答話,仍舊木然。旁邊的女人手上還拿著小半截香煙,尷尬地解釋:“她是我嫂子,跟我哥鬧矛盾……我在勸她。”
“哦,那你是……劉小翠。”黎林話是這么說,但看看眼前的女人,瘦精精的,一臉滄桑,比她嫂子更憔悴;看模樣,已是相當陌生。
“我也想起來了,你以前到我們家去過,喜歡畫畫,還畫過長江大橋呢。”叫劉小翠的女人顯出幾分驚喜,“我聽我哥說,你在司法局工作,還是主任呢。”
黎林看著劉小翠手里的香煙,說:“大過年的,天也不早了,你們怎么不回家,在這兒講話?”
劉小翠抱怨地說:“我哥那人,就喜歡動手打人!跟我嫂子一鬧矛盾,就打;在外面不順心了,回家也打。大過年的,為了幾句話,也打。現在那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歲數越大越不懂事了!”
說著話,她把香煙又遞向她嫂子嘴邊,是一副巴結討好的樣子。
秦吉美配合得相當默契,深深地吸一口,已經把火光吸到過濾嘴的位置了。
劉小翠扔掉煙屁股,再去口袋里掏煙,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遞向黎林。
黎林禮貌地擺一擺手,讓過去了。
“今天又打了!你看他該不該殺!”劉小翠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嫂子想不開,要把兒子先殺掉,再把我哥殺掉,然后再自殺。我勸她呢,勸她不如離婚,我說離婚也比殺人強。”
“大過年的,你們什么話不能講,要站在馬路邊談殺人談離婚?”黎林責怪地看看劉小翠,其實是把話講給秦吉美聽的,“我跟你哥是老朋友了,有時候在路上見到,他硬是拽我上車,送我回家。……這樣吧,你先把你嫂子帶回去,帶到你家過一夜,讓她消消氣;明天,我去找你哥。”
“什么時候去?我叫我哥在家等你。”
“白天他要做生意,我晚上去吧。到時候你帶你嫂子過去,我好好罵他一頓!”
秦吉美這時插話了:“他白天生意不好,晚上生意好,你要去,你就白天去。”
“你看,那邊喊著要殺人,這邊還在為他考慮賺錢!”黎林接過她的話,“那行,那我明天下午去。你現在就跟小翠回家。你聽我的,別想不開;明天我會給他顏色看的!我就不相信,我還治不了他?!”
看著秦吉美由木然而活泛了,由劉小翠牽著,已經挪動了腳步,黎林便與她們道別,先自離去。這時的黎林,已經不像先前走出家門時那樣心境灰暗,倒像是打開了一扇窗戶,豁然開朗了。
其實,他有自己的心事,只不過暫且擱在一邊,不去多想而已。
2
黎林的心事是從春節前開始的。
年三十的前一天,北門區司法局搞了一臺聯歡晚會,場面很熱鬧。黎林登臺唱了一首歌,又猜中了幾個謎語,得了幾樣小禮品,指甲刀皮鞋油衣領凈之類。“滿載而歸”的黎林踏進家門,本來是想取悅一下愛人尚越的,不料碰上的,卻是尚越一張冷冰冰的臉。
那個晚上,尚越向他提了一個既平常又古怪的問題——我們倆感情怎樣?
這個話題有點沉重了。
結婚七年了。有人說,結婚頭十年是夫妻感情的危險期;在他們身上,這話既適用又不大適用。七年來,倆人一直磕磕碰碰,難得平穩。究其原因,恐怕還是性格上存在差異。尚越好動,喜歡結交朋友,也能放得開,人長得又漂亮,到哪兒都容易成為焦點或中心;她還有一個能耐,就是酒量奇大,酒場上的那一套也十分諳熟。總之是個活潑的女性,看起來,好像活潑有余了。相比較,黎林并非不活潑,只是拘謹、嚴肅的時候占多數。步伐是遠遠趕不上尚越的。雖如此,兩個人總體上仍是情投意合的。往往是,情到濃處時,尚越也會表現出如魚得水的歡快模樣,是愛他愛到骨子里的那份情意。
所以,在這樣一個夜晚,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她突然向黎林提出這么一個刁鉆的、叫人難以回答的問題,不免唐突。
黎林說,感情蠻好嘛,你怎么問我這個問題?
尚越聳聳肩,一副白領女性高雅的樣子,說,我很有可能在近期跟你離婚,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黎林大驚失色,一時語塞,半天才說,你不是開玩笑吧?
尚越反問,這樣的事情,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嗎?
黎林便如當頭挨了一棒,懵了。
三十七歲的民調辦公室主任黎林,這個春節所要做的,不是走親訪友,也不是躺在家里休息,而是要認真反省,審時度勢地思考一下他的個人婚姻問題。道理很簡單,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場家庭變故,就這么突奔而至,到了眼前。
當然,春節還是要過的。回了一趟老家,是年三十和尚越同去的;兒子小櫓正由黎林的父母帶著,夫妻倆沒有理由不過去一趟。黎林老家在蘇北,離北門區一百多公里,雖然路途較遠,又是坐長途汽車,尚越也只呆了一天,年初一中午就找理由離開了那個小縣城。總算是不辱婦道,把兒子小櫓也帶走了,說是趁著放假帶出去過幾天,見見世面。黎林意欲舍下父母同往,被尚越禮貌地拒絕了。尚越給黎林留面子,只字不提離婚的事,黎林也就不便貿然跟父母提及。他怕父母接受不了。在老家強撐了兩天半,黎林就匆匆告別,趕回北門區。可尚越根本就沒帶兒子來家;打手機,那邊也是關機。泥牛入海,不知道去了哪兒。
黎林懶得在家做飯,去超市買回一大堆食品,都是“開袋即食”的。白天他把自己鎖在家里,晚上出去溜達,仿佛晝伏夜行怕見陽光的動物。他的確是怕,怕朋友和同事上門來拜年。家里的電話線被他拔掉了;手機雖然開著,但只要有來電,一概回話說自己在老家。也免去了不少麻煩。
手機短信收到一大把,多是節日問候的,他一條也不回復。唯一不同的,是反復給尚越打電話,可那邊始終是關機。黎林僅存的那一點希望之火,正在慢慢地熄滅。
到了年初四的晚上,外面由年初一逐漸稀疏的鞭炮聲復又響起來,熱鬧了一陣子。黎林蟄居在家里,體味著春節留存下來的那一點喧鬧的殘渣,濃郁的失敗感終于襲遍全身,使他徹底嘗到了孤獨的滋味。他終于坐不住了,開始翻箱倒柜,要尋找線索。這個念頭在他腦子里其實已經閃現多次,但他始終未能付諸行動。他想的是,謙謙君子,堂堂民調干部,哪能背著人干這種事呀!
關鍵問題是,他不相信尚越會有什么齷齪之事。
果然,翻箱倒柜,一無所獲。
懊喪中的黎林,抬眼看到衣架上掛著的風衣,是尚越過年前穿過的。他想翻一翻,又覺得沒意思。這么表面的東西,還能有什么秘密?猶豫片刻,還是上前去,把手伸進了衣服口袋,潦草地翻弄。
卻不料,里面還真有東西。
是兩封電腦打印的信件,各自折疊著,放在風衣口袋里。沒有信封。
黎林迫不及待地看起來——
尚越:您好!
上次同學聚會,您沒參加,但是我們都提到了您。沒想到一別多年,我們在生意場上見面了,真讓我高興!
給您留下了手機號碼,原以為您會來電的,一直等待著,竟沒有,是打電話不方便嗎?打您的手機,也是一打通就斷了,然后就是關機,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難道老同學坐下來聊一聊,請您吃頓飯,這種可能性也沒有嗎?
我急切地等候著您的回音。
看完請銷毀。
保爾 11月8日
“老同學”就這么出洞了,像一只老鼠;或者說,做著出洞前的熱身準備。黎林看了信,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他沒敢多想,趕緊再看另一封——
越,你好:
很高興能為你效勞,盡一點微不足道之力。
同學一場,上學的時候對你印象就非常好,可惜有賊心,沒賊膽,畢業以后各走各的路,現在回過頭來再一看,已經遲了。這幾天心里很不好受,老是想一個人,你猜我想誰?
為你效勞的事,千萬別再說感謝了,我求你了!
我不是詩人,如果會寫詩,我會每天為你寫一萬首詩。只好暫借一首古人的舊詩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隨便開個玩笑,看完了,盡快把它燒掉。
保爾 1月5日
黎林不覺肝火大旺。
——保爾?哪一個保爾?難道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的那個保爾嗎?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那么,誰是保爾?為什么叫保爾?這個急猴猴意欲插足別人家庭的第三者,也敢叫保爾?
——“看完請銷毀”,“看完了盡快燒掉”,瞧瞧,多露骨!
——這賊膽大的家伙,公然勾引起別人老婆來了!
手里捏著兩封信,黎林心煩意亂,痛苦不堪。他想把兩封信留下,保存起來,日后作為證據。可轉念一想,覺得沒意思。并不是怕驚動了對方,而是真的覺得沒意思。
離婚還需要證據嗎?心都走了,留下證據,你想證明什么?
他把兩封信冷靜地放回原處。
這個小除夕,黎林為自己終于得到確切的有關紅杏出墻的信息,苦不堪言。
3
黎林教育憨大劉勇,相當于教育一個智商低下的孩子。講起來劉勇比黎林大兩歲,可他在外面再厲害,對老婆再兇,遇到老同學黎林,仍舊立馬變成了軟柿子。人就是這樣,怪得很,一物降一物,沒辦法。
這是年初六,年的氣氛更遠了。坐在劉勇家逼仄的平房的小房間里,黎林喝著茶,講起了做人的大道理——
“一個人,到了我們這個歲數,三十七八、四十歲的人了,要懂得自重,要自尊!這是最起碼的道理,用不著別人再手把手地教你!再不懂這些,那算什么?那還算是人嗎?!要我看,連畜生都不如!”
“憨大,我們倆雖然現在接觸不多,但你是老兄,我是老弟,這一點改不了。你看我們嫂子,才三十五歲,年紀輕輕的,被你逼得,整天苦著一張臉,都成什么樣了!昨天我見到她,連煙也抽上了!你說有幾個女人在她這個歲數上抽煙的?講句難聽話,除了風塵女,你說有幾個?!”
“嫂子為了這個家,整天累死累活,你以為容易啊?!憨大我就搞不懂,好好地過日子,你整天跟她動手干嗎?!是想顯能嗎?!皮錘要是發癢,可以打沙袋,可以砸自己的汽車,干嗎要打老婆呢?!打老婆,是最無能的表現!你連這一點都搞不懂啊?!老婆是自己的,要跟自己過一輩子,你不明白?!你打老婆,不就等于打你自己啊?!”
劉勇就搓著兩手,傻笑,說你叫我砸汽車,汽車砸壞了,我還開什么?當然了,打老婆也不行,老婆是肉長的,不經打。
這對夫妻,講起來歲數和黎林夫婦差不多,可結婚已經十幾年,兒子也已經上初中了。幾年前鬧過一次離婚,為了劉勇賭博的事。兩口子在去法院的路上,正好碰上黎林,黎林問明原由,劈頭蓋臉把劉勇罵了一頓。這一罵,秦吉美長了勢,離婚鬧得更兇了。劉勇就給黎林打電話,怪罪他,說你老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雖然是好意,這下可好,本來是想讓法院做做她工作,和好的,她一來勁,鬧得更厲害了,現在離也不是,不離也不是。黎林氣忿忿地說,責任在你,你不承認?!算我多事,你們的事情,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事情最終還是由劉勇擺平的。他的辦法也簡單,把老婆又痛打了一頓,一邊打一邊喊,老子從今往后金盆洗手,再也不賭了,叫你看看,看老子能不能做到?!秦吉美真就信了他的話,服了他的打,索性去法院,撤回起訴。回來后對劉勇說,有你這句話就行,我認了,你就是再打我八頓,我也甘愿!
后面半句話顯得多余,也給劉勇提供了打人的藉口。此后劉勇果然不賭了,改換門庭打起了老婆。
這一刻,坐在小房間里的四個人神態各異:秦吉美苦大仇深,似欲抽泣,但流不出眼淚;劉小翠為哥哥著急,攤著兩手,看著每一個人;劉勇坐在床沿上,聆聽黎林的教誨,態度謙遜,但表現出來的,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只有黎林,點篤著手指頭,繼續講他的大道理。其實在講到一半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演戲的意思了。——是啊,到底誰講誰呀?自己的事情擱在那里,還不知道怎么解決呢!
“你別以為你開個出租車,掙的錢比小秦多,不賭了,就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訴你,夫妻之間,誰掙錢多都是應該的;不參與賭博,那是做人的本分,是你應該做的。你能的什么?!你以為你有一些資本了,就值得你能了嗎?!憨大你要是這么想,那你就錯了!我告訴你,女人一般不跟男人計較,一旦計較起來,真要鬧事,你是八匹馬都難把她拉回頭的!你信不信?!她是沒想成心跟你鬧離婚,要真想鬧了,跟你動真格的,我看我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里講話了。你信不信?!”
劉勇傻笑,說我信,我信。
黎林說:“光是口頭上信,那不行!不能解決問題!我們現在要解決的,是實際問題!這樣吧,你寫一份保證書,當著我們三個人的面,寫下來,保證今后再也不動手打她一下了;如果動手,有一個辦法,就是自己懲罰自己,打自己嘴巴子,一百個!我們講定了,一百個,自己打自己!”
劉勇不笑了,很尷尬,說哪能呢?這樣不妥當,哪能寫呢?
黎林叫秦吉美去拿紙和筆。秦吉美找來一支圓珠筆和幾張學生作業紙。黎林把紙和筆遞給劉勇,說你就在床上寫吧,把鋪蓋一掀就可以在床板上寫了。劉勇連說,不能不能,不能。黎林動容道:“‘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這是毛主席說的。我告訴你,我現在不是跟你開玩笑!你要是想和好,那就趕快動筆!要是不想好,打算離婚,那你就別動!”
劉勇訕笑著,狼狽地說:“你怎么教育我都行,我全盤接受,還不行嗎?還寫這玩意干嘛?再說,我手也笨,你要是不幫我先寫出一個樣子,我怎么寫?”
黎林懂他的意思,是要別人寫好了,他比著葫蘆畫瓢,照樣子抄一遍。黎林便提筆,為他寫了個保證書的“樣子”——
本人劉勇,因動手打老婆,造成夫妻關系緊張,現寫保證書一份,保證在夫妻鬧糾紛時,再不動手打老婆,如再有打老婆的情況發生,由本人劉勇打自己的耳光,每次以一百個為標準。
“是不是……太過分了?”劉勇看著黎林寫的文字,搓著兩手,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哪兒過分?不過分!跟我們剛才講的不是一樣嗎?”黎林說。
劉勇囁嚅著:“一百個,那不是把我的臉都打爛啦!本來我和她是平等的,她一下子變成寶貝了,變成玻璃人了,動也不能動了。……哪有這么金貴?”
黎林正色道:“憨大,你怎么講話這么不上路子!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你記住,這世上什么最金貴?自己的老婆!”
4
叫黎林意想不到的是,到劉勇家來一趟,卻為他打開了另一扇窗戶。
保爾既是尚越的同學,想必秦吉美也知曉。黎林從側面剛一提及,秦吉美就來勁了,談興一下子濃起來,先前的悲苦一掃而空。她說保爾不是他的名字,是外號,他的名字叫楊茂嶺。楊茂嶺當年長得癩巴巴的,臉瘦得厲害,沒有肉,頭上還有瘡;正好趕上放暑假,學校要求學生在暑假讀一本書,蘇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同學們都知道蘇聯有個保爾,得了傷寒癥,估計模樣和楊茂嶺差不多。開學以后,楊茂嶺這名字就沒人喊了,都喊他保爾,因了這個外號,在學校里很出名。
黎林怕秦吉美察覺,只聽她講,不敢多問一句。秦吉美又去抽屜里翻找照片,將幾張照片展示給他看。說是去年春天一幫同學聚會時照的,當時有人通知尚越,沒聯系上。她指著其中一個小個子男人,說這人就是保爾,像大煙鬼似的!又說,你別看他長相一般,嘴油得很,講話一套一套的,跟表演差不多。然后又不無羨慕地說,沒辦法,人家現在是大款,如果不是他掏腰包,不是他當發起人,誰愿意掏錢?幾十號同學,中午吃過了晚上再吃,誰能受得了?
黎林記住了這個小個子男人的模樣。他想把照片要過來,帶回去好好研究一下,但他開不了這個口。
黎林離去時,劉勇夫婦持意要留他吃飯,被他推辭了。黎林指著床上劉勇寫好的保證書,對秦吉美說:“這個你要收好。以后鬧起矛盾來,這張紙就是憑據。”
秦吉美認真地點頭,一張因談論保爾而激動起來的臉,頓時又黯淡下去。
初六一過,到了初七,就上班了。尚越仍未回來,想必是送兒子回蘇北縣城去了。黎林回到家里,依舊是冷鍋冷灶。尚越在電子設備廠工作,單位和家隔著長江,上下班要坐車,還要坐輪渡。由于性格外向,單位把她安排在供銷科,經常出差。幸虧兒子小櫓不在家,不然的話,黎林真是脫身乏術了。雖然已經習慣了夫人出門在外,可在這樣的時候尚越仍不回來,他又是一番別樣滋味。
這么捱著,直到年初十晚上,尚越才回來。
“今天回來,也沒提前講一聲。”黎林聲音很輕,很小心,略帶一點兒討好的意味,“你看我們這個年過的,哪像是過年?……給你打手機,一直關著,也不開。”
尚越也不應答,進門后就去冰箱里找東西。黎林看出來了,她其實是有幾分尷尬的。找到一小袋面條,拿出來,自己去廚房燒煮。黎林跟到廚房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也不說話,就這么看著她。直到她忙完了,將面條端上桌,又去冰箱里拿了一點辣醬,之后坐到桌子邊,就著辣醬,低著頭,不動聲色地吃起來。
“要是早知道你今天回來,我就不在外面吃飯了,……來家吃。”黎林說。
尚越的一張臉顯得麻木,是一副冷艷的樣子,沒有理睬他。
飯后,她簡單收拾了廚房,就去客廳,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調起電視頻道。可能是覺得冷了,又去臥室拿來一條毛毯,攬進懷里,重又坐到沙發上。黎林走過去,把客廳里的立式空調打開。這個家因為房子大,又缺少人氣,所以顯得特別冷。
尚越雖然眼睛不離電視畫面,但手上的遙控器卻在不停地切換頻道,使得電視屏幕閃閃爍爍,零亂不堪,傳出來的聲音也支離破碎。黎林知道尚越其實挺無聊的,他甚至想,尚越或許正想跟他談一談關乎家庭存廢的問題,只是找不到合適的句子開頭而已。于是搬過一把椅子來,遠遠地坐著,陪她看電視。
然而,這個晚上,尚越出奇地冷靜,居然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時間奢侈地行進著。到了十點半左右,一直在旁邊陪坐的黎林終于耐不住了,先去漱洗,然后湊過來問:“我今天晚上,睡哪兒?”
夫妻倆長期睡一張床。平日夫妻倆睡一起,自然而然,感覺不到什么,現在矛盾突起,黎林就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夜晚睡眠問題了。
“隨便。”尚越不看他,簡捷地說。
“那我……還是睡我們房間。”黎林試探著說。
兒子小櫓有一個單獨的臥室,床也不算小,雖然兒子極少回來。
黎林小心地鋪開兩床被子,一左一右,然后開櫥門,再拿一床被子出來,蓋在兩床被子上面。夜里沒有開空調睡覺的習慣,通常情況下,兩個人只需兩床被子,上下重疊就夠了;以往夫妻鬧矛盾,心情不好,也會加一床被子,像現在這樣,左右分明。從外表看是一個整體,其實內里卻存在危機,中間隔了“三八線”。
半個小時后,尚越才過來睡覺,睡在那頭,睡在旁邊的被子里。熄燈后一片寂靜。外面仍有稀落的鞭炮聲。
黎林睜著眼睛,睡不著,翻了兩個身,搞得沉沉重重的。尚越卻并無回應。
后來黎林忍不住了,終于將一只早已焐熱的手伸過去,伸進旁邊的被子。腿是熟識的,穿著棉毛褲,焐不熱,涼涼的。女人總是這樣,身上缺火。黎林把自己的手牢牢地放在那里,不動。他等待著,等著對方有所反應,哪怕是一點兒反應也行。
那邊竟沒有任何反應。
“還在考慮……離婚的事?”黎林終于忍不住,開口提問了。
靜了片刻,那一頭才發出聲音:“還是……離吧。”
“離——,到底為什么?我想知道……到底為什么!”黎林對著昏黑的、只透出些微幽亮的天花板,無望地表達,“你一句離婚,你自己感覺不到,你看我……看我這個年過的!這么多天了,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過的是什么日子!……好好的,干嘛要離婚?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到底為什么?”
他等著對方回話。可那邊沒有反應。
黎林不由得坐起來,手還放在尚越的腿上,被子卻掀著:“你今天要把話講清楚!不講清楚,我們倆都別睡覺!”
尚越平靜地躺著,隔了半天才說:“干嘛?你想動手?家庭暴力?”
黎林抽回手,沖動地說:“我就是動手,也有理由!”
“那你動手好了,我等著。”尚越依然平靜。
“你別以為我不敢!”黎林低吼著,咬牙切齒,“你最近有心思,到底是什么心思,你要跟我講清楚!你要是不講清楚,被我抓住的話,尚越,我對你不客氣!”
“喲,怎么不客氣?”尚越似乎并不在乎,“那我告訴你,是有心思了,你要怎么樣吧?”
“什么心思?”
“外遇。”
黎林沒想到對方回答得這么干脆,這么直捷了當,不由得一激凌。
雖然幾天前已經發現了尚越外遇的端倪,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該怎樣揭開這個話題。——直接提及那兩封信嗎?顯然不妥。迂回包抄慢慢來?又缺乏耐心。黎林從未跟愛人動過手,所以這一刻,即便是痛苦得肝膽欲裂,覺得尚越太不知廉恥、太不要臉了,他也想不到要對她撒野動粗。他身子僵直地立在床上,冷意全無。
這樣呆坐了好一陣子,他才突然倒回到床上去,就像跌倒了一般。
這個夜晚,黎林居然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5
整個白天,黎林思路游走,心神不寧。到了晚上,他回到家,尚越又沒回來。
于是,他撥通劉勇的手機號碼,問對方是不是正在開車,說如果方便的話,就過來一趟,直接開到樓下的春陽飯館。
十幾分鐘后,小飯館的外面響起了汽車喇叭聲,少頃,劉勇帶著一陣風闖進飯館。
“我以為有一大幫人呢,就你一個啊!”劉勇坐下來就端黎林的杯子,若不是黎林拽扯得快,他早將剩下的大半杯啤酒一口氣喝下去了。
“冰涼!冰涼!乖乖,我他媽的上當!把我卵蛋都給凍掉下來了!”劉勇大聲喊叫,引得小飯館里的幾個食客都往這邊看。
“你喝酒還怎么開車?!瞎胡鬧!”黎林情緒不好,不悅道,“你咋唬什么?!我平常不喝酒,我是借酒消愁,你看不出來啊?!”
劉勇方才看出,黎林情緒果然不好,一臉沮喪。他就不再提喝酒的話了,也不去多問,只是在黎林放下杯子的時候,趁機拿過杯子,喝上一口。如此反復多次。
黎林說:“你開車,還喝!”
劉勇說:“我開車什么水平你不知道?越喝酒,輪子轉得越圓,車子開得越穩!”
黎林便不理他,只管埋頭吃菜。
“你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說呀!”劉勇終于急了,“你要是再不說,我就放下筷子,去賺錢啦!”
黎林知道劉勇的時間真正是金錢,先還礙于情面,終于什么都不顧了,把過年期間家庭的變故跟老同學講了。見劉勇現出一驚一乍的樣子,都有點假模假式了,黎林才說:“你看,我還去處理你家矛盾呢,我自己后院都起火了,火燒得這么厲害,我能對誰說?”
“弟妹那人……活潑歸活潑,但很不錯的,怎么會這樣呢?真不敢相信!”劉勇一臉誠懇,又趁機喝了一大口啤酒,凍得直咂嘴,一邊咂嘴一邊說,“所以我說啊,你們這些文人,都是講大道理的。光講大道理,那不行,沒有用!我老婆,你不是叫我寫保證書給她嗎?你知道她怎么樣?到晚上一上床,拿著保證書就往我被子里拱!所以黎林,我總結出一條經驗,女人不是教育出來的,是打出來的!你不打,她就不長記性,日子就過不好!這個道理,你不懂啊?”
“你是嫌我,沒打老婆?”
“也不能這么講,一家老婆一個樣。像我老婆,就該打。像你老婆,以前我看蠻好的,可以不打;現在,出了這事,就該打!黎林你太軟了,要學會做一個真男人。這樣吧,你老婆,你負責打,那個什么保爾,由我負責,我來收拾他!”
黎林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說:“憨大你要是這么說,那你就走人!我是來找你商量事情的,又不是找你來打人的,你能的什么?!”
見黎林板了臉,劉勇有點慌了,說:“那我聽你的,看你有什么好辦法。”
黎林其實也沒有好辦法,他只是想通過秦吉美進一步了解保爾的情況,又不想讓秦吉美知道這事,所以要由劉勇從中打探,把了解到的情況轉述給他。
“這好辦。我負責搞定。”劉勇打包票地說。
僅隔一天,劉勇就把探得的情況向黎林作了“匯報”——
保爾是一家民營企業的董事長兼總經理,企業在開發區,叫東方藝術發展投資中心。保爾結過兩次婚,都離了。第一任妻子是他原先所在單位的同事,生了一個女兒,目前才四歲,離婚時判給了前妻。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十幾歲,是他企業里的一個高級主管,結婚沒一年,擄走了他一大筆財產,跑得無影無蹤了。這個企業是幾年前才成立的,初建時效益平平,近兩年突飛猛進,與國外一些文化機構聯系密切,保爾也成了一個有頭臉的人物,當上了本市的政協委員。尤其是去年以來,他頻繁來往于北美、歐洲一些國家。
劉勇同時搞來了保爾的手機號碼和辦公室電話號碼。
和劉勇告別后,黎林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給保爾打電話,和他交換一下意見。打電話吧,怕過早驚動了他;不打吧,任其發展,情形可能會更糟。
正猶豫間,卻不料,有人打來了電話。
“喂,請問是黎主任嗎?……我姓楊,叫楊茂嶺,是尚越的中學同學。”
黎林不禁心一驚,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他振作精神,冷靜了一下,說:“我知道你,是個大款,我都聽尚越講過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和黎主任見一面,想跟您談一件事。”
“什么事?”黎林生硬地說,“你既然打電話了,就在電話里講吧。”
“也不是太大的事,我想……帶尚越去一趟美國,您是她丈夫,我應該……應該先征求一下黎主任的意見。”對方講話中間打了幾次頓,黎林能聽出來,他是故意打頓,以表示他做人做事誠懇的;但顯然,他的張狂是骨子里的,從話語中能聽出來。
等電話那頭靜了音,黎林停頓幾秒鐘,才問:“你到底什么意思?”
楊茂嶺說:“我怕在電話里講不清楚,我們還是……見面再講吧。我想請……請黎主任吃個飯。”
黎林頓時火暴起來,怒氣騰然升起:“我跟你是什么關系,我要跟你見面?!你說我跟你是什么關系,我要吃你的飯?!像你這樣的大款,像你這樣的暴發戶,完全可以到馬路上去找小姐,到馬路上去找‘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閑得無聊,勾引良家婦女干什么?!好端端的一個家庭,你看現在被你攪的,成什么樣子了!你去美國,跟我有什么關系?!跟我老婆有什么關系?!”
“黎主任,您別激動,您……您別激動嘛。”楊茂嶺輕聲止住黎林的咆哮,“我們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思想。黎主任說我勾引良家婦女,這么大的帽子,您可不能……不能隨便給我戴呀!婚姻問題,牽涉到感情,牽涉到很多問題,誰也不能勉強。黎主任您是搞民事調解的人,聽尚越說,您對離婚案,也很精通。您可不能……隨便給我扣大帽子呀!”
黎林冷靜了一下。其實不是冷靜,是木然。對方言語中的諷刺意味,那么露骨,他已經聽出來了。
“黎主任,對感情問題,我們……一定要正確對待,正確對待。”楊茂嶺的話似乎已由挑釁變成了勸導,由惡意變成了善意,“這樣吧,禮拜二,下個禮拜二晚上,我到你們北門區,我來約黎主任,在一起吃個飯,談一談,就我們兩個人。……黎主任您看可以嗎?”
黎林抓緊手機,手心里已經有了汗。
“黎主任,您看禮拜二……妥當嗎?”楊茂嶺態度懇切。
“嗯,行,談談也好。”黎林聲音粗重地說。
掛斷手機,黎林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他沒想到,他和保爾的初次交鋒,竟然是這樣開始的。
6
元宵節過后,區機關才真正進入工作狀態。
黎林要去臨江鎮指導那里的人民調解工作,把司法局黃局長拽了去,說是局長親自出馬,下面才會重視,才會把工作落到實處。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黃局長知道鄉鎮干部喝酒厲害,就把黎林推到一線,說干工作我親自出馬,輪到喝酒,小黎你要上,你不能再把我推到前面去。黎林有一點酒量,但不大,三四兩的樣子,聽黃局長講得在理,只好捏著鼻子,首當其沖。
也許是情緒不佳的緣故,幾杯酒下肚,黎林便過早顯出了醉態。鄉鎮干部有知道他酒量的,還以為他是裝醉,更是變著花樣灌他酒。如此,已然醉相畢現的黎林,喝了起碼有五六兩,終于支撐不住,剛一出門,就在黃局長的轎車里吐起來,把黃局長的坐騎搞得一塌糊涂。
黎林是被司機和同事架著胳膊送上樓回家的。尚越倒是在家,聽到動靜開了門。送人到家,司機和同事趕緊知趣地離去。黎林跌跌沖沖,一屁股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給我籌一條……冷毛巾來。”黎林命令般地說。
尚越站在電視屏幕的斜側方向,看電視,身子動也不動。
“給我……籌一條冷毛巾來,聽沒聽到?!”
尚越去衛生間做了,少頃遞來冷毛巾,一副不甚情愿的樣子。
“把太陽能電源……打開,我晚上洗澡。”
尚越又是不動。
“聽沒聽到?!我叫你把太陽能電源……打開!”黎林拿冷毛巾揩著臉,其實已然有幾分清醒了,但他還是以醉酒的口吻命令道。
尚越只好再去衛生間,去開電源。
“好了,你坐下來,我跟你,好好談談,談我們……離婚問題!”黎林指一指旁邊的椅子,順手拿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你頭腦清醒不清醒?如果清醒,我們就談。”尚越并不坐,以不卑不亢的口吻說。
“清醒。我清醒得很呢!”黎林吐出一口酒氣,把毛巾往旁邊沙發扶手上一扔,“包括你有第三者的事情,我都知道!”
尚越像是一驚,但隨后就釋然了:“那是我想告訴你;不然的話,你不會在我衣服口袋里翻到一樣東西的。”
“……為什么?”黎林的言辭突然變得懇切了,“我只想知道……為什么?為什么簡單的兩封信,就能把你的心搶走?”
尚越不說話,避開丈夫的視線。
“為了幸福?——你會不會這樣回答?”黎林緊逼不放。
尚越坐下來了,似有點虛脫。
“好了,我換一個問題。你跟這個人,第三者,發生過兩性關系了?”
尚越微微一愣,回應道:“怎么可能呢?”
黎林看著她,眼里透出酒后的狡黠:“什么都有可能,什么也都沒有可能。……當然了,從時間上看,好像可能性不大。好了,我想聽你……談談他的情況,看看我該不該……讓位?怎么讓位?”
尚越坐下來,坐在沙發旁邊的椅子上,不講話。
黎林感覺到酒液開始往上翻,一陣一陣的,像滾滾的地氣,在胃里和腸子里蠕動,仿佛想找到一個發泄口,但一時還找不到,所以暫時還沒有嘔吐的意思。他打了幾個干嗝,只感覺到難受,特別地難受。
但是,即便被酒液炙燒著,面對正在談論的話題,他仍然表現出相當的冷靜。
“要么就是……你想去美國,想去歐洲,……想找一個機會?”
尚越略顯出一些煩躁,仍不言語。
“尚越,我這么說吧,直覺告訴我,你和這個第三者,幾乎……沒有成家的可能。……為什么呢?因為你是為了眼前利益,你不講,……我也能看出來,眼前利益。……憑你的性格,從骨子里,你看不起他。……一個暴發戶,能被你看得起才怪呢!……當然了,看不起歸看不起,眼前利益,還是……可以考慮的。所以,你就決定,選擇眼前利益了。”
“你都講什么呀,跟夢話似的!”尚越終于忍不住了,聲音有點激越,不耐煩,“你都作過調查了嗎?你憑什么要這樣分析?”
“你別打斷我,你聽我把話講完,……好不好?”黎林語速很慢,有點自顧自的味道,“這是一個……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也是一個精神世界崩潰的時代,一個人要想把持住自己,很不容易。……金錢很好,西方世界很好,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誘惑我們,勾引我們。……但我們,就沒有自己的責任了嗎?家庭責任。社會責任。……離婚?離婚就這么簡單呀?……離婚不是兒戲,值得好好考慮,深思熟慮,要想透。……操之過急,以后,你會后悔的,我,也會后悔。”
“你都在講什么呀!”尚越現出一副急躁的樣子。
黎林感覺到自己有點對牛彈琴的意思,有點落魄。
這個晚上的后來,他們沒有再談什么。睡覺時,又遇到同樣的問題。黎林仍舊鋪了三床被子。
各自躺下,他才說:“尚越你放心,我不會……拖你太長時間,我只不過……暫時還適應不了,說到底了,還沒有想過……要離婚。”
雖然是借著酒勁說話,但在他開誠布公的時候,仍然講究策略,沒有把那個男人給他打電話的事說出來。
睡下以后,黎林檢點自己,才意識到這個晚上言談的荒唐。
本來他是想借著酒的熱力向她發脾氣的,現在倒好,脾氣沒發出來,卻和她講起了家庭責任、社會責任!黎林開始痛恨自己了,痛恨自己干了民事調解這個行當,性子磨軟了,也磨平了;痛恨自己不能像憨大那樣,說打就打,雷厲風行。
后半夜的時候,他睡到了尚越那一頭,并且鉆進了她的被窩。
女人到底火力不足,大半夜過來,被子里竟還是涼颼颼的。黎林喝了酒,渾身燥熱,他從背后小心地摟住尚越,把身上的熱量通過肢體轉移到對方身上去;這無疑引爆了他的內心之火,使它難以平息。他以試探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求索,上上下下,在確信尚越并不反對的前提下,終于大著膽子,大膽挺進。
如此,在這樣一個冰涼的夜晚,這對處于矛盾糾紛中的夫妻,成就了一件事。
但是,短暫的快感之后,黎林馬上就心灰意冷了。在他行動時,自始至終,尚越都保持著一個睡姿,一成不變。身子朝里斜側,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都已停止。
后來,黎林知趣地鉆回自己的被子,帶著懊惱,帶著自責,也帶著對同床者的嫉恨。
7
黎林終究沒能履約。
禮拜二,下班以后,黎林特地在區政府大院斜對面的小攤子上吃了面條,滿滿一海碗,牛肉面。目的很明確,就是不想讓保爾請客。
對于見面,黎林的心理是充滿矛盾的。希望見面,是因為急于想知道尚越為什么會變心。保爾,一個長相那么猥瑣的人,對她來說,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吸引力?這是他最想知曉的。可是,見了面,能談些什么呢?怎么談呢?
其實夫妻關系好與不好,并不取決于兩個男人的態度,而是在于尚越,看尚越如何把握,怎樣取舍。她如果鐵了心要跟人家走,作為丈夫,黎林也沒有辦法;相反,如果她是賢妻,這樣的事情就不可能發生。當初談戀愛時,黎林把尚越帶回老家,他的一個堂哥,在縣政府辦公室工作的,就曾直言不諱地說,我看小尚人是不錯,也有品位,就是性格上和你不大一樣,有點自以為是,給人一種落不到實處的感覺。當時黎林還覺得刺耳,不耐聽,現在想來,堂哥的分析還是準確的。
放下碗,保爾的電話也適時地打了過來,約黎林去“一品居”吃晚飯,說他現在就站在“一品居”的門口,還沒進門呢。
“一品居”是北門區最好的酒店。
黎林當即推辭,說已經吃過飯了。保爾說,哪能呢?這才幾點,才五點四十;吃頓飯沒什么了不起,黎主任您別太在意。黎林頓時火冒三丈,說,你到底見不見?想見,你就在六點半前趕到區政府,我在局里等你!保爾在電話那一頭停頓片刻,才說,去你們局,不妥當吧;我旁邊有一家茶社,“清香一刻”,黎主任您知道吧,我們茶社見。
時間還早,黎林就往區政府大院走,打算回局里坐一坐,考慮如何應答對方可能提到的問題。這時候,手機又響了。
竟是尚越打來的。
“嗯?有事嗎?”黎林調勻氣息,心想你真是急不可耐呀。
不料,尚越講的是另一件事:“秦吉美,我的一個同學,和丈夫正在打架呢,打得正厲害,現在還在打著呢。”
黎林一時大腦遲鈍,反應不過來:“人家兩口子打架,跟你有什么關系?你怎么替人家操起心來了?”
尚越說:“秦吉美打來電話,直接打到我們單位,說是你幫著調解的,還叫劉勇寫了保證,墨水還沒干呢,他現在又打人了,而且是往死里打。”
黎林說:“那她也不至于給你打電話呀,叫你通知我,算什么事啊?”
尚越說:“她在電話里鬼哭狼嚎的,說不知道你的電話,才打給我的。”
黎林說:“她什么意思呢?我馬上還有事呢!”
尚越說:“你先把事情放一放,去勸勸,人家打來電話了,總不能不管不問。”
黎林在心里說,哦,她不知道保爾要跟我談事啊!
掛斷電話,旋即,他便撥通了保爾的手機,直捷了當地說:“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見面了,老婆給我安排了任務,我要去辦!”
不等那邊有所反應,便啪的一下把手機合上了。
合上手機的黎林快意無限,心道,我可不是有意回絕你呀,你不是和尚越關系非同一般嗎,有什么話,你去問她好了!這么想著,又覺得自己過于“阿Q”了,比起人家保爾,這不是太可憐了嗎?簡直是可憐之至!
黎林心里就特別地苦,也特別地酸。
趕到劉勇家,果然正打得兇,反鎖著門,里面的秦吉美嗷嗷亂叫著,甚是凄厲;劉勇的妹妹劉小翠在門外不住地擂門,嘴里不停地喊叫:“作死哦——,作死哦——!”只是隔靴搔癢,無濟于事。
黎林朝門里大喊:“憨大!開門!趕快,開門!!”
里面卻不回應。
黎林又喊:“憨大,你要是不開門,我就把門踢開啦!!”
試著踹了兩腳,踹得很重。到了要踹第三腳的時候,門開了,是劉勇把門打開的。
劉勇撇開一張嘴,站在門內,皮笑肉不笑地說:“家里的事,你們別管,你們別管。也沒怎么打她,也沒怎么打。”
黎林火氣升騰:“憨大你是畜生!我看畜生都比你強!!”
已經跌軟的劉勇,更加軟了:“你有話進門講,進門講。”
“我看你真不是人,豬狗都不如!初六才寫的保證,今天才初幾,剛過去十來天,你就忘啦?!”黎林進門去,哐地把門帶上,想想不妥,又把門打開。外面還有劉小翠呢。
“我這是急的,一急手腳就作不了主。”劉勇居然還講風涼話。
這次打得倒不像上次那么厲害,但持續時間長,是慢慢折磨;秦吉美也會噓,沒死沒活地喊叫,把救兵也搬來了。
四個人故伎重演,坐下來,還像那天一樣,準備聽黎林訓話。
黎林卻不多說,只叫劉勇把問題談清楚。
“上次我是照顧她面子,沒跟你說。這次我不說不行了!”
劉勇像是憋了一股勁,終于把話挑明。
劉勇打老婆,居然是有原因的。秦吉美在和劉勇談戀愛前,曾和同廠的一名青工談過對象,談到一半,感情正處得火熱,男子突然得了病,肺癌。秦吉美在別人指點下,審時度勢,與男子斷絕了戀愛關系。劉勇就是在那時候和秦吉美談起戀愛的,算是見縫插針,乘虛而入,及時補缺。豈知,那男子的生命力極強,本來已被醫生判了死刑,倒是堅強地活了下來,一活就活了這么多年,當然是窮困潦倒,班也上不了,活也干不了,在家養病。這幾年,男子和秦吉美又聯系上了。也沒有別的意思,人窮志短,就是想從秦吉美這邊得到點“贊助”。畢竟是舊日戀人,感情還是有的,況且,男子到如今還沒有結婚。出于同情,秦吉美開始偷偷地接濟他,隔一段時間就陳倉暗渡,周濟他幾個錢,雖然數目不大,三四十元,五六十元,卻是老太婆撒尿,沒完沒了。
劉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打秦吉美的。當然還有別的原因,劉勇喜歡賭博,老婆老是跟他鬧。其實秦吉美反對他賭博,并不是為他著想,而是有選擇地跟他鬧。贏了錢,秦吉美神色不動,有時候還會主動為他倒上小酒,忙點夜宵;一旦輸了,便是另一種態度,要把劉勇罵得狗血噴頭。
這是黎林不知道的,算是兩個人共同瞞了他。
既然現在知道了,再罵劉勇,似乎就沒有道理了。但秦吉美接濟別人,也算是“義舉”,無法指責。黎林就兩難了。
“不管怎么說,打人總是不對的,有理講理,你這么大的塊頭,怎么也不能隨便動手打人呀!”黎林只能原則性地教育。
“我哪點不對啦?我怎么就沒有理了?我都跟你講清楚了,我打她,還沒有理呀?!”劉勇得理不讓人。
秦吉美則撕開嗓門,歇斯底里:“他打人,成天欺侮人!我不活了!不活了——!!我先把兒子殺掉,再殺他!我就不相信,白天我殺不了他,晚上睡著了,還能殺不了他!一家人,都別活了——!!”然后便是號啕大哭,很突兀地,也沒有眼淚。
劉小翠理智地勸嫂子:“就算離婚,也比殺人強呀!不行就離,反正現在婚姻自由!就憑那份保證書,嫂子你去法院,我看也是一離一個準!”
劉勇怒視著秦吉美:“你以為你去離婚,就不被我打了嗎?打得更兇!我辛辛苦苦掙的錢,你拿去養野男人,你還有理啊?!”
轉而又對劉小翠說:“小翠你別能,把我惹火了,我連你也打!”
劉小翠立刻上前去,伸出胳膊:“打呀,打呀!你看你能的,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劉勇卻不打他妹妹,直往后躲。
秦吉美止住哭嚎,對黎林說:“你看我們日子過的,算什么日子!哪像你們?尚越嫁了個好丈夫,一輩子都幸福!”
“人家那叫素質!”劉勇冷笑一聲,“尚越那素質,你有嗎?!你就是一百個秦吉美,也趕不上人家一個尚越!”
“你就是一千個劉勇,也趕不上一個黎林!”秦吉美飛快地接話,“一萬個也趕不上!十萬個也趕不上!一億個也趕不上!!”
劉勇忍不住,沖過去,又要動手。黎林及時插進去,將他猛推了一把:“憨大,你到底還是不是男子漢?!跟女人動手,你還越打越來勁了!她是打比方!打比方有什么不能打?!”
回頭又對秦吉美說:“你也真是的,打比方也不能隨便亂打呀!什么一億兩億的,我是大仙啊?!我看你們,真是一對‘活寶’!”
轉回頭再看劉勇,見他已經軟下了胳膊,黎林也便軟下話來:“她并不是說我有多好;她是說,我們這個家庭,我和小尚怎么相處,值得你們倆——學習。”
說到“你們倆”,黎林突兀地將話打住,半天才冒出“學習”兩個字;而最后那兩個字,聲音已經小得可憐,像蚊子哼。
8
若不是岳父打來電話,有事要找黎林,尚越和黎林的再次攤牌,很可能就會出現另一種結果。
這個晚上,尚越很正式地請黎林到外面去吃飯。黎林疑惑地問:“都是請的哪些人?”尚越說:“就請你一個。”黎林說:“不可能吧……?”是將信將疑的口吻。
從出租車里出來,黎林看到新開張的“北江大酒店”的招牌,就更加懷疑了,連說:“不可能,我看不可能,就我們倆,哪要這么奢侈?”
尚越說:“事情已經到眼前了,再不跟你講清楚,我于心不忍。”
黎林心一沉,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經……鐵定了?”
尚越點頭,點得很坦率。
坐下來,由尚越點菜,她沒點一個涼菜,只點了六個精致的炒菜和燒菜。酒,則要了兩小瓶茅臺,二兩五裝的。
黎林說:“酒要得太多了,我喝不了。”
尚越說:“有我在,你喝不了,我來代。”
尚越酒量確實很大,因為酒量大,在外面喝酒就喜歡比拼,常會顯出“人來瘋”的樣子。黎林對她其他方面都還比較滿意,唯獨這方面不大能接受,心想這就是老家那位堂哥所說的“落不到實處”的最大表現吧。
斟滿酒,兩人端杯,黎林神情黯然:“我什么都不想問,只想問你一句——你和他,保爾,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越停頓一下,是故作姿態的樣子,顯見得,這種姿態是從電視劇里學來的,然后才說:“我最近……一直在作思想斗爭,不知道怎么向你開口。楊茂嶺,他,找過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都跟我講了。”尚越像是斟字酌句,“我沒想到他會直接找你。他是操之過急,太急于求成了。實際上,我跟他,八字還沒有一撇呢!……我只不過是想,跟他出去走一走,見識見識,看一看。”
“出去?……是出國?”
“嗯,出國。”
“這么草率?……”
“所以,我從過年前一直拖到過年,又一直拖到現在,就是為了……不草率。”
尚越告訴黎林,去年八月份,她在外地的一個訂貨會上與一家企業訂了一份合同,金額一百七十五萬,合同到期,錢匯去了,對方竟沒有一點消息。一打聽,才知道對方訂合同的人和公司鬧別扭,負氣出走,不管不問了。這邊單位急等著要貨,那邊的貨卻遲遲不發,導致這邊有兩個車間不得不停工待料。供銷科頭頭甚至以為,尚越是在其中搞了什么鬼。那陣子,她忙得焦頭爛額,急得兩只胳膊都生滿了痱子。正騎虎難下呢,偶然間,在生意場上遇到了老同學楊茂嶺。楊茂嶺一出現,就解了她的窘境。畢竟是大款,財大氣粗,幾個關系一動用,花了高價錢,問題很快就迎刃而解。事情做得漂亮,楊茂嶺一下子就贏得了她的好感。這人也有意思,最近忽然向她提出要求,希望她能陪他一同出國,去美國,去歐洲,考察兼旅游。
開始的時候,她是比較矛盾的。既考慮楊茂嶺的精明、能干,又考慮黎林的厚道、實在;既考慮出國的風光,又考慮還有一個遠在蘇北的兒子;既考慮楊茂嶺外表猥瑣而黎林儀表堂堂,又考慮楊茂嶺事業如日中天而黎林工作平平。除了這些,尚越更多地還在考慮,日子過得好好的,突然間她要向丈夫提出離家出走、去優哉游哉地周游世界,進而夫妻再勞燕分飛,是否顯得過于荒唐?又是否妥當?……她左右搖擺,舉棋不定,以至于表面平靜,內心卻波瀾起伏。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楊茂嶺出國日期的日日逼近,她的心也一天天由柔軟而變得堅硬起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是啊,三十幾歲的人了,如果再不去抓住幸福的尾巴,以后到哪兒再去找這樣的機會?換一句比較俗的話,就是過了這個村,哪還能見到那個店!
她就這么矛盾著。越是矛盾越要想,越是想,就越是矛盾。
“這么說,那兩封信,也是你故意放在風衣口袋里,故意給我看的?”黎林似問非問,聲音很弱。
尚越點頭,點得極其誠懇。
頓一頓,黎林才又說:“看來,你主意已定,我是無法……”
尚越躲避著他的眼睛,躲閃的眼神既做作,又嫵媚。
“我是搞民事調解的,我知道,強扭的瓜肯定不甜。……我做別人的工作,就是這么說的。”黎林痛苦地低下頭去,“夫妻七年,沒有一點……挽回余地了嗎?”
尚越不予回答,良久才說:“我不想鬧到法院去,那樣于你于我,都沒有好處。……我想征求你的意見,……好來好散。”
黎林的心不免要往下沉,是無望的下沉。他想,看來這頓“散伙飯”吃過以后,我是真的沒有指望了。
大約就是在談到這里的時候,黎林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手機,看一看號碼,竟是長途,是岳父家的。
黎林甚覺奇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爺子在蘇南的一個縣級市里,退休多年,老伴去世好幾年了,目前只身一人。尚越和兩個姐姐都很開通,勸老人再找一個,老人卻不愿意,說那叫花錢淘氣,還想多活幾年呢。姐妹三人也就不再勉強。這老頭子有點古怪,好靜,不喜歡與人走動,只喜歡一個人在家,關著門練字。不練楷書,不練行草,只照著《康熙字典》,拿一支竹筆,練篆字,古字新字挨個寫,一個也不放過。女兒女婿上門看他,他也不樂意,說有事我會找你們,沒事你們別來。所以大家養成了習慣,很少過去,連過年也不大去。結婚七年來,岳父只給黎林打過一次電話,為他二弟,也就是尚越的二叔,被人騙了錢的事。黎林做事也漂亮,請了假,專程趕過去,分析情況,并為二叔寫了起訴狀,又領著他去當地法院,教他怎么打官司。結果二叔贏了官司。岳父雖然很滿意,也不表露出來,只是在一次尚越借出差機會回去探望他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三個女婿,黎林最實在。
黎林就把手機遞過來,示意尚越接聽。
尚越也有幾分吃驚,小聲說:“找你的,肯定有事。”沒去接手機。
黎林只好按了接聽鍵。
岳父說:“黎林啊,你和尚越,還好吧?”中氣足,聲音很響。
黎林看一眼尚越,本能地坐正身子,說:“好。爸,一切都好。”
一句簡單的問候,岳父便直奔主題,說:“給你家打電話,沒人接,知道你在外頭。你三叔的兒子,小強,去找你了,到你家門上,敲門里面沒人,就打電話給我。你看這個小強,哪會辦事!黎林你回家去一趟吧,他在你門上等著呢。”
黎林再看一眼尚越,心想聲音這么響,你都聽見了,用不著我再來重復。
那邊很快就掛了電話。
黎林拿著手機,不講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是征尋的態度。
“尚強這時候來,會有什么好事?”尚越像是問話,也像是自言自語。
“他也真可以,拄著雙拐,大老遠地跑這邊來。我要不要跟你一齊回去……接待?”黎林看尚越站起了身,自己卻不動。
尚越說:“那你……還是回去吧。我爸說叫你回去的,估計是找你。”
去服務臺買單的時候,兩個人竟同時掏錢,爭著要付款。
這舉動,使兩個人的關系一下子就說不清道不明了。
9
尚強拄雙拐,是因為上中學時偷人家小店東西,被店主追喊捉拿,狗急跳墻,翻越墻頭把腿摔斷的。尚強斷了腿,找對象就很困難,三叔舍下老本,在內地給他“買”回了一個媳婦,才解決了他的終身大事。尚強這趟來北門鎮,是為老婆蘭香逃跑之事來的。
黎林問尚強,蘭香又怎么啦?
尚強氣急敗壞地說:“又跑了!這回不像以前,以前都是假跑,這回是真跑。”
黎林知道,尚越的這個親戚不是省油的燈,拄著拐杖,還成天在外面鬼混,老婆罵他,他就用拐杖打。便問他:“你大老遠地趕來,找你姐,找我,要解決什么問題呢?”
尚強用拐杖點篤著木地板,說:“我是花了大錢把她買回來的,她說跑就跑了,哪有這么簡單的?!等我找到她,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尚越說:“你看你能的!你家有一個斷腿了,還不夠,還要再有一個斷腿呀?!”
尚強就憨皮厚臉地笑了,說:“我只不過是講講而已。”
黎林說:“強扭的瓜不甜,這是最淺顯的道理。指望打,指望死拖硬拽,你就能拽出感情來啊?大老遠的,你到哪兒去找她?”
尚強說:“結婚的時候,我帶她來過一趟你們城里,她當時告訴我說,她有一個本家叔叔,在‘老江陵’酒店,是個廚師。上次來,她就說想來打工的。她別的能去哪兒,肯定是來找她本家叔叔了。……‘老江陵’在哪兒?我找了一下午也沒找到。”
黎林說:“不知道。城里的飯店比廁所還多,哪能知道。”
尚強說:“黎林你是主任,你跟全市各家派出所都聯系一遍,讓他們幫忙查一查;找工商局也行,也能查到;要不然就找稅務局。先把這家飯店找出來,然后我們再想辦法,爭取一網打盡!”
黎林不禁啞然失笑:“尚強你真會開玩笑,你是拍電影啊?我一個民調干部,又不是公安局長,哪能管得了人家公安局稅務局?還一網打盡呢!”
尚越已現出厭煩之色,不耐煩地說:“尚強你別胡鬧了!我看你就是找到了,也難把人帶走;他們真要把她藏起來,你到哪兒找去?”
尚強接話飛快:“就是啊!所以我要來找姐夫,看他有什么路子。”又把臉轉向黎林:“黎林我就看你能想什么好辦法了!別人的事也就算了,你家弟弟的事,你不管,誰管?我娶這個老婆,錢花得還少啦?!”
黎林看一眼尚越,心道這是你家弟弟,可不是我家弟弟啊!見她臉上浮起一片酒后的潤紅,不知其中有沒有尷尬的成分。
晚上睡覺前,尚越把尚強領到兒子的小房間,安排就緒后,她折身回到臥室。還是三床被子,還是原先的格局。尚越先上床,黎林之后才過來,并知趣地睡到另一頭。
關了燈,靜躺了一會兒,黎林說:“我們倆的事,才談了一半,……你剛才講,好來好散,……你打算,怎么散呢?”
靜了片刻,尚越才說:“其實也沒有什么。……要論人,論長相,論人品,你都比他強多了。……我也就是講講而已,也沒考慮得……很充分。”
黎林不滿意她這樣含糊的意思表達,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說清楚。這不是兒戲,而且今天,你這么正式,我們也不像兒戲。……我首先表明我的態度,我是不想離婚的。好好地過著日子,說好了夏天就把小櫓接過來上學的,你現在說離就要離了,這樣做,誰也接受不了。……不想歸不想,可你一定要離,我也沒辦法。剛才我勸尚強,還說強扭的瓜不甜呢,說完了,我就覺得我是在說自己。所以……”
尚越從被子里伸過一只手來,拍一拍他的腿,像是制止,又像是召喚。
黎林僵了一僵,沒有什么反應,又說了個“所以”,還要接著講下去。可尚越再次拍了他的腿。黎林便止住,忿忿的,是意猶未盡的意思。
“你別講了,……做這樣的選擇,怎么決定,都難。”尚越說著,掀起被子,輕輕地爬到黎林這邊,鉆進來,帶著一片寒意。
兩個人便不再講話。
令黎林想不到的是,這個晚上,尚越格外主動。她動作積極地摟著他,撩撥著他,仿佛這些天來的隔閡,這一刻全都消解了,仿佛冰在熱水里溶化一樣,連一絲冰的影子都沒有了。躺在她身邊,被她蛇似的絞纏著,黎林既激動,又痛苦;當然,他明顯地感覺到,痛苦占的比例更大一些。……幸虧是黑夜,關了燈,誰也看不見誰,否則的話,他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了。
一陣激狂。如久旱了一般。
黎林先還被動,后來就主動了。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會主動的,不知不覺地,他就占了上風,主動起來了。
然而,激狂過后,重新躺倒,他便迅速地冷卻下去。
他甚至有點懊惱,為自己剛才的輕狂。
“我只想知道……原因。”黎林說。
尚越摟著他,不講話。
“我……想知道。”黎林耿耿于懷。
“我和他,實際上沒有什么,……我不瞞你。”尚越知趣地松開手,聲音幽幽的,“他說他經常出國,可以帶我去。就是這個。……他離婚了,現在是一個人。……講心里話,我不想離。我干嗎要離婚呢?……我只是想跟他出去,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這種機會,跟你在一起,我是沒有的。……對你,我是有意把話講得嚴重一點,好讓你有個精神準備。不然的話,我真的丟下你,出去了,那你不是要到處找我呀?”
“就像尚強一樣,出門找媳婦。一不小心,被汽車撞了,也拄個雙拐,……”
“你看你……說的都是什么話呀?”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嗎?——怪不得歌里要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家里的生活很無奈。”
“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看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呢?”尚越嬌嗔地一笑。
然后,她主動提起了保爾:“我沒想到,他會給你打電話。……我只是跟他說,有機會,我也想出去,出去走一走。我沒想到他會這么心急,直接打電話找你,直接約你。……實際上,他除了有幾個錢,哪一方面都比不了你。……他跟我,一點都不般配。”
最后這句話,叫黎林聽來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老家那個堂哥講得真對呀,“落不到實處”。
這一夜,兩個人愛意繾綣,共度了一個不眠之夜。
真是久違的不眠之夜啊!
然而,黎林的內心糾結著,沉浮著,像飄在云里,無法著陸。
他想,這就是自己的妻子嗎?女人為什么會這樣呢?已為人妻,已為人母,還會如此的不安分!現在她改變初衷,難道僅僅是因為老家來了人,有求于現任丈夫,才這樣做的嗎?如果是這樣,那么愛情,不是過于淺薄了嗎?想到淺薄,黎林不由得黯然神傷。
是啊,如今的人,是不是都過于淺薄了?為了眼前的快樂,家可以不要,責任可以不負,思路想變就變,任性,為所欲為。在這樣一個充滿功利的社會里,你想叫她沒有功利色彩,或者改變她的想法,可能嗎?如何實現這個可能呢?
黎林望著幽幽的天花板,輕輕地搖頭。
都說男人在床笫之事以后容易入睡,可黎林,在這個無人可以窺視內心的夜晚,怎么會毫無困意、無法入眠呢?
10
黎林在腦子里收羅著自己熟識的人,最終決定,還是去找劉勇。
這樣的事情,只能找劉勇,換任何一個人都不合適。
把尚強撇在家里,他一個人去了。帶尚強去也不是不可以,但黎林是從另一個角度考慮的。他想如果把兩個喜歡打老婆的人安排在一起,給他們創造溝通和交流的機會,那簡直就是對女人的褻瀆,那是罪過。
把尚強的事情說了。劉勇滿口答應,先把大話說出來,說這事包在他身上。
畢竟是跑出租車的,腦子里有一張活地圖,出行也方便。上午才布置的任務,晚上,劉勇就把情況反饋來了。說果然有這么一個“老江陵”,原以為是個小飯店,其實不小,三層樓,有大堂有包間,裝潢考究,如果是在偏遠地區的旅游區,怎么也能掛上個三星級或者四星級。
劉勇告訴黎林,他給一個男服務生連敬了兩支煙,兩個人就交上了朋友,一打聽,果真前兩天才過來一個女子,卻不叫蘭香,叫周文燕。劉勇要他帶著去看,一看,鼻子旁邊真有一顆痣,走路真有一點“內八字”,說明找對人了。
劉勇說,后來他就單獨去找周文燕,套近乎,說要開車帶她出去玩。她先是答應下午沒事的時候跟他出來玩,后來又不同意了,說是城里壞人多,她不放心。
黎林當即表揚了劉勇,說:“憨大你憨什么?我看你現在一點都不憨!明天你爭取把她引出來,出來了我來對付她。”
第二天,劉勇再出動,果然大有斬獲。到了下午,他給黎林打電話,說已經把人帶出來了,是不是按昨天商量的,直接去老江口派出所?黎林說,直接去,到派出所能講清楚,別以為我們是綁架她;對她也能起到教育作用。放下電話,黎林又忙著給家里打電話,叫尚強別看電視了,趕緊到馬路斜對面的派出所,在門口等他。
等黎林騎自行車趕到老江口派出所的時候,尚強已經拄著雙拐,站在派出所門口了。
過了大約一小時,劉勇才開車趕到。
車里坐著一個女子,正是尚強的老婆蘭香。
憨大果然不憨,且粗中有細。下午兩點到四點,是飯店最清閑的時候,服務員可以自由活動,只要留人值班即可。劉勇就是看準了那個時間段。他改變主意,約蘭香和那個男服務生一同開車出去兜風。有個人作伴,又是男的,蘭香膽子就大了。兩個人都貪玩,上了車就盤算著去哪兒兜風。車子開動,劉勇說,干脆帶你們去城北,閱江亭,反正小車開起來快,幾分鐘就到了。這中間,他在路邊小店門口停了一下,故意把兩個人支下車,給他們錢,叫他們去買幾聽飲料。他是欲擒故縱,使他們放松警惕。再往前行,他就開錯了路線,開到連接長江大橋的高架橋上去了,一上高架橋,他就說麻煩了,橋上汽車不給掉頭,只有開到江北去掉頭了。下了橋,他又說,干脆帶你們在江北轉一圈吧。就一路狂駛。快到派出所門口了,他又支派男服務生下車去買煙,可男服務生剛走進小店,他就發動了汽車,直接開到派出所來了。
“你怎么改名了呢?你怎么不叫蘭香叫周文燕了呢?你看你是不是配叫這個名字!”尚強一支拐杖撐地,另一支拐杖被他掄起來,要劈頭打下去。
負責接待的女公安上前制止,說,你在派出所都這么張狂,在家還不知道是個什么樣呢!好不了就到法院去離婚,在我們這兒逞什么強?!
一句話就把尚強的氣焰打下去了。
有了這話墊底,接下來的工作就好做了。到底是在派出所,尚強沒法張狂,蘭香也是抖抖瑟瑟。女公安雖然在做兩個人的思想工作,但她做工作的語言干巴巴的,很教條,就像是訓斥兩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在黎林聽來,她根本就不會做這方面的工作。
黎林耐心地聽,也不插言,讓女公安盡興地發揮她居高臨下的才華。
這中間,劉勇把黎林拽出門,站在走廊上,把剛才的歷險過程大略講了幾句,說:“今天一共才掙四十六塊錢,我損失大了,連汽油費都掙不夠。”黎林說:“你一上午、一中午都干什么啦,把賬一起攤在我頭上?”劉勇說:“我中午干了一件事,一件大事,為你干的,你想不想聽?”黎林說:“為我干的?你能為我干什么好事?”
劉勇便神秘地一笑,說:“我拽你出來,就是想跟你講這事。四十六塊錢,上午掙了十一塊,中午掙了三十五塊。你知道三十五塊錢是掙誰的?”
“誰的?”黎林仿佛也有了點興趣。
“保爾!就是你的情敵,死對頭,保爾!”
“會是他——”黎林果然驚訝了。
“一上車,我就感覺到這鳥人面熟,小個子,瘦臉,猴子似的,就感覺面熟。后來一想,才想起來,看過他照片的。”
“你不會搞錯人吧?”
“怎么可能錯呢!他在車里還接了一個電話呢,說我叫楊茂嶺,是東方藝術發展投資中心的,你們可以直接打電話到我公司,那邊有人接待。聲音沙沙的,很牛×的!”
黎林說:“真是他?我還沒見過呢!”
劉勇說:“就這么巧,想都想不到!你知道我怎么著?——車子開到一半,我說我忍不住了,要去小個便,就把車子開進一個加油站。一進廁所,我就給我的哥兒們打電話,告訴他們我的位置和路線,叫他們跟上我,幫我收拾一個人。哥兒們真他媽夠意思,跟上來了,按了兩聲喇叭,我就放心了。”
“你怎么動他的?”黎林呼吸開始急促,緊追道。
“這兒講話不方便,我們到外面去。”劉勇已是眉飛色舞,出了走廊,站在派出所院子中央,“他們問我,怎么下手,我說你們掌握吧,但是要掌握一個度。度,黎林你知道,就是要掌握尺寸。深了不行,要出人命,要鬧出重傷,麻煩;淺了也不行,起不了作用。我說內臟你們千萬別取,皮肉傷就行。他們也聽話,在他腿上拉了兩下子,一左一右,左右開弓,說兩分鐘就解決問題了。”
“憨大你瞎搞!誰叫你動手的?你們……動的是刀?”
“那當然!這沒辦法,巧了,老天要幫你忙。——這是派出所,你別喊,聲音太大了。”
“他現在……怎么樣?”
“那誰知道?他們做事利索,上去把他放倒,拿一塊抹布把眼睛一蒙,就動手,動了手就走人,車子開出來就給我打了電話。”
“真是瞎搞。……你這不是,玩黑道嗎?”
“別給我戴這么大的高帽子。我哪會玩黑道?我小時候還當過紅小兵呢!”劉勇憨乎乎地笑起來,竟笑出一臉嬉皮相。
11
如果說黎林是在第一時間得知楊茂嶺出事消息的話,那么,尚越滯后了一步,是在第二時間才知曉這個消息的。
尚越的消息來自于楊茂嶺本人。楊茂嶺被單位的兩名中層干部送往醫院,緊跟著,單位所有的中層干部如過江之鯽,紛紛趕往醫院。緊張的手術之后,楊茂嶺被送進病房,這時候已是晚上。他哭喪著臉,情緒很糟糕,首先撥通的,就是尚越的手機號碼。
而那一刻,尚越和丈夫、尚強剛吃過晚飯,正在家里談論尚強的事情呢。
下午在派出所,蘭香首先被女公安訓斥了一通,說她背著丈夫逃跑、不通過戶籍所在地派出所擅自改名字,是不對的。當了解到他們的婚姻狀況后,女公安轉過來更嚴厲地訓斥尚強,說你打人是違法行為,因為你的違法行為在前,才有了她的逃跑行為。訓斥完了,女公安指點迷津,說正月還沒出呢,鬧什么鬧,勸他們回去好好過日子。蘭香則提出,要在派出所離婚,不跟他過日子了。這是一件挺麻煩的事,女公安只好對蘭香說,是否離婚,派出所管不了,不在派出所的管轄范圍內,要去民政局,或者去法院辦理。
問題沒有得到根本解決,出了派出所,尚強拿拐杖狠敲著地面,把氣全都撒在一副拐杖上。黎林及時發揮工作特長,對蘭香說:“蘭香,我們是親戚關系,你們之間有矛盾,我們之間,可從來也沒有矛盾啊。你們倆結婚,我們去鬧洞房,你還把水潑錯了人,往我臉上潑了一大盆呢!尚強不懂事,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受的委屈,換了誰,也受不了。”轉過身對尚強說:“尚強你真不是東西!我跟你姐,要動手也就是動動手指頭,連巴掌也沒動過;你倒好,拿起拐杖就打人!拐杖是解決你殘疾問題的,變成你的兇器了,我看你,有出息也不大!”蘭香聽了這話,心里很受用。
黎林趁熱打鐵,又回過身去做她的工作。
在派出所的辦公室里沒能解決的問題,站在馬路牙子邊,黎林解決了。
末了,蘭香說:“那我先回去,回去跟我叔叔講一聲,聽聽他的意見。”
尚強一聽,又犯急了,說:“你別單獨走,你一走,又回不來了。”
黎林及時制止了他,說:“蘭香我相信你。婚姻不是強扭的瓜,強扭的瓜不甜。你回去先把事情處理一下,我等你的電話。”就這樣,把蘭香放走了。
這一刻,在家里,尚越接電話,聽到楊茂嶺的聲音,看了看黎林,又看看尚強,樣子很尷尬,就對電話里支吾著,去了臥室,把門關上了。黎林看在眼里,只當不知道。過了好大一陣子,尚越才出來,沒講話,卻拽了拽黎林的衣袖,把他拽進了臥室。
這舉動當然被尚強看得清楚。尚強看著他們,臉上現出疑惑。尚越卻顧不了這些。
臥室里漆黑一團,但尚越無意開燈。
尚越告訴黎林,電話是楊茂嶺打來的,他說他今天被人打了,打過以后,那些人就喊,打錯人了;可以想見,他成了替罪羊,代人受過了。到醫院,左腿縫八針,右腿縫了十一針,可慘了,美國也去不成了。尚越問黎林,我們該不該到醫院去看看他?
“我們?……‘我們’指誰?”黎林目瞪口呆。
“我們倆呀。”尚越說,說過了,才覺得唐突,“我們倆是夫妻,他是局外人,是第三者。這關系,你要搞清楚。”
黎林不免心跳加速。他想的是,尚越是不是已經知道底細了?一旦知道底細,那他黎林成什么人了?他不就成一個小人了嗎?他忐忑不安。幸虧眼前一片黑暗。
但接著,尚越便說:“我懷疑,他是樹敵太多。商場上就是這樣,什么兇險都會發生。”
這句話使黎林心安。他點頭,點得很誠懇。其實誰也看不見。
“我去……不大好吧?”他講話有點吞吐。
“我是從……我和他是老同學的關系上考慮的,他又照顧過我的生意,還為我墊出去那么多錢,到現在還沒個影子呢。”尚越的言辭似乎有點躲閃,“現在他出事了,打來電話,我怎么能……置之不理?”
“我是說……我去,不大合適吧?”黎林斟字酌句。
“你是我男人,……我就是想,叫他知道這一點。”尚越說。
頓了頓,黎林才說:“你一個人去吧,……去一趟,也好。”
“那你……對我放心?”尚越輕聲問。
“……有什么不放心的?放心。”黎林回答得很模糊。
“其實我和他,沒有什么。”尚越意欲解釋,已是畫蛇添足,“前陣子,我跟你提到的……離婚,那是我瞎想,只不過是講講而已,是我一個人……胡思亂想。現在我想明白了,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我知道了。尚強一個人在外面,還以為我們倆干什么呢。”黎林摸一摸尚越的臉,是一種前嫌盡釋的友好姿態。
在尚越打開臥室門走出去的時候,黎林忽然感到一陣悲哀。
他不無悲觀地想,我去看他,看保爾?尚越你怎么能講出口呀?你的臉皮怎么這么厚啊!看起來我們倆的關系是好了,前嫌盡釋了,可實際情況是不是如此呢?以后呢?以后我們還會不會出現類似情形呢?一個人,變化怎么會如此之大,說變心就變心,說回心轉意,馬上又回心轉意了?這就是如今的社會嗎?為著眼前的一點利益,叫你哭笑不得!唉,人心真是難料,同床異夢,已經成了這個世界上不爭的事實。在這么一個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誰又能對誰的行為作出擔保喲!
12
黎林給蘭香打電話,蘭香果然應了約,請了假,去城南的巴西燒烤店。
黎林選擇城南,就是從便利蘭香的角度考慮的。從另一方面講,蘭香答應赴約,也是黎林做工作的方式方法奏效了。
黎林請蘭香吃飯,是尚強提議的。尚強在堂姐家住了三天,每天心情煩躁,拿拐杖敲擊地板,把地板敲得咚咚響。尚越心疼得很,又不便講,就催促丈夫,叫他趕快給蘭香打電話。黎林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辦事情不能急,要文火燉河蚌,慢慢來。被尚越催緊了,才給蘭香打電話。尚強又叫姐夫請上劉勇,說是答謝。
黎林把電話撥過去,劉勇當即答應,但提出一個要求,說不要黎林請他,而是由他來請黎林夫妻倆,說同意了才去,不同意他就不去。黎林囫圇地說,行行行,怎么都行,只要你能來。劉勇就說,我可不是一個人來啊,我和我老婆都到場。
這樣,蘭香自己過去,劉勇則開車,一車坐了五個人,滿滿當當,過長江大橋去城南。
正好是三對夫妻,都鬧過矛盾,就有了團圓的意味。況且,還沒出正月,仍舊算是過年,大家團聚。
巴西燒烤,風味確是獨特;尤其是店里的服務員,一個個胖大著個子,清一色都是中年男子,穿著花褂子,戴著廚師一樣的帽子,每趟過來送食物,都像是廚師親自過來伺候大家,感覺特別地好。只有一樣不好,就是環境有點糟糕,幾排長條桌子,寬寬大大,桌子一寬,人就嫌擠了。
黎林雖是第一次進這種燒烤店,用刀用叉卻不是第一次。看著別人吃自助餐很講究,各樣菜選得都不多,淺嘗輒止,于是自己也是每樣都少量地選一些。秦吉美和蘭香就不行了,左手拿叉,右手動刀,怎么都不習慣,只好用筷子;好在店里提供了筷子,可以拿中國餐具來對付西方餐點。兩個人也不懂得這種店面的規矩,以為是完全的自助餐,上來就把盤子盛得滿滿的,堆成尖了;到了花褂子服務員送來烤牛排、烤羊肉的時候,她們才知道動作太猛,胃里已經塞得滿滿的,盛不下了。尚越做生意,時常出入這種場面,胃口好,但是不貪,做得恰到好處。尚強幾乎不吃菜,只喝啤酒,而且貪杯的程度相當于蘭香她們的貪吃;拐杖在老婆面前發揮不了作用,他只好把心思全都寫在臉上。只有劉勇,表現出見多識廣的樣子,對秦吉美發號施令:“不許用筷子,用叉,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像我這樣,切。”其實也是對蘭香間接地發號施令。
尚越說:“不對吧劉哥,你在家切菜,是左手拿刀嗎?”
劉勇聽此言,一比劃,也覺得是個問題,忙扭臉看別的食客,都是右手拿刀,就訕笑著說:“麻煩,不像方向盤,左手右手抓的是一個圓圈。”
食客多,人挨著人坐,過于熱鬧了,就不像先前大家想象的那樣,可以談談自己的想法;但也有好的一面,場面雜沓,人不至于尷尬。
尚強灌了一肚子啤酒,上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后坐下,很正式地說:“請大家吃飯,就是為了感謝大家。我這事,要不是大家幫忙,還沒有結果呢。”
蘭香吃多了,精神飽滿,馬上就接話:“你以為現在就有結果啦?我已經想好了,現在是婚姻自主,是不是離婚,回去我還要好好考慮呢。反正我感覺著,我跟你在一起,日子過得不舒心。”
尚越說:“蘭香你不能把尚強看扁了,他也有好的地方。看一個人,要一分為二嘛!”
黎林忙說:“先吃飯,先吃飯,這個問題放下一步談,放下一步談。”
秦吉美馬上搶話說:“這個問題今天就該談清楚,談清楚了才好!不光是她一個人想離婚,我也準備離婚呢!你們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他還在家跟我動手呢!黎主任上次叫他寫了保證,那有什么用?!對他來說,狗屁都不如!”說著就拿一只油手往衣服口袋里掏,掏出那份保證書,展開來,“你們看看,你們大家看看!不寫保證還好,寫了保證,打得更兇了!”
黎林坐在她旁邊,忙把她的手拽到跟前,把保證書奪下來,看看,已是油乎乎了,疊起來,塞進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秦吉美卻意猶未盡,拿起尚強放在桌上的香煙,自己點燃一根,狠吸一口:“尚越找到你,那是她有這個福氣!你看你們是什么婚姻,再看看我們,是什么婚姻?我們這種家庭,是二半吊子,豬狗都不如!——唉,我這一輩子,算是落進苦海,再也爬不上來了!”
說著扭轉臉去,竟作欲哭狀。
蘭香打了兩個響嗝,接上了話:“尚強要是有姐夫一半好,一小半好,我也心甘情愿了。你問他,除了會打人,還會干什么?!”
尚強厚顏無恥地說:“還會讓你生孩子。”
黎林笑起來,笑出幾分苦澀,說:“我們今天應該找一些愉快的話題。……尚強態度這么誠懇,滿世界找蘭香,終于找到了,應該是一件愉快的事吧?……憨大昨天剛打過老婆,今天就親自開車,把她接過來吃飯,也該算是一件愉快的事吧?……我和尚越,你們不知道,其實也有矛盾。……哪家能沒有矛盾呢?但我和她今天坐在一起,像沒有矛盾一樣,心情好了,不都是愉快的事嗎?……過日子,在一起廝守一輩子,不容易啊!這是責任,不是糊日子,也不是混日子,是責任。”
黎林停頓一下。雖然周圍環境不好,一片嘈雜,可眼前的幾個人卻在認真聽,聽得很專注。除了尚越,他們都很佩服他。可他一停下來,再想接話,就不知道應該講些什么了。仿佛走了神。——蘭香發泄過了,秦吉美也發泄過了,到了他們這個家庭,該由黎林發泄了,可他不僅沒發泄,還講起了大道理。其實他的內心想法與這些大道理是格格不入的。他想的是,恐怕遲早,我也要步這兩個女人的后塵,考慮離婚問題了。
見黎林戛然而止,若有所思,別人也都不講話,給時間留下了一小段空白。
這時候,不知誰的手機響了,響在女人的坤包里。大家都看,都用眼光搜尋。原來是尚越的手機。她打開坤包,掏出手機,看一看號碼,臉色似乎驟變,說:“我就不喜歡開手機,一打開,就來電話,看有多煩!”
——誰聽不出來呢?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她并沒有急著接聽,而是拿著手機走下位子,到黎林旁邊,彎下腰小聲說:“我昨天都去過了,話也跟他講清楚了,你看,他又打電話來了。我接不接?”
黎林突然震怒了,一點過渡都沒有,就突然震怒了。他舞動著手里的刀子,臉上兇巴巴的,是別人從未見過的兇相,沖著尚越喊叫般地說:“接!怎么不接?!你就問他,你算個什么鳥,你還有完沒完?!”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