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2012-04-12 00:00:00程相崧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2年5期

1

這段日子,元生天天盯著院子里的那幾口大缸。

他蹲在屋檐下,瞅瞅這個,聞聞那個,還時不時小心翼翼地拍一拍,像是對著幾個稀罕的寶貝。這些寶貝一律鼓鼓的肚子,外面刷著一層漆黑閃亮的釉彩,缸口兒上用牛皮紙糊得嚴嚴實實。他一天天計算著日子,他知道不用多久,就可以把缸里發酵好的玉米和谷殼填進大大的蒸籠,放在鍋上蒸餾了。這樣想著,他就感覺到那馥郁的酒香已經滲過厚厚的缸壁,散發到了空中。

在從前,每到年節或紅白喜事,村人總要釀酒招待客人。土法釀酒的工藝在程莊幾乎每個人都會。這些年,因為到處都能買到廉價的商品酒,便不大有人費工夫自己釀了。可許多人對于燒酒的程序和燒酒時的場景還是會念念不忘。灶膛里紅彤彤的火苗子舔著鍋底,鍋上扣著大大的蒸籠,蒸籠上再放一個特制的帶有環形凹槽的尖頂鍋。等鍋燒開之后,蒸籠里的水蒸汽經過冷卻,就會順著尖頂鍋的過頂一點點匯入凹槽,再沿連接凹槽的皮管緩緩流入酒壇。伴著嘩啦嘩啦的聲響(那聲響真是既神奇又讓人莫名地興奮),香氣四溢的燒酒就蒸制出來了。

雖說家家都會,可在元生年輕的時候,卻并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拿來釀酒的余糧。元生記得自己結婚那年,家里連吃的糧食都不夠,哪還舍得用來釀酒?不但沒有釀酒,喜宴也沒擺,轎子也沒雇,趁著天黑,就把女人春杏從鄰村背回來了。為了這事兒,老婆春杏一輩子沒少埋怨他。直到今天,親戚們逢年過節聚在一起的時候,元生在女人的娘家人面前也還總覺得沒有面子,抬不起頭來。

這回不同了,這回是他的兒子寶華結婚。元生盤算好了,燒白酒,下聘禮,請轎子,擺喜宴一樣也不能落下。他要按部就班規規矩矩地把兒子的婚事辦得熱熱鬧鬧,紅紅火火。

寶華是家里的獨苗,上學成績不好,初中沒畢業就去城里打工了,這次是年關前才回來的。過了年沒幾天,就由媒人領著去相看了鄰村李子厚家的寶貝女兒李蕓蕓。李子厚是個老實人,元生跟他雖不熟絡,但平時到鎮上趕集也遇到過。眼熟面花的,算是都能摸清底細。蕓蕓他也見過,中等個兒,面皮白凈,人也乖巧,小寶華兩歲。元生對這人家和未來的兒媳婦都沒啥挑剔。晚上兒子寶華回來之后,他看兒子那表情就知道,這家伙喜滋滋的,不用問也是一百個樂意。元生連忙跟媒人打了個電話,托她問問女方的意見。過了不大會兒,媒人回過電話來,說女方沒意見,就等著這邊兒的信呢。

兒子的婚姻是大事,既然兩家都沒有意見,這媒便也基本成了一少半了。當晚,元生就拿定了主意,明天就去女方家要來生辰八字,回來之后先把酒釀上。

按照村里從前的習慣,一對新人在經媒人介紹認識之后,如果對彼此長相、人品、家庭都沒啥意見,男方便需釀造一缸燒酒,去女方家里取來姑娘的生辰八字,將其寫在大紅紙上,糊在酒缸上。如果經過一兩個月的發酵,打開酒缸,香氣怡人,那么就證明男女雙方以后的日子一定會和和美美,有滋有味。酒釀好之后,接著便是下聘禮,請人選擇結婚的黃道吉日。這樣一套程序下來,少說也得三兩個月的時間。不過逢到這事兒,誰家的老人都不會急。他們會慢吞吞地把事兒一件一件做好,做圓滿。是啊,平時的日子那么寡淡無聊,這樣有滋有味有盼頭的日子,再長些也不要緊,再緊張些也沒有關系。

程元生走到兒子房里,在床沿兒上坐下,點了一支煙,開口跟兒子說:

“你明天去李家一趟,把姑娘的生辰八字取來。告訴他們,咱要釀酒,到時候封酒缸用。”

寶華望了爹一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釀好了酒,下一步就要給女家聘禮了。”程元生把煙吸進肚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吐著煙圈兒,“若在從前,光聘禮就要準備肉、麥子、大豆、花生和布匹等幾樣,少說也要一兩天才能備齊。接親那天更講究,男女雙方都要擺酒席。女方到了男家,還要祭祖,廳堂中要準備三品三香。三品就是大蠟燭、神案和香火,三香就是……”

“爹,現在都簡化了!六萬六的彩禮遞過去,媳婦就跟你回家來了……”寶華忍不住打斷了爹。

“你急得啥?我還能不知道?”元生心里有些不悅,瞅了兒子一眼說。

元生不急,可兒子寶華聽了爹的打算,卻分明有些躁了。說實在的,這一次若不是爹娘催得急,他真不打算這么早就相親,更不打算這么早就結婚。長長的一輩子該咋過,他還真沒騰出功夫好好地想一想。如果像現在一樣在外面漂一輩子總不是個辦法,可如果回來,伺候著幾畝薄田過那窮光光的日子,一眼看到頭,想想就更讓人害怕。一個人這樣糊里糊涂地過也就罷了,何苦還要拉上另一個人綁到一塊?這是從長遠里說,如果從近里說,春節廠子就勉強給了一個星期的假,哪有功夫折騰這些哩?

寶華想好了,既然爹娘催得緊,既然女方各方面條件也不錯,那結就結吧,大不了就算白扔幾萬塊錢,也不是多大的損失。但要速戰速決,像二戰時候德國閃擊波蘭一樣,幾十個小時內結束戰斗,以最快的速度把事兒辦了。心里這樣想,可他嘴上沒有跟爹這樣說。他只是考了爹一個名詞兒,他說:

“爹,你聽沒聽人說過閃婚?”

“你說的是閃電婚?”

元生只給兒子的名詞兒加了一個字,意思便明確得多了。那便是跟閃電一樣,兩個人一見面,“咔嚓”一下,便結了。閃婚,城市里這幾年出現的新詞眼兒,在農村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物。元生望著兒子皺了皺眉頭,心里想,我哪能沒聽說過?這些年村里年輕人出去打工,選擇閃電式結婚的可不稀罕。他們一般都是在年節回家的時候經人介紹認識,白天交下彩禮,晚上就把女孩兒領回來了,連個酒席也不辦。更有甚者,第二天小兩口兒起床后收拾收拾,扛著行李就一塊兒去城里打工了。

想想真讓人感到荒唐!因為不釀酒,不擺酒席,一切都簡化到了無。所以這些年雖然在同一個村里住著,可提到村里的年輕娃兒誰結了婚誰沒結婚,好多人都安排不清。如果認真地問起來,就連村干部也要翻著戶口冊子才能說得上來呢。

元生心想,自己當年娶春杏的時候家里沒錢,一切從簡是沒辦法。這些年他堵著一口氣拼死拼活地干,一個汗珠子掉在地下摔成八瓣兒,不就是想讓兒子過得比自己這輩子強?是啊,農人活一輩子,不就是想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一代比一代過得好嗎?如果沒有任何起色,那這一輩輩過得還有啥意思呢?所以,這次一定要正兒八經地給兒子操辦一次婚禮,把臉掙回來。

“我跟你媽當初是閃婚,到了你這兒,不能再閃了!”程元生板著臉說。

寶華聽了爹的話,差一點兒沒有笑出來,但看著爹臉上那一本正經的神氣,憋住了。

2

第二天一大早兒,元生就把那幾口刷著黑釉的大缸用清水細細地刷了幾遍,倚在屋檐下,對著紅彤彤的太陽曬。

“爹,別忙活了。廠子里活兒緊,在家里呆不起。”寶華剛起了床,把腳翹在門檻上打著鞋油,還幻想著能夠說服爹,“昨天蕓蕓他爹也說了,跟別人一樣,咱也實行閃婚。”

“李子厚這糊涂人,他也這樣說?那哪兒行?”元生彎著腰把幾個圓鼓鼓的交織袋子從屋里扛出來,把里面的玉米和谷殼倒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薄薄地攤開,“你趕緊跟廠長打個電話,就說有大事兒要辦,回去請他們吃喜糖。”

“不行,爹!你回去晚了,人家就另找人了。”寶華知道爹的心事,成家立業是一輩子的大事兒,爹想給他好好操辦一下,也算是了卻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樁心愿。可爹卻并不了解他現在的難處,現在春節期間許多廠子里接的訂單都很多,廠長經理們都爭著要人,請假談何容易呢?如果真過了這個時期,城里勞務市場成了買方市場,你去了還有誰肯用你?

“咦,還這么厲害?這么沒有人情味兒?”元生嘆了口氣,“那你就說爹病了,住院了,伺候爹好了再去。他廠長就這么不通人情?他家里就沒個老的?”

“大過年的,我哪能那樣說呢。”寶華有些為難,望著爹說。

“沒事兒,你就這樣說。”

這個電話可真是難壞了寶華。一開始他實在不想打,可爹一直逼著,寶華沒有辦法,就試著打了一個。說爹身體不舒服,要過些日子才能回去。沒想到這回廠里良心發現,還真同意了。甚至慷慨地一下子就多給了他一個星期的假。當然,最后也沒忘了叮囑他盡快處理好家里的事兒,趕緊早點回來。

“你看看,我就知道準中。”元生看了兒子一眼道。

“就是延長一個星期,酒也釀不好嘛!”寶華說。

“今天下午就封上,十來天差不多。廠子那邊不要緊,能拖一天是一天。”

元生說著漫不經心地走進屋里,出來的時候,身上原來那件油光光的棉襖沒有了,而是變成了春節那天穿的藍羽絨服。不用說,他要出門。是的,廠子那邊剛才兒子打電話請了假,親家那邊呢?他決定自己親自走一趟。

元生出了門,大踏步地朝村外趕。他沒想到那個李子厚竟然那么糊涂,同意讓孩子搞什么閃婚。他一邊走一邊念叨,你個老李頭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想錢想瘋了吧?兒女們結婚是一輩子的事兒啊,哪能那樣草草地將就呢?他拿定了主意,如果不讓他釀酒,不讓他好好準備酒席,他就不給聘禮。他大聲地說著:你們急吧,你們都急吧,只要我不往外拿那六萬六,你們誰急都是白搭!

李子厚見他來了,似乎稍稍感到有些意外。因為依照慣例,這一趟本來應該是新郎官兒帶著準備好的彩禮自己過來的。當然也有孩子不出面而由老人代替出面的,不過那一般是經濟困難、不能及時籌備齊彩禮的人家。由家里老人出面跟未來的親家商討商討,約定拖延的期限,等錢籌齊了再讓孩子送來。

程元生坐下后,并沒有說延期的事兒,而是伸手往棉襖里面兜里摸。李子厚一邊看一邊尋思,難道這老頭兒不放心兒子,把彩禮親自給送來了?只見程元生費勁兒地摸來摸去,摸了一陣,卻只摸出一張紙來。李子厚料定了會是錢,即使是紙,也應該是一個紙包,但程元生掏出來的就是單單薄薄的一張紙,里面什么也沒有。

李子厚把紙接過來,反面正面地看了兩遍,紙上連個字兒也沒有,所以它肯定不是一張支票。他又把它放在手里掂了掂,輕得似乎一口氣兒就能吹飛了,也可以確定絕不是一張用什么稀有材料做成的寶貝。

他有些摸不清這程元生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了。

這時候程元生發話了,他說:“把閨女的生辰八字寫下來。”

“寫生辰八字?干啥?”李子厚愣了一愣。

“你這都忘啦?釀酒啊!釀了酒,用這紙把酒缸一蒙,用紅泥封好……”

李子厚這才似乎恍然大悟,心里明白了,卻也有了些失落。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從窗臺上摸了一個鉛筆頭,在紙上把閨女的出生年月時辰寫上了。

“造酒是好事兒!好事兒!……”李子厚一邊把紙遞過來一邊說,“不過……蕓蕓是打算好了跟寶華一起出去打工的……咱當老人的,可別耽誤了孩子們的事兒啊。”

“出去打工是要緊,可十天八天他們就等不及?”程元生心想,說得好聽,還不是想趕緊把那六萬六拿到手里才放心,生怕煮熟了的鴨子長翅膀飛了?這樣尋思著,低頭撇了撇嘴,拿著李子厚遞過來的紙起身要走。

李子厚也站起來,跟著他一步步往外走。把他送到門外之后,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襟,小聲道:“老哥哥,說句實在話,……如果你那個還缺點,就趕緊籌一下,又不是個多大的數兒,讓孩子們等啥哩?”

“不是!……我說大兄弟,這……不是因為這個……”

李子厚笑了笑,拍了拍元生的肩膀:“閃婚多好,村里人看著有面子,年輕孩子們也感覺有臉啊。”

程元生站在那里,他知道未來的親家是誤解自己了。其實家里這些年的積蓄加上寶華在外面打工攢下的錢,遠遠不止六萬六這個數。他嘴唇動了動,想好好地解釋點兒什么,但李子厚跟他擺了擺手,那意思是別說了,趕緊走吧。程元生看著李子厚轉過了身,便也慢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一路上,他感到心里窩囊得要命,又后悔得不行。他恨自己嘴巴笨,原本是想過來把未來的親家批一頓的,卻沒想到讓人家塞了一肚子麥糠。有什么辦法呢?剛才的情景也真是讓他左右為難:不解釋吧,這李子厚顯然把他看扁了;解釋吧,他知道這事兒是越抹越黑。是啊,如果你家里真能把錢一把拿出來,誰會把粉掖著藏著,不往臉上搽呢?

程元生回到家,默默地把大缸收拾好,挑來了水,便開始往里填曬好的玉米和谷殼。就連女人春杏跟他說話,他也愛理不理的。忙活了一個下午,把幾口缸都裝滿了,然后密密地封好。忙完之后,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抽著煙愣神。

“你想啥呢老頭子?”春杏感覺他有些不對勁兒,從灶屋里出來,盯著他問。

“我去親家家里取生辰八字,親家還以為咱一下子拿不出這個錢來,是想拖幾天想辦法籌錢哩。”

“可不是?現在從認識到結婚時間越短,越說明男方家庭條件好。有錢人才能在短時間內拿出幾萬元的彩禮啊!”春杏說,“你這頭倔驢!咱又不是拿不出這個錢,你發的哪門子的瘋?費這功夫釀的啥酒?”

3

那幾口大缸是嚴嚴實實地封在屋檐底下了。

晚上躺在床上,程元生一開始總是會聽到從里面傳出來“沙沙”的響聲,后來“沙沙”的聲音沒有了,半夜里又變成了“咕嘟咕嘟”沉悶的動靜。半天一下,半天又一下。他知道那是玉米和谷殼在慢慢沉淀,漸漸變得實落,同時在酒曲的作用下也開始慢慢發酵了。

幾天之后,白天太陽一曬,一股淡淡的酒香就透過黑漆漆的酒缸,在院子里彌散開來,讓人感覺整個小院兒里仿佛有了春天要來之前的那種氣息。程元生呆在院子里,憑空地就會有些微醺。去灶房燒飯和去雞圈拌料的時候,腳下都飄飄的,仿佛踩了云彩,仿佛有空氣把身子往上托著。

這天上午干完了雜活兒,他一個人坐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吃茶,院墻外傳來了一陣說話聲和腳步聲。他知道那是一些春節期間打工回來的村人吃了早飯沒事兒,在村里閑逛。聞見空氣中的酒味兒,就有人停下腳步從黑乎乎的門洞里往里望。看見那些蹲在太陽下的酒缸,便會大聲地問一句:

“那缸里弄的啥?”

“酒啊。”程元生道。

“酒?做燒酒?有啥喜事兒?”

“寶華要結婚了。”春杏說,“到時候別忘了來喝一盅啊。”

“是嗎?定的哪家的姑娘?”

“鄰村李家的,李子厚的閨女。”

“咋沒閃婚?也省得造酒,多干脆哩!”

“干脆是干脆,酒也不喝,轎子也不坐,以后能過到一塊兒去?”

“過不到一塊兒去怕啥?五萬六萬的彩禮,幾年就攢下了,另找嘛!”

程元生聽了這話,心里便有些不悅,臉上越發陰沉了。他扭過頭去,把腳下的茶碗兒端起來在嘴里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假期這么短,孩子能耐得住性子等?”外面的人并沒有走,又問。

寶華這時正在窗臺下鼓搗著他的手機,見爹沒搭腔,便忍不住接過去說:“咋不是呢?廠里忙得很!昨天還打電話催我呢!可爹非要造,咋辦?”

聽寶華這樣說,程元生就有些不耐煩。他瞅著寶華,感覺真是琢磨不透這個娃子了。村里人說啥他可以不聽,可現在就連自己生的兒子也似乎想要造反了。是啊,他看出這兩天寶華早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手機一天到晚不住地打不住地接,嘴巴有時候撅得能掛個油瓶。孩子不在身邊,真是沒幾年便管不了了!這孩子在城里逛得野性了,野性得一天都不想在家呆哩!

“哪有那么邪乎?好歹也要等酒造好了,爹再雇人抬著花轎,給你把媳婦接進門。”

寶華看了爹一眼,撇了撇嘴。

寶華沒有說話,其實他心里在笑爹。現在娶媳婦誰家還用慢吞吞的轎子哩?現在不僅高鐵提速了,一切都提速了!他心想爹呀爹,你整天瞎忙活個啥呢?只要彩禮送到人家老李家,晚上蕓蕓就跟著我來咱家住呢!

這些年,村里孩子們結婚用轎子的已經很少了。村里唯一的那頂轎子要不是元生保存著,恐怕也早就沒地方找去了。那轎子是村里的公共財產,開始一直在村倉庫里。后來倉庫被村會計買走,要扒掉給兒子重新蓋屋的時候,轎子就被扔在了路邊。元生去幫忙,看見了忍不住心疼地說扔了多可惜,扔了多可惜哩……有些女人看見了,都嘻嘻哈哈地跟他說:

“你喜歡就背家去,娶兒媳婦的時候用啊。”

他白天沒有背,吃了晚飯卻悄悄過去把它背到家里來了。

元生前幾天去廂房查看過,那頂轎子還結實得很,稍微修飾一下就能拿出來用,但他差點忽視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轎夫到現在還沒有找下。

前幾天忙著造酒,現在酒缸里都飄出了清香,把轎夫定下似乎也隨之變成了緊迫的任務。尤其是這些年年輕人出去打工的越來越多,轎夫不好找了。現在剛剛過了初八,如果再等幾天,過了正月十五,村里勞力就該大規模返城,那時候村里除了女人就是老弱病殘,恐怕就很難找出個能扛動轎桿的人了。得趕緊去把轎夫定下,如果兒媳婦過門兒沒有人幫著抬轎,那該多尷尬哩?

要說找轎夫,不論任何人恐怕首先都會想到東旺。東旺從前給人當過轎夫,人干凈利索,又能說會道。元生出了門,首先到了村東頭的東旺家。等他敲開東旺家院門的時候,東旺的兩個閨女正在院子里扔著沙包玩耍。

“金花,景花,你爹在家沒?”

“我爹走了,回城里打工去了。”金花說。

“今天早上走的,娘送他去了,還沒回來。”景華說。

程元生不知道為啥,心里一下子失落得不行,遺憾得不行,又后悔得不行。他后悔沒早一天來把這事兒給東旺定下。可話又說回來,城里活兒那么緊,即使早一天來找東旺,就能保證人家肯答應留在家里等你兒媳婦過了門再回城?他愣愣地呆在那里,半天才看見兩個孩子都抬著小臉兒,瞪著烏溜溜的小眼兒望著他。

他有些尷尬地笑笑,摸摸孩子的頭,轉身出去了。

元生從東旺家里出來,在街沿兒上站著,發了一陣子呆。正猶豫著該去找誰,迎面看見恩力的女人從代銷店里出來。恩力年輕力壯,以前也給人家當過轎夫。而且元生記起來,前幾天還看見恩力在代銷店里跟人打牌,應該還在村里。

他遠遠地朝著恩力媳婦道:“他嫂子,你家恩力今兒干啥哩?”

“沒干啥,叔你有啥事兒?”

聽了女人的話,程元生心里一陣竊喜,心想好歹沒有出去。他趕忙陪著笑臉把自己的意思說了,說完之后仔細看著女人的臉色,揣摩著她的心思。

“寶華結婚定在哪一天?”女人問。

“正月二十之前差不多。”

“那恐怕不行!”女人道,“恩力十六晚上就要走,已經買好火車票了。”

元生其實早就料定了恩力也會回城,所以他已經預備好了請求他在村里多呆幾天的話,甚至已經做好了那種誠懇請求的姿態。可他沒想到恩力會走這么慌,竟然已經買好了火車票。所以元生到了喉嚨的話就沒再往外說,他挺了挺脖子,咽下去了。接下來,元生又到了運動家,景良家,傳喜家……十來家轉下來,不是已經回城,就是已經做好了回城的準備。最后他從傳偉家出來,心就有些灰,徹底失去了再去下一家敲門的勇氣。他一步步往村子東頭自己家里走。從小學校的院墻前經過的時候,看見一群老頭兒在墻根前曬太陽。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里面最年輕的是程老六。程老六年輕的時候有把力氣。從前在隊里的時候,負責趕馬車。有一年挖溝,馬拉著一車的土往上爬坡,爬到中間就打怯了,是老六彎腰頂住馬車轱轆,才硬硬地把車推到了溝沿兒上。

“干啥去了?”幾個老人看見元生,遠遠地問。

“寶華要結婚,想找幾個小青年給新媳婦抬轎子。”

“找到沒?”

“沒,”元生說,“村里哪還有小青年呢?”

一群老人面面相覷,有幾個朝程老六指指,嗡嗡地說:“他最年輕,他最年輕……”

程老六耳朵聾了,不知聽到沒聽到,臉上木呆呆地沒有反應。一圈子人卻都捂著嘴巴,嗚嗚地笑了。

程元生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開了。

走著走著,他忽然感到自己也老了,老得像程老六一樣……

4

程元生回到家里,蹲在屋檐下輕輕地撫摸著那一個個圓鼓鼓的酒缸。在他的手底下,一陣陣濃郁的芬芳像水一樣流動著,空氣一樣飄蕩著。他知道酒成啦,酒已經成啦!他心里想,這些老家伙,你們不能給幫著抬轎,酒總能喝吧?你們手腳不行了,牙口不行了,一張舌頭總還能喝酒吧?

程元生坐在堂屋門口,吩咐寶華從屋里拿出一沓紅紙、一根圓珠筆來。

“寫請帖!”他說。

“有啥寫頭?”寶華趿拉著鞋,把紙和筆放在門口的小方桌上,“我不會寫!”

“你他媽!我供你上到初中,連個請帖都寫不成?”程元生聽了兒子的話,心里就有些躁,罵道。

“請誰呢?”寶華不情愿地坐到桌子旁,對著一堆紅紙發愣。

“你二順叔總是要請的,”程元生點了支煙,想了想說,“小時候一塊兒長大,后來當兵時又是戰友。”

“請人家干啥?頭一個就不能請他!”女人春杏手里端著簸箕從堂屋里出來,打斷他們說,“你不記得?二順的兒子是閃婚,人家當初沒有請你,你請人家?”

程元生聽了一拍腦門兒,糊涂了,真是糊涂了!女人說得對啊。二順的兒子年前結婚,并沒有擺酒,也沒有請村里任何人。現在自己的兒子結婚,怎么好意思請人家呢?如果請,人家來還是不來呢?來了不拿彩禮又不行;拿吧,咱這不是沾人家的便宜嗎?

“那請誰呢?包銀的兒子不是去年剛結的婚嗎?”

“剛結的婚不假,你去喝人家的喜酒啦?”春杏問。

程元生愣在了那里。是的,他仔細地回憶著,越回憶越感到奇怪了!口里不住地叫著,日怪,真是日怪很了!關于喜酒的記憶似乎完全模糊了起來,十年之前的還有些朦朧的記憶,近幾年的反而完全是一片混沌。在他記憶中似乎好幾年沒有喝過人家的喜酒了,好幾年沒有經歷過那樣熱熱鬧鬧的場面了。

他呆呆地坐了一會兒,一句話也不說,眼珠兒瓷住了,臉色陡然灰白下來,就連頭發也似乎枯燥得如同荒草了,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雨水淋濕了的木頭,在風中瑟縮著,顫抖著……

最后,他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把紙和筆先收起來吧,收起來吧……”

寶華拿著紙筆送進屋,出來的時候,他聞見空氣中濃重的酒氣像是盛開了的碩大花朵,又像是一個個炸開的禮花。他轉身往屋檐下去尋找那些缸,他看見爹弓著身子,蹲在地上,已經把那些缸上的封紙全部揭開了。

“啥時候燒酒?”寶華望著爹問。

“今天!”

程元生脫了棉襖,緊緊腰身,把幾口大缸一個挨一個全部抱進了一旁的灶屋。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有那么大的勁兒,跨著馬步,腳下穩穩的,似乎每一步踏下去,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兒。寶華要伸手幫他抬,他把手抬一抬,便輕輕地把他擋到了一邊兒。他把幾口缸全部挪完之后,進堂屋拿毛巾揩了揩頭上的汗。從屋里出來之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包,沉甸甸的,遞給了寶華:

“給你岳父送去吧,告訴他,酒香得很!”

“唉,好哩!”寶華歡喜地答應著。

程元生走進灶屋,在鍋上放上了一個大號的蒸籠。然后,他開始一馬勺一馬勺地往蒸籠里舀發酵好的糧食。他一下一下裝得仔細,動作不緊不慢。裝滿之后,他又在蒸籠上卡了一個帶環形凹槽的器皿,然后用一個皮管連接了凹槽和灶上的大盆。

做好這些,元生蹲下身子,把一根根劈材塞到灶膛里,壘了好幾層。塞了滿滿一灶之后,他在下面填了些麥秸,劃了根火柴,“嗤啦”一聲,火點著了。灶膛下先是竄出一股煙兒,接著火慢慢燒了起來。劈材一開始火苗不大,仿佛有些靦腆,有些不好意思;又仿佛故意裝著謙虛,不想一開始就顯示出自己的實力。不過不一會兒它們就丟掉了矜持,放開了手腳,熊熊地燃燒起來,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通紅的火苗子舌頭一樣舔著黑漆漆的鍋底,有時候在里面容不下了,便不得不從灶口竄出來,張牙舞爪地飛著,像瘋子的頭發。鍋里慢慢開始發出“嘶嘶”的響聲,滿滿的,空氣中像摻雜了什么特殊的東西一樣,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在飛快地竄過來竄過去,甚至在灶臺上都能看見它們投下的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影子。不一會兒,鍋里的聲音大了起來,這時候的酒不再是一股氣兒,它成了晶亮的液體,“嘩啦嘩啦”山泉一樣從皮管兒里流出來了……

“親家來了,我要跟他好好地喝一場。”程元生說。

“對,讓寶華嘗嘗,讓蕓蕓也嘗嘗,都嘗嘗。”老太太說。

“你這個老婆子也好好喝一場,今天喝醉了不要緊,晚上忘了做飯也不要緊。”

程元生說完,老兩口就笑了。

過了一會兒,外面有了車子的聲音和說話聲。老兩口兒聽出來不是寶華一個,還有一個女的。因為沒有思想準備,兩個人都有些驚訝,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心里尋思,難道蕓蕓也跟著來了?兩人相互遞了個眼色,趕緊撲打了一下對方身上的煙灰,慌慌張張從灶房里迎了出來。

不錯,他們看見院子里寶華還在摩托車上跨著,后座上坐著一個姑娘,正是他們的兒媳婦蕓蕓。

元生拉著春杏朝前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想,日怪,還真的就這么快?六萬六送過去,一個大活人就跟著回來了!雖然這樣想,但他沒有這么說,而是跟老伴兒爭先恐后地說:

“哎呀!蕓蕓來了,趕快到屋里來喝一盅。”

“爹,酒不能喝了!廠子里打來了電話,說讓趕緊回去。”寶華一邊往地上插摩托車一邊說,“這不,我們已經從鎮上火車站買了車票。”

“買了車票?”元生有些呆了,“就這么急?”

“是的,爹,我們已經買了火車票了。”蕓蕓說,“今天晚上的,沒有座了,是站票。”

程元生站在院子里,看著兒子領著兒媳匆匆地進了屋,真有些暈了。他像被雷擊了一樣,直直地戳在那里,不知道該干什么,不知道該說什么,甚至連想,都不知道該想什么了。他使勁兒拍了拍腦殼,腦殼木木的,像是失去了知覺,像是一塊石頭或一塊木頭了。他甚至沒有看見站在他身邊跟他一樣呆若木雞的女人春杏。他不能判斷兒子的廠子是不是真的打來了電話,他也不能判斷兒子是不是為了趕緊離家給他撒了謊,他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蕓蕓剛變成他家的人就給兒子出了這個主意……總之腦子是亂糟糟的。在這亂糟糟的一團麻還沒有扯出個頭緒的時候,兒子跟兒媳婦已經旋風一樣從堂屋里旋了出來,這回跟剛才進去時不同的是,他們肩膀上多了幾個大包小包……

“爹,娘,我們走了!我們走了!”

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兩個已經從他跟老伴兒身邊跑過,已經從院門口高高的門檻兒上跳過去,拐過彎兒沒影了。程元生趕緊扯著女人追出去,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見了他們,還能望見他們!他在心里喊著,遙遙地往遠處望著。他們的背影在村口往前移動,移動,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回到院子里,回到灶屋,元生不知道為什么心里莫名地難受。看孩子們剛才那么慌張,他似乎一下子變得有些內疚,又有些抱歉。是的,是自己給孩子們惹了這么多的麻煩,如果不是自己堅持要釀酒,要擺宴,如果不是自己拖著,孩子走得也許會更加從容,而不是這么倉促。

元生把掉到地下的劈柴拾起來填到灶膛里,老兩口又忙活了起來。不過這回誰也不說話,都沉默著,仿佛都成了啞巴。掌燈時分,酒全部燒出來了,足足五大壇子。元生把五個大壇子全都搬到堂屋里,又把酒糟全部盛進大盆,端出來攤在門前的石板地上。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下來了。天似乎是被這天地間濃濃的酒味兒熏黑的。出去關院門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來,前幾天請村里的退休教師張老師給兒子寫的對聯還沒來得及貼呢。給兒子娶親,門上光禿禿的算怎么回事兒呢?他趕緊讓女人到灶房里用面粉打了點兒糨子,把里屋外屋上的對聯都貼上了。

貼完對聯,他回到堂屋,打開一個大酒壇子,倒了滿滿一大碗。接著,老兩口兒坐在桌子旁,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來。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兩個人不知一共喝了多久,也不知一共喝了多少。

最后,春杏擺了擺手說:“老頭子,你別喝了,你喝醉了。”

元生不理她,把剩下的半碗一氣喝干,然后把碗放在桌子上,抬腳搖搖晃晃地朝門口兒走了過去。他在門口顫顫巍巍地站住,慢慢地彎下腰,趴在地下,把耳朵貼在了門檻上。

“糟老頭子,你又做啥怪呢你?”女人春杏指著他道。

他扭頭望了一眼春杏,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巴前“噓”了一下,那意思是讓女人不要吭聲。聽到了,聽到了!他大聲地喊道。是的,他聽到了由遠而近“卡塔卡塔”的鐵軌聲。他聽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眼睛迷茫地朝遠方望去。他看見了一輛火車,火車里一排排綠皮的座椅,座椅上方的行李架上堆滿了大包小包的行李。接著他看到兒子和兒媳婦兩個人都在火車過道里坐著,兒子腚底下墊著一個交織袋子;蕓蕓跪在地上,胳膊趴在他的肩頭,兩個人都睡著。一車的人都不說話,整幅畫面像一張黑白的照片一樣,飄著,飄著,離他越來越遠……

責編:朱傳輝

主站蜘蛛池模板: 噜噜噜综合亚洲| 国产精品白浆在线播放| 欧美福利在线观看| 久久性妇女精品免费| 国产欧美高清| 久久久久国产精品免费免费不卡| 东京热高清无码精品| 亚洲区一区| 国产日韩欧美黄色片免费观看| 欧美成人手机在线观看网址| 亚洲成a人在线播放www| 国产超薄肉色丝袜网站| 欧美成人看片一区二区三区 | 中文字幕人妻av一区二区| 亚洲欧美综合另类图片小说区| 视频一本大道香蕉久在线播放 | 午夜小视频在线| 国产国产人成免费视频77777| 亚洲永久免费网站| 精品欧美日韩国产日漫一区不卡| 四虎精品黑人视频| 有专无码视频| 91丨九色丨首页在线播放| 亚洲最大看欧美片网站地址| a欧美在线| 国产哺乳奶水91在线播放| 97视频精品全国免费观看| 精品国产成人a在线观看| 91小视频在线| 精品亚洲麻豆1区2区3区| 全部无卡免费的毛片在线看| 日本精品中文字幕在线不卡| 亚洲侵犯无码网址在线观看| 亚洲婷婷在线视频| 天天综合网亚洲网站| 国产精品大尺度尺度视频| 亚洲午夜国产片在线观看| 久久综合国产乱子免费| 黄片一区二区三区| 网友自拍视频精品区| 亚洲中文无码h在线观看| 亚洲a级毛片| 国产一区二区色淫影院| 国产精品无码制服丝袜| 亚洲欧美自拍一区| 乱人伦中文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欧美一级色视频| 热思思久久免费视频| 亚洲国产清纯| 久久成人免费| 亚洲aaa视频| 色视频久久| 亚洲天堂成人| 婷婷99视频精品全部在线观看| 亚洲日韩国产精品综合在线观看| 综合社区亚洲熟妇p| 91精品啪在线观看国产91| 午夜不卡视频| 伊人激情综合网| 中文毛片无遮挡播放免费| 在线不卡免费视频| 国产亚洲视频中文字幕视频| 久久婷婷六月| 日韩黄色大片免费看| 免费在线a视频| 国产色婷婷| 国产精品黑色丝袜的老师| 亚洲国产亚综合在线区| 四虎永久在线视频| 高清色本在线www| 亚洲成人动漫在线| a级毛片网| 亚洲AV成人一区二区三区AV| 亚洲嫩模喷白浆| 青青青国产在线播放| 97视频免费在线观看| 欧美日韩在线第一页| 日本精品视频一区二区| 免费AV在线播放观看18禁强制| 首页亚洲国产丝袜长腿综合| 日韩区欧美区| 无码中文AⅤ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