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了冬,農活閑,家家戶戶開始忙年。轉眼之間,小村由頂著花頭巾朝家里背草摟柴火,甩著汗珠子藏蘿卜存白菜窖大蔥,用轆轤一籃子一籃子地朝井子里續地瓜,變成了提著辣椒串抱著咕咕叫的母雞趕集請灶神揭年畫,端著瓷盆子拿著鐵勺子,去磨道上推石磨磨攤煎餅的面糊子,到商店里稱鹽買醋灌酒打醬油,清掃屋子油漆門子糊新窗戶紙。早的已經把大紅大紅的干棗兒一枚一枚地洗凈,放在盆子里泡好,拉著風箱呱嗒呱嗒地蒸年糕,將托人從公社肉食店里買來的豬頭,在煤爐子上用燒紅的鐵釬子刺啦刺啦地烙凈殘留的豬毛,煮香噴噴的豬凍了。
整個小村都喜氣洋洋地沉浸在了準備年的氛圍里。
母親也不例外。
那時候窮,白面除了逢年過節的包包餃子,來了客人烙次餅搟回面條外,就再也沒有多余的可以用來蒸過年的白饅頭、花卷和糖三角的了,母親就把地瓜面兌上玉米面發好,挽起袖子打上花包頭蒸卷子。火苗舔著鍋底,熱氣彌漫。掀開鍋,哈哧著手,把帶著酸甜香味的喧騰騰的卷子一個一個拾出來,涼好,放進大甕里,再蒸。
一鍋又一鍋。
沒有錢買肉,秋天生產隊里收完豆子后,母親去拾了些落在地里的豆粒回來,現在母親把豆粒放進簸箕里,用手扒拉著,將草屑、秕子、土塊挑選出來,放在盆子里泡好,磨成漿做成豆腐,扎上花圍裙帶上袖套,炸豆腐丸子。
團成元宵狀的豆腐丸子,夾進滾燙的豆油鍋里,油鍋里頓時響起嗤啦聲,并立即沸騰起來,黃里泛著紅色的浪花咕嘟嘟翻卷。空氣里一下子散發出母親炸豆腐丸子炸出來的香氣,讓人禁不住直吸溜鼻子。
有時母親看我們饞,會把炸好的、在篩子里晾得已經不太燙的,邊炸邊給站在那里早已饞涎欲滴的我和弟弟、妹妹一人夾一個。我們伸著手,拿上,立即高興地跑開了。
除了準備過年時的吃的,母親還利用晚上,給我們全家人做過年時的穿的。一做就是半宿,一做就是半宿,常常我睡了一覺醒來,見母親還盤腿坐在炕角上挨著爐子的那個地方,低著頭,昏黃的煤油燈下飛針走線。睡了一覺醒來,母親依然還盤腿坐在那。不時舉起針,朝頭發上磨幾下。旁邊放著針線笸籮。懷里是她在做的衣服。
2
母親和父親提前商量好的,我哥大些,十六歲,得穿好一點,過年給他買一件褂子,做個新棉褲;我十二歲,套棉襖的褂子是秋后剛買的,只把棉褲重新翻拆一下,然后買頂新帽子;我弟弟十歲,把他的棉褲棉襖翻拆一下,給他做雙新鞋;我妹妹七歲,給她翻拆一下棉襖棉褲就行。
到年三十,我們兄妹四個的衣服、鞋子、帽子,除了弟弟的鞋,鞋幫和鞋底還沒有上成一塊,仍然兩部分著以外,其它的該買的買來了,該做的做好了。
年三十一早,父親母親就讓我們穿上新買的和翻拆好的衣服了。怕我們弄臟了,什么也不讓我們做,只讓我們出出進進、跑來跑去地玩。
弟弟見我們整整齊齊,不時從兜里摸出花炮,點上啪地放一個,而自己的鞋還沒做好,兩手抱著母親的腰,哼哼啦啦,說我要穿新鞋,我要穿新鞋。母親很忙,被弟弟抱著腰纏磨著,非常不方便,哄弟弟說,俺西安聽話,等娘忙完了著,就給你上,保證耽誤不了你初一早晨穿。弟弟說我現在就穿,我現在就穿。母親說,現在穿哪趕上明天早晨穿好啊,明天早晨穿才新鮮哪。初二到你姥娘家也好看。姥爺看了說不定還夸你呢,一高興一定會和去年一樣,給你掏壓歲錢哩。去年給你多少來著?弟弟說,五毛。母親說,嗯,今年一看俺西安穿新鞋了,肯定成六毛了,你就可以買帶橡皮的鉛筆和大演草本了。弟弟說那你忙完了就趕緊給我上啊。母親說一定,娘什么時間騙過人哪是吧?弟弟充滿期待地跑開了。
3
還沒到中午,這家那家的,開始貼對聯了,有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橫批:歡度春節;有一顆紅心兩只手,自力更生樣樣有,橫批:勤勞節儉;有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橫批:放眼全球。
對聯除了村小學校的孫老師寫的,就是村大隊會計寫的,還有就是老國子家的林寫的。林在縣一中讀高中,不但學習好,還一手好毛筆字。
紅紅的春聯,把整個小村子的大街小巷都映得紅紅通通,喜氣洋洋。平時不管相互之間有多么大的疙瘩或心結的,這時在街上走了碰面,也都笑臉相迎,互相寒暄:
年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在外面的老三回來了?
回來了,過了初五走……
剛吃過中午飯,性急的就忙著上墳了。大人孩子,呼呼拉拉,提著盛了供品的籃子,拿著錫酒壺瓷酒盅,扛著放鞭炮的竿子,夾著成刀的燒紙。
墳地里噼噼啪啪地響起了成串的鞭炮聲,間或還有二踢腳鉆天猴和大雷子,?!?。吱溜——乓。大雷子則是先呼呼地冒一會兒花,然后咣地炸響。
碎紙屑紛紛揚揚。
還沒去上墳的,聽到墳地里傳來的鞭炮聲,著急了,趕忙也朝籃子里收拾供品,拿火柴,卷燒紙,扛放鞭炮的竿子。
黃昏漸漸的從遠處漫過來了,村子一點一點的開始朦朧了。這當兒,墳地里的鞭炮聲冷清下來了,然而,緊跟著,家家戶戶的院子里又一陣濃過一陣地爆響起來了。
母親站在熱氣蒸騰的大灶前,端了盛滿餃子的木托盤,一個一個朝沸騰的大鍋里下餃子。怕粘鍋,放上一部分,用勺子輕輕在鍋里轉一轉,放上一部分,用勺子輕輕在鍋里轉一轉。
父親則忙著在小灶上用小鍋炒菜。一會兒切蔥花,一會兒剁姜末。當當當當。
菜做好,餃子煮熟,父親在院子當中放好飯桌,把餃子和菜盛到小瓷碗里,擺到桌子上。將香爐里插上香,點著燒紙,彎腰作揖,虔誠地祭祀。
我和哥把一串紅皮的鞭炮挑到竿子上,點燃。
弟弟和妹妹跑到上房的門口里,捂著耳朵,瞇著眼,扭頭看著外面。
鞭炮乒乒乓乓。
祭祀完了,我們都跪在地上磕了頭,然后圍在上房的飯桌前,吃一年來我們家最最豐盛的一頓飯。
弟弟催促母親,娘,你快吃了給我上新鞋呀!母親說,嗯,吃了就給你上。弟弟趕緊慌慌著吃完,替母親把針線笸籮從上房的里間里端出來,放在炕上。
4
可是,吃完晚飯后,母親還要收拾碗筷,喂豬關雞,挽起袖子,支起面板,和父親準備初一早晨一早起來吃的餃子,把弟弟急的,站在母親身邊看著母親一個一個滾著搟面杖搟餃子皮,然后朝餃子皮里舀餃子餡捏餃子,說,還不給我上鞋嗎?還不給我上鞋嗎?再不上明天早晨要穿不上了。母親說,這就給你上,這就給你上。看看包得差不多了,讓父親自己包剩下的,洗洗手,從針線笸籮里拿起線,在針鼻里穿好,坐在炕上,給弟弟上新鞋。
弟弟坐在旁邊,陪著母親。
鞋面是青色的,鞋底是白色的。都是新布。做鞋的闋子是母親春天的時候打的。
每年春天的時候,母親都要打些做鞋的闋子。先把破秋衣和破褂子破褲子破棉褲棉襖上能用來打闋子的布撕下來,洗凈曬干,然后將曬好的榆樹皮用石碾碾成面,兌上面粉熬成漿糊,把準備好的布一層一層的用漿糊刷到木板子上,待到曬干后,從木板子上揭下來便成了。做鞋時,根據所做鞋子的大小,比著鞋樣子把闋子一塊塊剪下來,一針一針,用麻線納成厚厚的鞋底,然后跟鞋幫上成一塊就成了。
納鞋底是個細活,也是個累活。說它是個細活,是因為納鞋底的麻線不能粗了,粗了,納出來的鞋底粗糙,難看;也不能細了,細了,納出來的鞋底不結實,穿在腳上破得快。要做到粗細適中,只有根據做鞋人自己的經驗和靈氣,一根一根,在腿上仔細搓。說它是個累活,是因為納鞋底必須要在厚厚的鞋底上一錐子一錐子地扎,費勁不說,一個針腳一個針腳地拽麻線也勒手。一雙鞋底納好,上面針腳密密麻麻,是需要相當的工夫的,哪怕是偷一點點懶,也不行。
母親手巧,做的鞋在村里是數得著的,她做出來的鞋,鞋底針腳大小勻實細密,甭管橫看豎看還是斜著看,都是一條線,中間還帶圖案。村里好多大姑娘小媳婦做鞋,都找母親討鞋樣子,比著母親的鞋樣子做。
母親做鞋還很講究,每次納鞋底前都要先洗手,把鞋底用手絹包起來,生怕弄臟了。所以母親做出來的鞋總是一塵不染。
母親對坐在旁邊的困得已經哈欠不斷的弟弟說,睡吧西安,別等著給你上完了著了。
包完了餃子,又封完了一包包準備走親戚的餅干,正在疊燒紙,好早晨起來祭祀用的父親也說,快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來,吃完了餃子去給你大爺、三奶奶、二嬸去磕頭拜年呢,聽見啦?你看人家你大哥二哥,還有你妹妹就都睡了。
弟弟像沒聽見,依然頭一點一點地坐在那。
過了會兒,父親見弟弟沒動,不說他了,過來給他披了件大衣,把炒好的準備初一時給來拜年的吃的葵花籽,從櫥子里的一個小篩子里捧出一捧,放在弟弟身旁鋪好了一張報紙的炕上。
弟弟微微睜一睜黏得發澀的眼睛,從報紙上摸起一個瓜子,咔的在嘴里一磕,一下一下地慢慢嚼嚼,再摸起一個在嘴里咔的一磕。
終于,鞋上好了,母親反過來復過去地瞅了瞅,松口氣說,西安,西安,新鞋上起來了。弟弟睜開眼,瞇瞪瞇瞪問,上起來了?母親說,上起來了,來,穿上試試。弟弟伸出腳,母親幫弟弟朝腳上穿。
新鞋,有點緊。
母親讓弟弟在地上走了走,然后說鞋上好了,脫下來快睡覺吧?弟弟愛不釋手地脫下來,仔細地放在了他睡覺的炕前。母親又過去替弟弟擺了擺。弟弟鉆進了被窩。
母親將一切收拾停當,躺下了。
5
時間不長,小村里東邊西邊的傳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有的已經起來過年了。
母親也穿上衣服,到灶房里把大灶里的火點上,燒水準備下餃子。母親沒有拉風箱,讓火自己在灶里燃燒,因為大年夜里,據老輩上傳下來說拉風箱不好。所以每年快過年時,父親都要把一捆高粱秸用鐮刀從中間破開曬好,準備過年燒水下餃子時用。
母親點上高粱秸后,讓火自己燃著,來到上房,想把弟弟的鞋用線錘子再給捶一捶,好早晨起來穿時更舒服一些。上起來后,沒來得及捶。她從針線笸籮里拿出線錘子,來到弟弟睡著的炕前,去拿弟弟的鞋,然而,鞋卻沒了,炕前頭全都看遍了,也沒有。
明明放在炕前的呀,怎么會呢?母親想,是不是不小心,踢進旁邊的炕洞里了?
母親把窗臺上的油燈端過來,一手擎著,朝炕下的炕洞里彎下腰去,炕洞里頓時充滿了昏黃的燈光,除了東一只西一只的舊鞋,還有一頂破帽子,一把老虎鉗子,一只破手套,一個打氣筒,其它的就沒了。
怕自己沒看清楚,母親從院子里拿來一根棍子,伸到坑洞里面,扒拉著,將里面的東西仔細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有。
母親疑惑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放下燈,到灶間里去攏了攏已燒到灶門口外面的火,又回到上房,端著油燈,到桌子底下,門后頭找,可旮旮旯旯里的全都找遍了,也沒看到。太蹊蹺了,母親想,一雙鞋,難道大晚上的,會自己飛了?
父親正在穿衣服起床,母親悄悄對父親說,西安的鞋。父親邊穿衣服邊問,西安的鞋怎么了?母親說睡覺時明明放在這兒的,她指指炕前,你現在來看。從母親的神態上,父親知道鞋有問題了,因為大年夜里,是眾神眾仙們入戶進家接受供奉的時候,不管有什么事是不能亂講的,也不許亂咋呼,否則不吉利。
而這個時候,也往往容易出現些怪事。
比如有一年過年,母親初一早晨早起去燒水煮餃子,到灶間里點上油燈,掀起蓋鍋的蓋墊,想再看看里面昨晚晚飯后舀進去的水,一會兒燒好后下餃子是否合適,可掀開蓋墊一看,里面的水全沒了,母親頓時覺得不對勁兒了,因為昨晚晚飯后,她明明將水舀到鍋里的,怎么會沒了呢,端過燈來照了照,千真萬確。
母親叫來了父親。
父親圍著鍋臺轉了一圈,覺得腳底下有水,端著燈往灶口一照,灶里面全是水,直起身沖鍋里一看,鍋底上一個針尖大的洞,映進灶口放著的燈光,原來母親晚上刷鍋時,怕不干凈,用鏟鍋的鏟子多鏟了幾下,結果把本來就已經用得很薄的鐵鍋給鏟漏了。你說一個鐵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早不漏晚不漏,偏偏大年夜里的漏,怎么這么巧呢!而關鍵是那時家里做飯的大鍋就一口,大年夜里的,漏水了,怎么下餃子過年哪?母親看著父親,父親看著漏了的鍋,蹲在地上抽了支旱煙,說用炒菜的小鐵鍋吧。母親只好用炒菜的小鐵鍋燒水,一碗一碗地煮餃子。本來一鍋就可以出來的餃子,煮了十好幾鍋。
父親麻溜地穿好衣服,來到炕前,果然沒有,父親問母親,你都找了嗎?母親說都找了。父親說,你去看著火燒水吧,我來找。母親把油燈交給父親,攏攏頭發到灶間去了。
父親端著油燈,又把炕洞里面,還有桌子底下,門后面更加仔細地找了一遍,結果與母親找的一樣。父親想,是不是被老鼠拖走了啊,就蹲在老鼠洞口查看,但看完后,他搖了搖頭,因為那么大的鞋,即使老鼠能拖到洞門口,也進不了洞的。那么,是不是被拖到院子里了呢?父親想,端著油燈,左手的手掌彎成弧形,擋在燈苗子上,在院子的夾道里,柴火垛跟前,石碌碡旁一處一處地看,還是沒有。
母親已經煮出餃子來,盛到瓷碗里,擺到了供桌上。該點香燒紙磕頭祭祀,全家起來吃餃子,過大年了。
此時,村子里家家戶戶的鞭炮聲也響成一片了,震耳欲聾,漆黑的夜空里忽閃忽閃的,發出一片片耀眼的閃光。
父親凝著眉,站在炕前,看著放鞋的那個地方。母親過來問,找到了嗎?父親的心思正陷在鞋的迷蹤里,思考著到底是怎么回事,沒聽見母親的問話。母親見父親沒說話,趁了趁又問,要不先別找了,叫重慶他們起來過年吧。我哥叫重慶。母親說,你看外面的鞭炮聲都響成一鍋粥了,別人家都起來了,不趕緊起來,估計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有晚輩該給咱來拜年了。鞋,說不定天亮了就找見了!說完,拽了拽父親的胳膊,父親這才反應過來母親在跟他說話,一愣怔說,??!叫,叫吧!囑咐母親,西安起來想辦法哄哄他,別讓他哭。告訴他,他不是一直想要雙球鞋來嗎?過了年就給他買。母親說哎。母親去晃妹妹的肩膀,玉賢,玉賢,起來過年了。我妹妹叫玉賢。玉賢睜開了眼。母親見玉賢醒了,又去晃弟弟的肩膀叫弟弟,晃了兩下,感覺弟弟的懷里好像抱著個什么東西,不由掀開了被子,那雙新鞋!
責編:朱傳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