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為女人

在人群中，我是隱匿不見的，必須要大聲尖叫，人們才會發(fā)現(xiàn)我。

——題記

無雙把女兒高潔送進林府做傭人正好碰上兵荒馬亂。先是國軍第27軍、36軍、58軍開始奉命進駐天河鎮(zhèn)各地，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天河鎮(zhèn)的大街上每天都可以看到荷槍實彈的國軍，還可以看到裝有彈藥的軍車駛過。這些國軍的到來據(jù)說是為了保護離天河鎮(zhèn)不遠的天河煤礦。當時這座在晚清就已經(jīng)興建好的煤礦是江南最大，產(chǎn)量幾乎接近全國煤產(chǎn)量的一半，如果給日本鬼子占去了，無疑將會使鬼子如虎添翼，因此國民政府就派出重兵予以保護。接著是每天都會拉響兩、三次警報，每當刺耳的警報聲響過不久，就可以看到日本鬼子的飛機歪歪斜斜地從南昌或者長沙方向飛來。有時候飛機是一飛而過，有時候卻會丟下幾顆遠遠看去像鳥屎一樣的炸彈。有時候只把山地炸了幾個窟窿，炸彈有時候炸塌了幾處房子，有時候還真的炸死了幾個老人或者小孩。不時有消息傳來，說日本鬼子就要從長沙方向進犯。于是天河鎮(zhèn)的百姓隨時都開始走日本反了。“走日本反”是一個有特定含義的詞，盛行于抗日戰(zhàn)爭時期的天河鎮(zhèn)。意思是一向為中國人不恥的日本矮子竟然開始造中國人的反，還要打到天河鎮(zhèn)來殺人放火，老百姓手里沒有槍，打又打不贏，當然只有走為上策了。在貧民百姓都開始走日本反時，那些大富人家早就把學(xué)校停課不再讀書的孩子，以及一些貴重的金銀財寶，開始往山區(qū)的親戚，或者關(guān)系好的佃戶家里送了。這不高潔進林府還不到十個月，就隨著林府的人到張佳坊去避難去了，將無雙一個人丟在家里擔心受怕。

無雙以前不住在天河鎮(zhèn)城里。而是住在天河鎮(zhèn)下屬的金山。現(xiàn)在的金山好像沒什么，可在當時金山卻是一個了不起的地方，一說起金山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以前天河鎮(zhèn)人自我介紹時，常常會主動說天河鎮(zhèn)就在金山邊上，當然也有說就在天河煤礦邊上的。你哪里人?天河鎮(zhèn)。天河鎮(zhèn)?金山你知道吧?天河鎮(zhèn)就離金山不遠，不過百把里路，金山還屬天河鎮(zhèn)管轄呢。在天河鎮(zhèn)，天河煤礦和金山是經(jīng)常讓人提及的。天河煤礦老街人稱小南京，那景象真是繁華，整個一條街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但最多的卻是飯館、戲院和窯子。不說別的有錢人，單表在井下討生活的炭古佬，夜幕降臨之后好多也是吃在飯館、玩在戲院和歇在窯子里面的，多少與我們早已知曉的受資本家壓迫、人人都饑寒交迫有些不一樣。天河鎮(zhèn)現(xiàn)在都還流傳的一句戲謔的玩笑話：炭古佬墨墨黑。洗嘎澡嘰還要得。最早就出自這里，意思是不要小看炭古佬，雖然他們下井挖炭渾身很臟，但洗澡之后一樣白凈，而且像有錢人一樣出手大方。與天河煤礦出炭古佬不同的是，金山出做爆竹生意的老板，而且不少還是大老板，據(jù)說當時在全國都能算得上的爆竹老板就有三四家。金山人做爆竹是有悠久歷史傳統(tǒng)的，傳說做爆竹的祖師爺李佃就出生在金山。金山幾乎家家都是爆竹作坊，金山出的爆竹遠銷海內(nèi)外，獲過世界博覽會的金獎，在北平、南京，還有香港的夜空經(jīng)常響起：要說景象也是繁華得要命，比天河煤礦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有“小香港”之稱。在天河鎮(zhèn)只要你說自己是金山人，人家馬上就會對你肅然起敬，禮讓三分，眼睛里多少都會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無雙家祖上也是有錢人，無雙從小就聽長輩說過好多祖上的故事。可俗話說得好，一代強人三代弱，家境再富也經(jīng)不起三代男人的吃喝嫖賭。不過無雙家人認為家境之所以會敗。關(guān)鍵還不在吃喝嫖賭。一個人在世上就算活到一百歲，又能吃多少喝多少呢?嫖幾個女人，也無非是多要幾個脂粉錢，就算是經(jīng)常賭個天昏地暗，那也是有贏有輸?shù)摹o雙的長輩說關(guān)鍵就在于吸鴉片抽大煙，無論男女老少，無雙的家人都好這口。那時候家里天天都是煙霧彌漫，長輩經(jīng)常用一種美好回憶的神情說，真是香啊。只要吸上一口，整個屋里便都是噴香噴香的。吸鴉片抽大煙的好處是能神采奕奕，精神煥發(fā)，覺得活著有意思，就是趴在女人身上也是格外有勁。可壞處也格外嚇人，那就是幾輩子都吃不完喝不完嫖不完賭不完的幾十萬貫家財就這樣煙消云散。更害人的是。家里人都臉黃肌瘦，渾身軟弱無力，除了口水流個不停、呵欠打個不止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無雙從小知道家里有一條嚴厲的家規(guī)就是，無論男女無論長幼都不準吸鴉片抽大煙，誰要是膽敢違反，輕則打斷大腿，重則趕出家門。可即使如此。無雙家顯赫的家世也像流水一樣一去不復(fù)返了。

家境敗了，似乎對男人的傷害最大。無雙家的男人都是畏畏縮縮的，在人面前還沒有開口就自覺矮了三分，最慘的是好幾個男人都沒討到老婆，討了老婆的不是身體有病就是手腳有殘疾。女人似乎要好些。無雙家老輩們嫁娶的都是俊俏人家。遺傳因子好，無雙幾個姐妹都長得如花似玉，二八年紀就有媒人上門，說的都是富人家的子弟，或者給有錢人家做填房，就這樣通過嫁人，嫁到了上好的人家。無雙雖然嫁得不是最好，卻也是衣食無憂。不過無雙命苦。第一個老公除了給無雙帶來一個女兒高潔外，年紀輕輕地就在一次外出收債時讓強人殺死了。無雙一個年輕的寡婦。如何守得住?為了避免以后惹是非，敗壞門風，加上看到無雙拖兒帶女的也實在是可憐，夫家的長輩干脆好人做到底。無雙還沒守到一年寡，就讓無雙嫁給一個商人做了姨太太。然而這商人也是無福之人，娶了無雙不到兩年也一病不起，最后竟然魂歸西天，撒手而去。于是金山街上就開始流傳無雙克夫的閑話。但也有不信邪不信命的男人，比如無雙的第三任丈夫，在無雙家對面的茶館里看了無雙幾回后。就讓無雙迷得魂不守舍。無雙見這人家境不錯，人也長得風流，就半推半就地跟著他回家做了填房。就這樣在短短的十六七年間，無雙把自己送到了七個男人手里。卻也做了七回寡婦。當?shù)谄邆€男人死時，無雙真的是哭得死去活來，用無雙的話來說真是恨不得一頭碰死在棺材面前。人家以為無雙是舍不得老公，其實無雙是哭自己。人要臉樹要皮，從此不要說婆家人在無雙面前惡聲惡氣，就是左鄰右舍也是看到無雙就躲，實在躲不開便要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好像吐這口唾沫可以避晦氣。這樣一來無雙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金山呆了，就帶著高潔灰溜溜地來到了天河鎮(zhèn)城里。在過一座古老的石拱橋時，無雙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娘家，知道自己這輩子是不可能再回來了。后來這石拱橋有了一個跟無雙有關(guān)的名字，叫做七嫁橋。

一開始無雙在天河鎮(zhèn)西門買了一棟舊房子，平時做些鹽果子賣，倒也可以度日，可隨著帶來的私房錢越來越少，元雙的心就又活了起來。要知道生逢亂世，物價一天天見長，無雙一個女人家，又帶著不大不小的女兒，如何才能衣食無憂呢?無雙又想到了嫁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結(jié)果還是高潔打消了無雙的念頭。

高潔非常不高興地望著無雙說道，你不要再給我找一個爸爸好不好?

無雙這才想起高潔跟著自己一個一個嫁人，像個輪燈一樣在別人家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雖然可以說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心里確實是沒有快樂過幾天。想到這，無雙的眼睛就有些濕了，覺得有些對不起高潔。但是不嫁人，又能怎么樣呢?無雙一個女人家也是沒辦法啊。

高潔說，我寧愿苦點，也不想再讓別人說閑話瞧不起了。

無雙淚眼花花地望著已經(jīng)長高了的女兒，半晌才說道。如果錢用完了，我們怎么活呢?

高潔很有骨氣地說，我長大了，我養(yǎng)活你。

無雙這才發(fā)現(xiàn)高潔長大了，而且出落得比自己當年還要漂亮，就想女兒的命肯定會比自己好，是可以嫁一個有錢人，過上幸福生活的，就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說。只要你長大了。嫁了一個好人家，我就放心了。

好像就是從這個時候起，無雙把改變命運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高潔的身上。

兩個多月沒見到高潔了，無雙就早也想晚也想，想到后來連晚上都睡不著覺了。那天早上起來，無雙忽然決定要去張佳坊看看高潔。可無雙又不知道怎么去。要知道無雙以前從來就沒聽說過張佳坊這個地方，還是聽高潔在去之前說過，張佳坊在天河鎮(zhèn)東邊的大山里，離城區(qū)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因為很偏僻，沒通汽車，路很是難走，所以當無雙決定去張佳坊時自己都嚇了一跳，要知道這是一個女人孤身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啊。但嫁過七個男人的無雙早已不是不敢出門的小女人了，按天河鎮(zhèn)人的說法，無雙早已是大山里的野貓，還有什么沒見過?加上又思女心切，所以在短暫的膽怯后，無雙決定還是去張佳坊。不過無雙決定先到林府去問清楚一下路程。如果閉著眼睛亂走，還不知要走到猴年馬月才能到。這樣想著，無雙就簡單打扮了一下。抬腳往鳳凰池走去。

鳳凰池是個富人區(qū)，住的都是天河鎮(zhèn)最有錢有勢的達官貴人。在高潔去林府做事之前，無雙沒有去過，有兩次從邊上路過。無雙都想起了自己的家世。無雙想如果自己家不敗落，要住在鳳凰池也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也是由于這些原因，無雙當初對高潔到林府去做事還是不太愿意，就有些氣急敗壞地說高潔道，我們家從來就沒有做這號事的人。但高潔并不覺得侍候人有什么不好，說只要是憑自己的雙手賺錢就沒什么低人一等。幾次爭吵之后，無雙對高潔是說又說不過。管又管不住。就想讓她去吃點苦也好，便隨她去了。無雙開始還想高潔只是圖新鮮。肯定做不了幾天就會回家，因為這侍候人的活不是那么好干的，沒想到高潔做得還是蠻歡喜的，臉上也比平時多了一些笑容，無雙便又想讓高潔在大戶人家去學(xué)習(xí)一下做人的道理也好。只是高潔從小就沒離開過無雙一步，如今吃住都在林府，每個星期才回來一次，無雙有些放心不下，生怕高潔學(xué)壞了，或者受了欺負，就隔三差五會去林府看望。林家太太對無雙很是客氣，到了吃飯的時候還會留無雙在家吃飯。去了幾次后，無雙跟林府一家人就都熟了，也慢慢地喜歡上了這家人。

林家公子名叫林中雪，年紀與高潔相當，長得可是一表人才，戴一副圓圓的黑邊細腿眼鏡，斯斯文文的，又特別喜歡笑，一眼看上去就讓人喜歡得緊。林家太太聰明賢慧。說話輕聲細語，舉止大方得體，一看就是大方人家里出來的，只是有些體弱多病。林家老爺雖然年近五十，可身體還硬朗，說話做事都可以看出不是小氣的人。高潔喜歡說些林家有趣的事給無雙聽，有一次還偷偷告訴無雙，這林中雪像一只笑面老虎。無雙開始還以為高潔是說林中雪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細細觀察后卻又不像，倒是經(jīng)常看到林中雪跟高潔兩個人像兄妹一樣有說有笑，這才感覺到高潔是表面上的嗔怪，其實心里還是很喜歡的，這就讓無雙隱隱約約看到了高潔的幸福。當然無雙并不敢奢望林中雪能夠娶高潔為妻，因為林中雪肯定是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小姐做老婆的，高潔生在自己這樣的家里，哪里會有這樣的福氣呢?但無雙覺得高潔做個姨太太還是完全可能的。在天河鎮(zhèn)好多姨太太都是做丫環(huán)出身，無雙第一個老公的姨太太開始也是身邊的丫環(huán)。據(jù)說有錢人家喜歡娶丫環(huán)，是因為丫環(huán)長年在身邊，彼此熟悉品性和脾氣，也有自家人的感情，還有就是太太管得住，能放心，如果娶了一個狐貍精回來，說不定家里就沒有太太的位置了。當然這只是無雙在心里打的小算盤，雖然也有心遠遠地點撥高潔一下，但無雙并不敢跟高潔說起，因為時代不同了，很多無雙她們這輩人認為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在高潔她們看來卻很不以為然，更主要的還是因為高潔是個心性很高的女孩，你讓她去施展女人的魅力，去勾引主人家的少爺，以便去做人家的姨太太，肯定會弄巧成拙。高潔常常說，是我的誰也拿不走，不是我的我也不要。這就讓無雙在這件事上非得小心翼翼，就好像端著一件精美的瓷器，一不小心就可能打得粉碎。

到了鳳凰池，進了林府，無雙就感覺林府里空空的，比以前更靜了許多。偌大個林府只有林家老爺和老管家守著，再就是還請了一個中年婦人在家炒菜做飯，順便做些家務(wù)活，家人和值錢的東西早就送到張佳坊走日本反去了。聽說無雙想去張佳坊，林老爺是瞪大眼睛直搖頭，連連說不行不行，你知道張佳坊離天河鎮(zhèn)有多遠么?

我哪里知道，以前聽都沒有聽說過。無雙有些遲疑地回答道。還是高潔去之前，回家跟我說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百里路吧?

何止一百!林老爺表情很驚異地提高聲音說道。都快兩百里路了，我告訴你，從東門出去不到二十里路就要進山，而且翻山越嶺都是山路，有些坡還陡得很，年輕漢子打空手走這樣的山路，都要累得跟一只狗一樣，何況你這樣的孤身女人?

無雙聽了這些話，差點打了退堂鼓，但嘴巴上還是說道，我是想高潔了，以前高潔跟著我雖然是吃不飽穿不好，但還從來沒離開過我身邊半步，現(xiàn)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我是有些放心不下。

說著，忽然想到自己在天河鎮(zhèn)連個親戚都沒有，心里有些難過，眼睛就紅了。

你就放寬心。林老爺本來有些惱火，覺得無雙純粹是在給他添亂，但這會見無雙眼睛都紅了，就知道無雙一個單身女人在家里是有些難，就好言好語地勸道，我知道你看高潔看得重，高潔到我家做事，我看你經(jīng)常來就知道，也知道你一個單身女人把高潔帶這么大不容易，但你放心，在我們家是累不到高潔的，你想林中雪也長大了，我太太雖然身子弱一點，卻沒有什么大病，都不要高潔侍候，做飯那些事嘛，我家的佃戶都會做掉去。

這些我都知道。無雙點點頭說。也知道老爺你、還有太太、少爺，都很看得高潔起，沒有把高潔當外人看待，我是個知好歹的人，腦殼上也長了兩只眼睛，都看得到，說實話高潔能到你們這樣好的家里來做事，也是高潔的福分。

但林老爺還是不想要無雙一個人去張佳坊，就接著說道，不是我嚇你，路真的是難走，如果你一天走不到，到了晚上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你想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到哪里去睡?還有強盜，還有野獸出沒，經(jīng)常都有咬死人的，我告訴你，不是嚇你，是真的去不得。

說著，林老爺還揮了揮手，意思是無雙不要再說了，打消去張佳坊的念頭就是了。

可無雙心里這會兒卻更堅定了，含著眼淚說，我現(xiàn)在是一天到晚都嚇得不得了，天天拉警報，小日本的飛機飛來飛去，前兩天都炸死了幾個學(xué)生，還講小日本就要打到天河鎮(zhèn)了，說得不好聽，還真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被炸死了，所以麻煩你告訴我去的路怎么走，遠一點不要緊，一天走到黑總會走到的。

無雙心里還有句話沒有說出來，就是你不告訴我我也是要去的。

林老爺見無雙高低要去，就覺得這女人真是有些不識抬舉，聽不進別人的勸說，知道再說也沒用，就有些不耐煩地說，隨便你，你想去就去。

說著，林老爺又轉(zhuǎn)身把正在里屋忙的管家喊出來說，你告訴一下她，去張佳坊怎么走。

管家聽說無雙一個人要去張佳坊，就知道這肯定是不行的，因為山高路遠的，一個單身女人如何走得到?想到高潔向來乖巧，活活潑潑的很是討人喜歡，尤其少爺林中雪對高潔更是好，不知道的人看了，還會以為林中雪跟高潔兩個是兄妹呢。無雙給管家的印象也非常好，平時來林府對他這個管家也很尊重，還會搶著幫著做些事情。這會看到無雙這樣急著要去，就有心幫無雙一下，便跟林老爺說，前些天葉專員不是來說，想把女兒送到張佳坊去嗎?要不就讓無雙跟著一起去吧，也好有個伴。

林老爺本來也想過這事，之所以沒說出來，是有點覺得無雙跟著去是不是方便，也有些擔心無雙會多事，因為葉專員的女兒是官府大小姐，無雙要是跟著去了，可能會惹得葉專員不高興。卻沒有想到管家也不問一聲就把這事給說出來了，林老爺就有些難堪和猶豫，好是好，就是

無雙一心想去張佳坊，聽說有伴去，就有些喜出望外地連連說道，好啊好啊。

說著，又問，哪個葉專員?

林老爺就有些驚奇地看著無雙說，葉專員你都沒見過啊?這可是天河鎮(zhèn)最大的官了。

無雙一個平頭小百姓，又是一個女人，哪里有機會認識天河鎮(zhèn)這個最大的官員呢?不過盡管無雙沒有見過葉專員，但還是聽好多街坊鄰居說起過，好多人都罵葉專員一肚子壞水，不是一個好官。不過無雙對葉專員是好是壞不感興趣，讓無雙有些驚奇的是葉小姐。就問，葉小姐怎么要去張佳坊哦?

管家想說什么，可話還沒出口，林老爺就搶過話說道，葉專員是外地人，在天河鎮(zhèn)沒有親戚。現(xiàn)在是兵荒馬亂的，他一個專員有很多事情要做，走不開，想到葉小姐跟我家中雪是中學(xué)同學(xué)，就想把葉小姐送到張佳坊去，也想讓我們幫著照應(yīng)一下。

哦。無雙雖然覺得不好表示意見。但嘴巴上還是隨口接了一句。同學(xué)啊，照應(yīng)一下也好。

林老爺卻有些為難地說。只是我家中雪好像不太喜歡葉小姐，我怕葉小姐一去會受委屈，弄得我在葉專員面前不好交待。

管家卻笑著說，葉小姐雖然脾氣大一點，但就跟小孩子吵架一樣，一會兒就好了。

林老爺忽然覺得有些事最好還是不要無雙這個外人知道，傳出去也不好聽，以為他們是在說葉小姐的壞話，就故意把話又說回來，是啊，葉小姐還是小孩子呢，只是有些不太懂事，不過我倒是很喜歡。

說著，又想葉專員要送女兒去張佳坊，自然是拒絕不得的。要知道這是看得起他林家，別人還輪不上這等好事呢。于是就讓管家去安排一下，也順便帶些山里不好買的東西去，像鹽啊料酒啊，以及胭脂水粉之類，之后又交待無雙說，你就跟葉小姐他們一起去吧，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yīng)，不過我先跟你打個招呼，就是葉小姐脾氣大。有些什么事，你多擔當一點。不要跟她計較。

無雙就是再笨，也聽出了林老爺?shù)膿模南胫灰芤姷礁邼崳匀皇勤s緊全部答應(yīng)。我會小心的，保證不會惹麻煩。

林老爺想想葉小姐由兩個男人送到張佳坊去，一路上也有些不太方便，又想無雙是過來人，平常看起來又很識大體，說不定還可以幫著照應(yīng)一下呢，就放下心來。

直到坐到了馬車上，無雙才真正地把心放了下來，覺得去張佳坊已經(jīng)是鐵板釘釘?shù)氖铝恕６臆嚪蛞灿行┦煜ぁo雙在林府看到過幾次，知道這車夫雖然不是林家的伙計，卻也經(jīng)常到林家來打些短工，幫著買東買西的。車夫知道無雙去張佳坊，就跟無雙打了一個招呼。無雙看到車夫粗胳膊粗腿的，渾身都是一股股的肌肉。力氣看上去應(yīng)該很大，又看到他提一袋百把斤的米袋就跟沒事一樣，在天河鎮(zhèn)做力氣活的人大多都懂點功夫，就更是放心了。無雙覺得就是碰到兩個強盜，也近不了這車夫的身。

不一會兒聽到車夫很響地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就啟動了，開始緩緩地往前走。雖然差不多有一天的路程，但無雙的心卻已經(jīng)飛到張佳坊去了，所以無雙有點激動。林老爺看著無雙笑了一下，看你昨日那著急的樣子就好笑，這下總可以放心了吧?

林老爺就坐在無雙對面。林老爺上車的時候，無雙還以為他也去張佳坊，正覺得好時，林老爺卻告訴她，自己只是跟著馬車去葉府接一下葉小姐。原來林老爺早已跟葉專員約好了，這個時候去接葉小姐。林老爺打算當著葉專員的面，再跟車夫交待一下，就走路回家。

無雙讓林老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也望著林老爺笑了笑，說，有車子就方便多了。要是自己走路，還真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到。

葉專員一家住在縣政府大院里，離鳳凰池不到十分鐘的路程，無雙就感覺屁股都還沒怎么坐穩(wěn)，馬車就到了葉府門前。葉府門前有一個士兵在持槍站崗，林老爺正要探出頭去跟站崗的士兵解釋，卻正好碰到葉專員走出門來，看馬車是不是到了。

原來由于戰(zhàn)事緊張，葉小姐哪兒也不能去，呆在家里又無所事事，雖然日本鬼子空襲時跑防空洞有些刺激，卻也太嚇人了。看到好多同學(xué)都讓家里送到山里走日本反去了，葉小姐就天天在家里吵。但葉專員是天河鎮(zhèn)的最高行政首長，怎么可以連日本鬼子的影子都還沒有見著，就急著把老婆孩子送到山里去呢?這顯然會在社會上造成很不好的影響，說不定還可能會影響前方將士的士氣。再就是葉專員是從外地來天河鎮(zhèn)任職的，在附近的山里也沒有一個可以值得托付的朋友，把女兒送到別人家里去總是有些放心不下。雖然有這些理由，可也經(jīng)不起寶貝女兒的左磨右磨，只好跟林老爺打了一聲招呼，也只是說想把女兒送到張佳坊去玩幾天。葉小姐聽說可以去張佳坊了，又想到很快就可以見到林中雪，先是興奮得連夜收拾東西，等把東西都打好包后，睡在床上卻又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瞇了一會兒眼睛卻又讓警報吵醒了。起床后，葉小姐早早地吃了早飯，就一直在家里等林老爺?shù)能囎觼斫印？勺蟮扔业榷紱]有看到車子的影子。葉小姐心里就有些不耐煩了，不時地嘟著嘴巴要葉專員派人去林老爺家叫車子快來。葉專員雖然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卻看女兒看得重，真有點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用天河鎮(zhèn)的話說就是有點把×當成卵來帶。見女兒等得不耐煩，葉專員就好言相勸，這么看看定好的時間快到了，葉專員就親自出來看看林老爺家的車子是不是到了。

無雙本來打算坐在車里等，林老爺卻要無雙也下車來去見一下葉專員。林老爺跟無雙說。你跟葉小姐一起去張佳坊，不見一下不好。

林老爺?shù)囊馑际牵緛磉@次是專程送葉小姐去張佳坊的，如今忽然多出一個女人來，擔心葉專員有些見怪。無雙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人，倒也不怕見一下天河鎮(zhèn)的最高官員，不過嘴上卻客氣地說，人家葉專員一個這么大的官，我一個老百姓去見不好吧?

林老爺笑著安慰無雙說，官再大也是一個人呢，你怕他什么呢?他又不會吃了你。

無雙心想我怕他個卵。怕他個卵是天河鎮(zhèn)的方言，意思是什么也不怕。無雙想。我一個老百姓，跟葉專員生死都不搭界。有什么好怕他的?這樣想著就覺得林老爺說得有些好笑，便咯咯笑了起來。

好吧。無雙的話剛落。人已經(jīng)從車上跳了下來。

葉專員見馬車上突然跳下一個女人，一開始還以為是林夫人，正想林夫人不是早已去了張佳坊嗎?卻已經(jīng)看清根本不認識，就怔了一下，心想哪里來了這樣一個漂亮女人?

林老爺見狀，知道葉心里有些狐疑，就忙上前跟葉專員解釋道，她女兒在我家做事，現(xiàn)在跟著我家里人也在張佳坊，一直想去看一下她女兒，這不正好碰到葉小姐去，我就讓她搭一下順風車，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yīng)，葉小姐一個女孩子跟著車夫去，畢竟有些不方便。

無雙有些拘謹?shù)爻~專員笑了一下，張嘴細細地喊了葉專員一聲，算是打了招呼，心里卻想這葉專員好像沒有人家說的那樣壞。葉專員見不是林家的什么親戚，也就沒有那么多禮貌，只是哦了一下，沒再說什么，回頭朝屋里喊了幾聲。一會兒葉小姐就從屋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見了林老爺也不打個招呼，只是埋怨道，怎么現(xiàn)在才來?我都等得不耐煩了。也不等林老爺答話。直接就跳上了馬車。林老爺知道葉小姐平常就是這樣一個人，也沒有見怪，倒是葉專員有些難堪，朝林老爺?shù)溃稽c事也不懂，這么大的人了，還是蹦蹦跳跳的，看如何嫁得出去!

葉小姐在馬車里聽到葉這樣說自己，就伸出頭來說，我還不想嫁呢。

無雙見沒有什么事可以插上手，有心跟林老爺和葉專員說一下，可看到他倆都有事忙著，就轉(zhuǎn)身上了馬車。無雙見了葉小姐還想朝她笑一下，但葉小姐卻像沒看到一樣，對其他人也是不理不睬的，無雙就有些不喜歡葉小姐了。

葉小姐本來臉就有些尖，這樣一耷拉著，就更顯得有些長了，而且還有幾粒淺紅色的雀斑。葉小姐皮膚倒是挺白的，但身體太瘦了，都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胸前還是平平的。無雙就覺得葉小姐有些干癟，掀起衣服來一看，肯定是除了排骨還是排骨。無雙忽然記起有一個男人說過，睡在這樣的女人身上，就跟睡在柴棍子上面一樣。無雙覺得那死鬼男人說得也真是有趣，就撲哧一下笑了。

無雙剛笑過，就看到葉小姐伸出頭去說，怎么還不走?

這會東西已經(jīng)全部搬上了馬車，葉專員正跟林老爺一起在交待葉府管家，注意這小心那小心的。看到葉小姐不耐煩了，就趕緊跟葉小姐說，就走就走。

葉小姐說道，等了這么久。都等死人了。

林老爺見葉這樣一個大官，卻拿女兒沒一點辦法，也不便多說，就跟管家揮了揮手說，走吧，走吧，不然天黑都到不了張佳坊。

無雙覺得這葉小姐真是沒教養(yǎng)，也不知道這個葉專員平時是如何教育的。如果不是生在專員家里，這樣的女人肯定是嫁不出去的。正想著，馬車就開始走動了，直接往東門而去。一開始葉小姐表現(xiàn)得不怎么搭理人，后來就慢慢地好奇起來，不時地伸出頭去看外面的風景，看到有奇特的景物就嚷著指給別人看，又不時地跟管家打聽張佳坊還有多遠，當聽到還有很遠時就有些失望。無雙就覺得眼前這位葉小姐倒也不是個壞孩子，還真像個小孩似的好玩。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馬車就上了山。山上有樹，還有些雜草叢生，不像天河鎮(zhèn)城里沒有多少綠色。然后是上山，又下·山。再上山。山路有些崎嶇，坐在馬車里就有些搖晃，有時候還得沿著懸崖邊上走。望著路邊的深淵，無雙就有些緊張，心里捏了一把汗。葉小姐則緊緊地抓著馬車上的柱子，緊張得大呼小叫的，惹得管家和車夫呵呵笑個不停。一路上沒有看到多少行人，卻看到不少推土車子的漢子，吱呀吱呀地推著一車車的煤炭。張佳坊里有些小煤窯，生產(chǎn)的煤大多都用這種土車推到天河煤礦去，然后再一起通過火車運往外地。看到推土車的漢子這么辛苦，無雙他們都很感嘆，連葉小姐也說，做這樣的事，我寧愿死掉。

日頭偏西時分，一行人終于來到了張佳坊。當聽到張佳坊就在前面時，葉小姐從車里探出頭去，興奮地叫著林中雪我來了。無雙一面覺得葉小姐很好玩。一面也伸出頭去。前面有一條小街。可以看到兩邊有些店鋪，因為天氣有些晚了。已經(jīng)沒有了多少行人。也就沒有多少生意可做。有母親站在家門口大聲喊孩子回來吃飯的，也有些小孩赤裸著身子在街道邊洗澡。當車子路過一家店鋪時，一只本來趴在門口的黃狗忽然站了起來，朝馬車叫個不停，不過馬上有人出來喝住了狗，黃狗這才有些不情愿地轉(zhuǎn)回家里去了。

過了街道又走了幾百米，就來到了林中雪他們現(xiàn)在的家，林夫人已經(jīng)站在門口迎接了。原來早有家人看到了馬車，跑到屋里告訴了林夫人。馬車還沒有停穩(wěn)，葉小姐就興奮得跳了下去。林夫人顯然沒想到車里會跳下來一個機靈靈的女孩子，就嚇了一跳，定眼一看，竟是葉小姐，馬上就喜上眉頭，拉著葉小姐的手問道，你怎么來了?

我是來看林中雪的。說著，葉小姐四下張望，顯然是在找林中雪的身影。

中雪剛才都在里屋看書呢。

林夫人說著，就要拉著葉小姐進屋去，卻忽然看到無雙也走了下來，就又有些驚喜地走過來拉無雙的手，嘴里說著，還真是稀客呀。

葉小姐不想跟長輩們在一起，就趁著這機會跑到里屋找林中雪去了。

林夫人又見過了管家和車夫，然后招呼大家進屋。本來林夫人他們正要吃晚飯，見來了這么多人，便吩咐下人再去做些飯菜，又過來問了無雙幾句路上是不是辛苦，告訴無雙放心，高潔在她身邊很好，說罷，讓下人喊高潔來見過無雙。又望著大家說，我還說一大早起來就聽到喜鵲叫呢，趕都趕不走，原來是你們來了。

高潔本來在廚房里幫著打打下手，聽說林夫人叫，就放下手里的事走了過來，忽然見到無雙，臉色都有些白了，就有些生硬地問道，你怎么來了?

無雙心里有點怪高潔不懂事，見了她這個當母親的一點也不熱情，但想到幾個月都沒看到高潔了，現(xiàn)在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又感覺高潔長高了點，越發(fā)出落得漂亮了，就還是有些高興地說，媽媽想你了，剛好葉小姐他們來就跟來了。

說著，見下人還在忙著從車上往下搬東西，無雙就讓高潔去做些事。在家里的時候。無雙就沒少教過高潔，在人家里做事，手腳要勤快，碰到人多，而且主人在場，就更要搶著去做事了，這樣既累不著什么，主人又會高興。

高潔就嗯了一聲，又見幾個下人都在幫著車夫搬東西，便也離開無雙做事去了。

林夫人把無雙他們讓到廳屋里剛坐下來，林中雪就從里屋跑了出來，跟無雙打招呼，見無雙手里沒有茶，又進廚房給無雙端了杯熱茶過來。原來林中雪聽葉小姐說無雙也來了，就丟下葉小姐趕緊迎了出來，葉小姐自然也就跟在林中雪身后跑了出來。

你看到我來都沒有這么客氣。葉小姐看到林中雪對無雙這樣有禮貌，就有些奇怪地說。

林中雪讓葉小姐說中了心事一樣，鬧了一個大紅臉，忙解釋道，人家是長輩。知道不知道?我這是尊老愛幼。

無雙自然也看出了林中雪的難堪，就呵呵笑了一下，幫著林中雪打圓場。可葉小姐卻仍不放過林中雪，繼續(xù)嘟著嘴巴說道，那你親自給我倒杯水，也好顯示一下你愛我這個幼?

林中雪只好又跑到廚房里給葉小姐端了一杯茶過來，大聲說道，大小姐，你請用茶。

葉小姐嘻嘻笑著，把茶接了下來，這還差不多。

林夫人有些憐愛地拉著葉小姐的手說，看不出你這小丫頭，還這么伶牙俐齒的。

無雙見葉小姐攔著林中雪嘻嘻哈哈地斗著嘴，也沒怎么在意，兩個人是中學(xué)同學(xué)。住得又不遠，好久不見了，肯定會有好多話要說。轉(zhuǎn)眼卻看到高潔在一旁忙上忙下，額頭上都出汗了。雖然覺得高潔懂事乖巧，心里卻忽然有些傷感，覺得女兒還是命苦，如果像葉小姐這樣生在官宦人家，也就用不著忙這忙那去侍候人了。這樣想著，無雙的眼睛便有些濕了。

林夫人見無雙這樣直直地望著高潔，就走過來跟無雙說，你放心，高潔在這里挺好的。

無雙忙往臉上堆了一些笑容，跟林夫人說，沒什么，只是好久沒見了。

林夫人知道無雙是想女兒了，就讓高潔過來陪無雙，這些重的活就讓他們男人去做吧。

無雙忙跟林夫人說，沒事，看到人就好了，還是讓高潔去做事。

林夫人卻說，這么多人呢，也輪不到高潔做了。

話是這樣說，但無雙知道這是林夫人客氣，明明是丫環(huán)的命，哪里可以擺小姐的譜?

林中雪也叫高潔過來休息一下。但高潔卻裝著沒有聽到一樣，看都不看林中雪一眼。無雙就覺得高潔這樣不對，就想要找個機會教育高潔一下。怎么能這樣對待少主人呢?為了避免難堪。無雙就有些歉意地跟林夫人說，我這次來，肯定是要打擾你了。

不打擾。林夫人很熱情地說。這里屋子大。又沒有幾個人住，空蕩蕩的，我這人喜歡熱鬧，看不到幾個人心里就發(fā)慌。

葉小姐就朝林夫人撒嬌道，那我就在你家住一輩子，你老人家可不要煩我。

好啊好啊。林夫人也是喜歡得緊。只要你住得慣，只要你爸爸能放心。

正聊著，飯菜都上桌了，大家便圍著桌子坐下來吃飯。吃過飯，林夫人吩咐高潔把無雙領(lǐng)到她的房里休息。這是高潔平時住的房間，離林中雪和林夫人的房間不遠。高潔本來是跟另一個女孩一起住的，現(xiàn)在無雙來了，林夫人就把那個女孩安排到另外的房間住去了。無雙看到房間里的擺設(shè)倒像是小姐住的地方，就有些心安。母女兩個洗梳完后才上了床。有幾個月都沒有見到了，無雙和高潔都好像有好多話要說，就就著煤油燈，靠在床上，細細地說了好久。畢竟是母女連心。兩個人都備感親切。

無雙忽然想到高潔的表現(xiàn)，就想提醒一下高潔，你在人家里做事，怎么可以這樣對林中雪呢?要知道人家是少主人啊。

高潔本來還好好的，一聽無雙說到這個。就有些火了，提高聲音說。做傭人怎么啦?我做傭人就低人一等嗎?

無雙嚇了一跳。趕緊不敢再說了。無雙想，如果讓林夫人他們聽了去，可不好。

高潔忽然不想說話了，就脫衣服睡覺。無雙看到高潔乳房鼓鼓的，好像比在家豐滿了許多。無雙也沒想別的，就覺得女兒比葉小姐漂亮多了，心里就有些驕傲，不過無雙心里又有些不安，覺得女兒這種脾氣，將來肯定是要吃虧的。

雖然是坐車，但葉小姐還從來沒有這樣奔波過，吃過晚飯后，先是跟著林中雪在鄉(xiāng)間小道上散步，聽取蛙聲一片，回到林家后，又跑到林中雪房間里就著洋油燈天南地北地聊天，一直聊到睜不開眼睛了才回她的房間睡覺，結(jié)果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直到第二天吃早飯時，葉小姐還沒有起床。等了半晌都沒有動靜，又不好意思去催，林夫人想讓這么多人等也不是辦法，就讓人給葉小姐留了一些飯菜，然后招呼大家吃飯。

在飯桌上，林中雪忽然跟高潔說，吃過飯我們?nèi)ヅ郎胶貌缓?

高潔正在吃飯，還沒說話，林夫人卻對林中雪說，等下跟葉小姐一塊去吧。

林中雪卻不想帶葉小姐去，就說，她一個千金小姐哪里可以爬山?

又說，到現(xiàn)在還沒起來，我可等不及了。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林夫人就說林中雪道。葉小姐是家里的客人，跟你又是同學(xué)，你得帶著她玩才是。

說著，林夫人又擔心冷落了無雙，就轉(zhuǎn)頭望著無雙說道，你也去吧，這附近山上有一座玉皇殿，一年四季香火都旺得不得了，碰到菩薩過生日。就連湖南那邊都有人來朝拜，廟里的菩薩也挺靈驗，真是個有求必應(yīng)。

無雙覺得林夫人真是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周全，卻也知道只有葉小姐是林家的珍貴客人，如果自己不曉事。肯定會讓林夫人看不起，高潔在林家也就會更難做人了，便說，讓林公子跟葉小姐去吧，他們小孩子玩玩。

說著，覺得高潔一天到晚跟著去玩不好，就接著說，高潔就不要去了，留在家里做些事。

高潔就嗯了一聲，低著頭沒再說什么。

那我不去了。

林中雪開始氣呼呼起來。林中雪本來心情很好，現(xiàn)在卻讓兩個大人莫名其妙地搞亂了。

去吧，去吧，高潔也去。林夫人見狀便說道。一個臨時的家，哪里有這么多事做?

說著，又回頭勸無雙說，你還是去拜一下菩薩，不管有沒有靈吧，爬爬山也是運動了。我是現(xiàn)在身體不行，爬不動山了，不然也要去的。

我就不去了，還真不是客氣，昨天累了一天，到現(xiàn)在還沒有恢復(fù)過來。無雙覺得有些難堪，只好客氣地跟林夫人解釋說。還是讓他們小孩子去吧。

吃過早飯不久，無雙正和高潔在房里說話。林中雪進來，叫高潔去爬山。

高潔卻說，爬山?jīng)]意思。

林中雪就有些撒賴似地過來拉高潔的手，高潔就推掉林中雪的手，黑著臉說，不想去。

林中雪知道怎樣能調(diào)動高潔的心思，就壓低聲音，很神秘地說，聽說陳毅到過那廟里呢。

哪個陳毅?林中雪這么小心的樣子讓高潔有些好奇，就問道。

林中雪繼續(xù)壓低聲音說，就是共產(chǎn)黨的高級將領(lǐng)陳毅呀，我們不是讀過他的好多文章嗎?

不可能。高潔有些不相信，有些狐疑地望著林中雪說。你這家伙在騙我是不是?

林中雪告訴高潔說，我昨天都還聽村里人說過。那廟里墻上有陳毅寫的詩呢。

原來主力紅軍轉(zhuǎn)移后，陳毅帶著留下來的部隊在江南一帶打游擊，到過著名的武功山，并留下了許多動人的詩篇。一九三七年秋，國共已經(jīng)合作組成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陳毅就根據(jù)共產(chǎn)黨中央的決定，把留在江南的游擊隊員組成新四軍準備北上抗日。為了動員在武功山地區(qū)活動的湘贛邊區(qū)游擊隊紅五團下山參加新四軍，陳毅又來到了張佳坊，張佳坊屬于武功山脈，曾經(jīng)是蘇維埃政府的根據(jù)地。陳毅來到張佳坊后就住在玉皇殿里，有一天興致很高，就在廟里的墻上題了一首詩。張佳坊本來就天高皇帝遠，廟又在山頂上，陳毅的詩就這樣保留了下來。雖然經(jīng)過風雨的侵蝕，至今仍清晰可見。

高潔看過林中雪收藏的紅色書籍，自然知道陳毅是一個什么人，心里就動了一下，眼睛里閃過一絲笑容，但嘴上仍是不松口，我要陪我媽媽呢。

無雙見狀就對高潔道，你還是陪林公子去吧，我昨天累壞了，也想一個人自在一下。

林中雪本來想讓無雙一塊去，這會見無雙表了態(tài)，就有些喜歡地說，你媽媽想休息一下呢，我們呆在這還吵著她了。

說了不去就是不去。高沽忽然生氣了，還朝林中雪大聲說。你怎么這么討厭哦?不知道叫葉小姐陪你去嗎?

林中雪卻陪著笑說，我才不叫她去呢，她要是知道我們?nèi)タ搓愐愕脑姟？隙〞樀靡獔蠊倭恕?/p>

無雙不知道陳毅是誰，也不知道為什么葉小姐知道了就會報官，卻覺得高潔太不懂事了，怎么可以這樣對林中雪說話呢?就勸說高潔道，去爬爬山也好啊。

高潔卻說，你不要管。

無雙就真的有些生氣了，可無雙話還沒有說出來，高潔就轉(zhuǎn)身跑了出去，林中雪跟無雙打了一聲招呼，也趕緊跟了出去，無雙覺得高潔還真是有些無法無天了，要知道你這是在人家家里做傭人啊，一個傭人哪里可以這樣跟主人說話?

不過無雙雖然覺得高潔這樣有些不妥，但也沒去管高潔和林中雪的事，因為這會是在林家，人多口雜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傳出去也不好，便想等晚上兩個人時再說。無雙看到屋里有些亂，就收拾起來。收拾完了，無雙又忽然想起昨晚洗的衣服還沒有晾出去，便又提了桶衣服來到了屋外。

屋外的陽光有些強，無雙瞇著眼睛四處看了一下。一邊心里覺得這是一個好天，一邊又看到不遠處有兩根竹桿，上面正好掛了衣服，就往這邊走來。路過井邊，葉小姐在一個女傭人的陪同下正在打水洗臉。葉小姐看到無雙忽然打了一聲招呼，哎，看到林中雪了嗎?

原來葉小姐一起床就到處找林中雪，可是林中雪房里沒有，廳屋里也沒有。林夫人不知道林中雪已經(jīng)帶著高潔出了門，反而讓葉小姐快點洗臉吃飯，說過會讓林中雪帶她去爬山。葉小姐想到可以跟林中雪去爬山自然也是高興，但又因為找了半天都沒找到，看到了無雙就隨口問了一句。

無雙雖然覺得葉小姐這樣哎哎哎的不禮貌，但昨天做了一天的伴，也知道葉小姐是怎樣的人了，覺得心也不是很壞，也就沒跟她計較，而是一邊朝四周看了看，是否有林中雪的影子，一邊跟葉小姐笑了笑說，剛才都看到呢。

等無雙曬完衣服進來，卻看到葉小姐在桌子邊生氣，眼睛都紅了，原來葉小姐知道林中雪已經(jīng)出了門，便連飯也不吃了，鬧著要回家，把林夫人弄得是又生氣又好笑。林夫人一邊罵林中雪不懂事，不該把葉小姐丟在一邊只顧自己玩，一邊跟葉小姐說，哪個讓你起這么晚呢?林中雪都等你好久了呢，肯定是等得不耐煩了，這才走的。

無雙也覺得這葉小姐像個小孩一樣好玩，不過無雙不敢笑，而是強忍著沒有笑出來，倒是林夫人望著無雙和葉小姐笑了。葉小姐還是要回去。

你傻瓜吧?林夫人提高聲音說葉小姐道。張佳坊離天河鎮(zhèn)這么遠，哪里是想回去就回去的?再說現(xiàn)在局勢這么亂，有多少人都在走日本反啊，你爸爸在天河鎮(zhèn)有大事要做，你回去還不是給你爸爸添亂?

葉小姐想想也是，就嘟著嘴巴不說話了。

林夫人就趁熱打鐵道，這廟也沒有什么看頭，又在山頂上，爬一下真是要累得死，真是恨不得跟一條狗一樣。伸出舌頭吐長氣。

葉小姐覺得林夫人說得好搞笑，就撲哧一下樂了。也不顧眼淚還在臉上。把林夫人和無雙也逗樂了。林夫人跟無雙和葉小姐說，今天是十五，我們一起趕集去，趕集真是好玩，在天河鎮(zhèn)肯定是看不到的，還有好多東西買，你喜歡吃什么，我都買給你吃。

待葉小姐吃了飯，幾個人收拾好了，便出了門。因為小街離住的地方不是很遠，上午的太陽也不是很熱。林夫人便沒有叫車送，幾個人一邊走著欣賞山里的景致，一邊漫無邊際地說著話。無雙本來不太想跟著葉小姐去趕集，但這理由是不能說出口的，也擔心掃了林夫人的興致，就也興致勃勃地跟著出了門。

葉小姐的興致很高，幾個人便一直逛到快晌午了才回來。無雙沒有看到高潔和林中雪，經(jīng)林夫人解釋。才知道這玉皇殿離住地有些遠，何況是要爬山，自然無法一時半會就回來。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也沒有看到他們兩個人的影子。無雙有些想高潔。但也知道高潔是跟林中雪在一塊，倒也沒什么好擔心的。

吃過午飯后，幾個人都去午睡。無雙以前也是有午睡的習(xí)慣的，但這些年來，每天都要操心跟高潔兩個人的生活，哪里還有午睡的心思?慢慢地這習(xí)慣竟然消失了。現(xiàn)在看到林夫人她們都午睡，好像不好打擾，便也回到高潔的屋里，躺到床上瞇了一會。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也沒有睡著。無雙起來后，找了一下高潔，也沒見到高潔的人影，就邁步朝屋外走去。屋外因為有太陽，顯得好亮堂，卻又不熱，還有些風吹來。無雙看到對面山坡上有些花很是漂亮。就往山坡走去。

看著很近，可走起來還是有點遠，無雙走了好一會才來到山坡上。無雙摘了朵花。放在鼻子聞了聞，真香啊。接著發(fā)現(xiàn)不遠處有一瀑布，便往瀑布走去。無雙想看看飛流直下的瀑布，也想用水洗把臉。走了這么些的路，無雙已經(jīng)感到有些熱了。

拐過一個山坳，無雙突然停住了腳步，原來高潔和林中雪就在前面的草地上。無雙本來想叫他倆一聲。卻最終沒有叫出聲來。無雙看到林中雪躺在草地上，頭枕在高潔的大腿上，高潔并沒有反對，反而用手撫摸著林中雪的頭發(fā)，正有說有笑地跟林中雪說話。無雙心里一驚，急忙輕手輕腳地退了回來。

一路上，無雙都是又驚又喜。又喜又怕，還沒有走到山下。無雙就感到渾身直冒冷汗，讓風一吹，無雙情不自禁地顫抖了兩下，

無雙只在張佳坊住了五天，就跟著管家回到了天河鎮(zhèn)。因為林府只有林老爺一個人守家，平常還沒什么，但現(xiàn)在兵荒馬亂的，林夫人實在有些不放心，就催管家早點回去。無雙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就趕緊表示自己也跟著管家一起回去。林夫人怕無雙誤會這是要趕她走，就有些無奈。跟無雙說，你急著回去做什么呢?又沒有什么事，我說你就放心在張佳坊多住幾天。

無雙知道林夫人這是客氣，自己得把握好分寸，即使林夫人是真心要留客，無雙也不可能像個主人似地想呆多久就呆多久。無雙得讓林夫人認為她也是個明是非懂事理的人，就跟林夫人說，天河鎮(zhèn)雖然沒有什么東西，也沒有什么親人，但畢竟是還有一個家呢，哪里放得下?

你不要想這么多。就把這里當自己的家就是了。林夫人知道無雙是心里作怪，仍就不答應(yīng)，說著又喊站在一旁的高潔，你勸一下你媽媽，人家都走日本反，講到日本鬼子真是躲都躲不贏，你倒好，都走出來了，卻還要回去。真是沒有看到過這樣的人。

無雙卻裝著無所謂地笑了笑說，早就說走日本反，講得嚇死人。可到現(xiàn)在都沒看到日本鬼子一點影子，我看日本鬼子來不來天河鎮(zhèn)都難說。

高潔站在無雙和林夫人中間有些左右為難，一邊自然是舍不得媽媽，因為媽媽一個人在天河鎮(zhèn)，一邊卻也覺得媽媽沒必要呆在張佳坊，因為這畢竟不是自己的家。走路說話，端碗吃飯，都得看人家的臉色，多不自在啊。再說高潔都來林府大半年了，對林府也多少有了些了解，知道林府的真正當家人是林夫人，平常也見識過林夫人的厲害，別看嘴巴上說得這么漂亮，但心里到底怎么想?yún)s只有林夫人自己知道。另外，由于葉小姐的到來，高潔心里正煩得很，整天都在跟林中雪斗氣。也沒有心思陪著媽媽好好聊聊天，有些話嘛卻又不想讓無雙和林夫人知道，就也覺得無雙回去正好。但這話又說不出口，只好有些難堪地笑了笑。

無雙心里很能體諒高潔。自從那天看到高潔跟林中雪親熱后，無雙雖然沒敢細問，但聯(lián)想到幾天來自己的所聞所見，便推測高潔跟林中雪正在悄悄地戀愛。不過從林夫人的表現(xiàn)來看，很顯然林夫人并不知道。根據(jù)無雙的經(jīng)驗，這恐怕有些兇多吉少，因為林中雪是家里的寶貝兒子，林夫人怎么會讓他娶一個丫環(huán)呢?由于事情太出人意外了，無雙就有些高興又有些憂郁。無雙無計可施，只覺得自己要替高潔爭個面子，不能因為自己沒做好，而連累高潔在林家做不起人，成為林家反對的一個理由。

這樣想著，無雙心里就堅定了自己的主意，便硬著心腸說道，還是回去，家里雖然沒幾樣?xùn)|西，但還是要操心的，再說了開始來也只是有些不放心高潔，現(xiàn)在看到高潔跟著你們這么好，就一千個放心了。

林夫人哪里知道無雙心里的小九九，想到自己留也留了。無雙高低還要回去，也就不好太反對，就說，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啊，是不可能在張佳坊長住的，遲早都要回去，與其到時候一個女人家獨自上路不方便，現(xiàn)在跟著管家回去也好有個伴。

就這樣，盡管無雙想在高潔身邊多呆幾天，最后還是硬著心腸，跟著管家一起動了身。

回到天河鎮(zhèn)，就感覺戰(zhàn)爭像黑云壓城一樣越來越近了，街上每天都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天河煤礦也開始奉命遣散礦工，大部分礦工拿了遣散費無路可走，只得回自己的老家鄉(xiāng)下，算是走一下日本反，另有一部分青壯年在一個下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這些人已經(jīng)跟著共產(chǎn)黨撤往株洲，準備上山打游擊。礦工還沒有走完，58軍就在一天上午突然奉第九戰(zhàn)區(qū)薛岳司令的命令接管了天河煤礦，并開始組織人力日夜加班拆下天河煤礦的機器，然后統(tǒng)統(tǒng)裝上火車運往內(nèi)地，機器全部運走后立即炸毀了天河煤礦。國民政府的命令是不能讓天河煤礦落人日軍手中。駐扎在城里的軍隊也同時撤出了天河鎮(zhèn)，在各條通往天河鎮(zhèn)的要道上布防，58軍也把軍部搬到了金山，以便近距離地指揮對日作戰(zhàn)，盡量將日軍消滅在天河鎮(zhèn)的外圍。雖然這一切都是在秘密進行，但明顯的是小日本的飛機飛臨天河鎮(zhèn)上空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慘烈的警報拉得越來越撕裂人心，于是就連無雙這樣的老百姓，都感覺到氣氛緊張了許多。

無雙是帶著秘密回來的。這秘密伴隨著喜悅與恐懼。還是在張佳坊的時候，無雙就想向高潔問個明白，跟林中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幾次話都到了嘴邊，又強行咽了下去。好像什么結(jié)果都會出乎無雙的意料，都會驚得高潔跟林中雪勞燕分飛。這樣一來，高潔跟林中雪就成了無雙心里的秘密，而且這秘密越來越重，重得無雙都怕了。無雙有時候會想，等瓜熟蒂落的時候。肯定會如自己所愿的。但無雙畢竟心里沒底。加上時局這么亂，真是讓人越來越恐懼，生意又不好做，無雙也就更沒什么心思做生意了，天天都是早早地收了攤。時間多了，又沒什么地方好去，就去林府多了些。

自從知道林中雪和高潔的事后，無雙在感情上就對林府跟林老爺親近了許多。無雙是一個勤快人，見林府有什么事情要做，二話不說就會挽起袖子動手。林老爺也喜歡無雙這樣自家人一樣，很歡迎無雙有空時來坐坐，說說話，打發(fā)一下難過的時間。有次女傭人有事回家去了，無雙就主動幫著林府做了兩天飯。林老爺也說過讓無雙來林府一起吃飯，因為無雙一個人在家，卻也要撿開場面來做飯，真是麻煩。不過無雙沒有答應(yīng)，為了三餐飯。讓無雙像個傭人一樣侍候林老爺，無雙不干。讓無雙像個主人一樣在林家享福，讓別人侍候，無雙又覺得還沒到這個時候。無雙盡管把自己擺到了準親家的位置上，但無雙更知道自己這時候必須要做得更好，不然會招林老爺，甚至下面那些傭人討厭的。無雙知道，只要自己稍微不注意，就完全有可能影響高潔嫁到林府里去。

無雙當然沒有把看到林中雪和高潔親熱的事說出來。無雙不會這么傻。無雙雖然很想高潔能如愿嫁給林中雪，但這事總得由男方先提出來才對。如果自己急不可耐地說出來，就會顯得自己很下賤，好像高潔沒有人要，生死都要嫁給林中雪似的，這肯定會被林老爺看輕了，會讓林家那些傭人們笑話的。即使高潔能夠如愿嫁人了林府，肯定會影響高沽以后在林府里的地位的。要知道高潔沒有好的家庭背景，也沒有做高官的父親。一個丫環(huán)出身的女人，要做到一個富家太太談何容易?

這樣一天過一天，日子就像水一樣流著，秋天過去了，冬天也悄然來臨，天氣就一天比一天冷了起來。那天無雙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賣鹽果子，盡管生意比往常要好一些，但無雙心里總有些不寧。不過無雙沒有多想，以為是天氣冷的原因，想到自己還穿著夾衣，就想回去換上棉襖，就早早地收了攤。

回到家里，無雙從樟木箱子里拿出一件厚厚的棉襖穿上。棉襖是蘇州的蠶絲做的，面料是絲綢，摸上去還是很舒服。穿在身上，無雙聞到了一股樟腦味道。無雙記起這棉襖還是無雙在夫家制的，已經(jīng)有些年歲了，但由于料子好，還看不出有多舊來。盡管如此，無雙還是覺得自己有些命苦，幾年來都沒有制一件新棉襖。平常無雙想到這些都會傷感很久，這天卻一反常態(tài)。很快臉上就有了笑容。無雙覺得苦日子快到頭了，如果高潔嫁人了林府，給無雙制一件新棉襖不是一件小事嗎?

這樣想著，無雙出了門，往林府走去。到了林府，無雙卻忽然發(fā)現(xiàn)林府關(guān)了大門，連一個守家的仆人都沒有留下。想到前兩天自己都在林府吃了飯，無雙就驚得嘴巴張得老大，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無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致于林老爺會不辭而別，卻下意識地感覺到天要塌下來了。

原來就在無雙來林家的前一天，林老爺陪著葉專員一起到張佳坊去了。葉專員為什么這時候要去張佳坊。沒有人知道，自然也沒有人敢問。倒是葉專員覺得他這個天河鎮(zhèn)的最高行政長官，在這個日本鬼子要打到天河鎮(zhèn)的危急時候去張佳坊可能會給下屬造成不好的印象，就在臨走前很隨意地跟送行的副專員交待了一下，說他去張佳妨是想看看是否適合老百姓躲難，因為現(xiàn)在不少老百姓都到張佳坊走日本反，如果日本鬼子能打到張佳坊那就不得了。當然這只是臺面上的理由，私底下。葉專員是去嫁女兒的。

葉專員早就發(fā)現(xiàn)女兒喜歡林中雪，別看女兒脾氣大，在林中雪面前卻要乖巧許多，特別是那次說去張佳坊見林中雪，就眉飛色舞的，甚至恨不得馬上飛到張佳坊去。葉專員也覺得林中雪人不錯，長得精神，家里又是天河鎮(zhèn)首屈一指的大富人家，女兒嫁過去肯定不會吃虧，另外女兒跟林中雪兩個人是中學(xué)同學(xué)，平常又經(jīng)常在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玩，說他倆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都不過分，如果兩個人能夠結(jié)婚成家。自然是好上加好。想到這些，葉專員做為一個父親就放了心。

當然葉專員也考慮過這樣把女兒嫁出去是不是有些倉促，會不會讓女兒受委屈?要知道葉專員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呢。但現(xiàn)在日本鬼子差不多已經(jīng)是兵臨城下，如果日本鬼子真要來的話，天河鎮(zhèn)肯定是頂不住的。你想東北丟了，華北丟了，武漢也丟了，葉專員早就知道在天河鎮(zhèn)是不可能出現(xiàn)奇跡的。就連國民政府的決策者們心里也是清楚的，不然第九戰(zhàn)區(qū)司令薛岳將軍也不會下令炸毀天河煤礦。當然這些可能會動搖軍心的話是不能當著下屬的面說出來的。天河鎮(zhèn)一旦被攻陷，自己完全可能殺身成仁。葉專員覺得自己倒不是怕死，因為葉專員在主政天河鎮(zhèn)前在國軍里干過，也曾帶過兵打過仗，只是覺得女兒還沒有安置好。當然葉專員也可能會奉命撤退，但即使能撤到安全的地方，在兵荒馬亂的時候，把女兒帶著身邊也不方便。這樣思來想去，就跟林老爺提了出來。

葉專員沒有多想。要知道葉專員是天河鎮(zhèn)的最高行政官員。他要把寶貝女兒嫁給誰，就像是過去皇上的賜婚，是對誰的垂青，甚至對這個人的家庭都是一種榮耀。林老爺以前雖然跟葉專員相互開過結(jié)親家的玩笑，但真要討葉小姐做媳婦，林老爺還真是沒想要高攀過。現(xiàn)在葉專員親口做媒，林老爺雖然感到有些突然，卻也知道那萬萬是推脫不得的，就有些忐忑不安地提出他先到張佳坊去準備一下。

其實林老爺是想先跟林中雪商量一下，林老爺知道太太肯定沒問題，因為太太就想跟有錢有勢的人做親家，林老爺擔心的是林中雪。在林老爺看來。自己的兒子很不懂事，平常最看不慣的就是達官貴人。對葉專員也頗有微詞，好像全中國只有他對得起勞苦大眾。再說林中雪他們跟老輩人不一樣了，講究的是要自由戀愛，娶一個自己喜歡的女人做妻子。如今卻突然要他娶葉小姐為妻，林老爺擔心他根本不會管什么是葉專員親口做媒呢。

真是感謝你看得起。林老爺有些喜笑顏開地說。一定得好好辦一下婚禮。千萬不能虧待了葉小姐。

葉專員卻說他抽點時間一起跟林老爺去張佳坊。葉專員說，時局這么亂，沒必要搞這么大的場面，而且我們兩家都是新派人家，沒有那么多老規(guī)矩，只要兩個孩子喜歡就好。

林老爺不好再說什么，就陪著葉專員一家人去了張佳坊。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所以林老爺?shù)共皇怯幸舛阒鵁o雙。當然林老爺又不知道林中雪和高潔相愛的事，也不知道無雙心里的想法，在林老爺心里，無雙只是高潔的媽媽，連個親戚都談不上，自己家娶兒媳婦，哪里會想到告訴無雙呢?

林老爺和葉專員一行到了張佳坊，見到了林夫人、林中雪等眾人，把葉小姐喜得是緊緊地拉著葉專員的手。葉專員沒有提起讓女兒和林中雪結(jié)婚的事，倒是很冠冕堂皇，而又像是很隨意地說想去玉皇殿看一下，因為他聽說玉皇殿的菩薩很靈驗，他想給天河鎮(zhèn)的老百姓祈一下福，保佑老百姓不要受日本鬼子的侵擾。葉專員之所以不提女兒的婚事，是知道林老爺會告訴林夫人和林中雪的，用不著他再來啰嗦。不過葉專員還是認真地多看了林中雪幾眼，覺得自己沒有看走眼，女兒應(yīng)該會是滿意的。

休息一會兒后，眾人就坐下來吃飯，葉專員發(fā)現(xiàn)林中雪不在桌子上，就看著林老爺和林夫人，問林中雪哪里去了?林老爺和林夫人也不知道林中雪上哪里去了，問葉小姐，葉小姐也是一臉惘然。想到天都這么晚了，外面又這么冷，林中雪這家伙還會到哪里去，便有些生氣道，好哇，林中雪這個家伙又不帶我去玩。

大伙都樂了，林夫人趕緊打了個圓場，肯定是怕你一個千金小姐不方便了。

說著，又叫來高潔一問，這才知道林中雪說有事出門了，還吩咐不要等他吃飯，林老爺和林夫人雖然都覺得林中雪有些不懂事，家里來了這么重要的客人也不知道陪一下，但林中雪已經(jīng)走了，多說也沒有用，又得知有下人陪著林中雪一起去的，這才稍微放了點心。

林老爺說，不要等他了，我們先吃吧。

吃了晚飯。林老爺把大家都安置好，住了下來。葉專員這才找了個沒人的時候，跟葉小姐說了這一次來張佳坊的目的。葉小姐自然是一萬個沒想到，真是又驚又喜，又看到葉專員笑瞇瞇地望著自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撒嬌道，我才不嫁呢，林中雪老欺負我，也不帶我去玩。

真不嫁?葉專員仍舊笑著問。真不嫁，就算了，我還擔心這樣把你嫁了，真是虧待你了。

葉夫人不知道葉小姐的心事，以為女兒不喜歡林中雪，就解釋道，我跟你爸爸都覺得林中雪挺好的，家里又富裕，而且林老爺和林夫人也很喜歡你。

葉小姐擔心這婚事黃了，就認真起來說，那我還是嫁吧。

不過葉小姐還是有些擔心地問，如果林中雪欺負我怎么辦?

那我就把他抓起來。葉專員呵呵笑道。如果他不好好待你的話，我就把他殺了。

葉夫人有些生氣地說葉專員道，你不要動不動就是抓啊殺的，好不好?

葉專員就呵呵笑了起來，我這是跟女兒開玩笑呢。

玩笑也不能開。葉夫人厲聲說道。

葉小姐倒不覺得有什么不吉利的，心想有爸爸在，林中雪肯定是不敢欺負了，便也笑了。

葉專員覺得女兒還像個小孩，一點事也不懂。就忍不住教育女兒道。你盡管放寬心，我知道林老爺和林夫人都是很喜歡你的。他們?nèi)艘餐茫词鼓阌行┳龅貌恢艿降牡胤剑邪职值拿孀釉冢麄円膊粫涯阍趺礃拥摹５故悄阕屛曳判牟幌拢Y(jié)婚后你就是大人了，再也不能像小孩一樣動不動就發(fā)脾氣，要知書達禮，要懂得孝敬公婆，也要關(guān)心林中雪。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們好，他們當然也會對你好的。

葉小姐朝葉專員吐了一下舌頭，嘟著嘴巴說，知道啦。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葉專員還沒有看到林中雪，得知林中雪還在睡覺，心里就有些不高興。但葉專員懶得去想，就問林老爺準備好去玉皇殿了沒有。林老爺說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三頂轎子，并安排了傭人帶路。

葉專員問林老爺?shù)溃犝f這玉皇殿里有共黨陳毅的詩?

林老爺有些莫名其妙，忙說不知道，又問前來帶路的傭人。這傭人也不知道。葉專員見這傭人沒讀過書。就推想他們是真的不知道，但葉專員還是話中有話地跟林老爺說，如果陳毅真的敢到我的地盤來宣傳共產(chǎn)黨，我就一把火把這玉皇殿給燒了。

林老爺當然聽出了葉專員的意思，當時臉就白了。倒是葉夫人覺得葉專員說這些不吉利，就很不高興地警告葉專員道。你女兒要結(jié)婚啦，這可是喜事，就不要到廟里去燒啊，殺的，你以為這樣對女兒好啊?

葉專員好像有些理虧，就沒再說話。其實葉專員在到天河鎮(zhèn)當專員之前，曾經(jīng)率領(lǐng)國軍跟陳毅的部隊打過仗，結(jié)果被陳毅打得落荒而逃，至今身上還有一顆子彈沒有取出來。這種恥辱的事情，讓葉專員怎么說得出口?

葉專員一行人先是坐轎子，來到半山腰后，沒有路可走了，就下了轎子步行、最后才氣喘噓噓地來到了玉皇殿。葉專員來不及欣賞迷人的風景，直接在玉皇殿里轉(zhuǎn)了幾個來回，都沒有看到陳毅的詩，問廟里的主持，才得知陳毅住在玉皇殿的時候確實是題過詩在墻上，但他們早已重新粉刷院墻。葉專員對此表示基本滿意，又想到這幾天女兒就要結(jié)婚了，也實在沒必要多生事端，這才高興地陪著妻子和女兒欣賞起風景來。

待葉專員一行人回到林家，已經(jīng)看到屋前的坪里殺了兩頭豬，還有幾個傭人從別人家里借了桌凳和碗筷來，葉專員就知道林老爺已經(jīng)安排妥當，好像本來是懸著的心終于可以放了下來，葉專員的臉上便有了笑容，話也多了起來，還跟殺豬匠開了幾句玩笑。果然林老爺看到葉專員后湊了上來，告訴葉專員他請地仙挑了兩個適合結(jié)婚的好日子，按天河鎮(zhèn)的規(guī)矩，請葉專員在兩個好日子里挑一個。葉專員覺得林老爺搞得太復(fù)雜，卻又覺得應(yīng)該尊重天河鎮(zhèn)的風俗，又想到天河鎮(zhèn)還有好多政務(wù)等自己回去處理，便就近挑了一個日子，也就是后天就舉行婚禮。

葉小姐因為爬山出了汗，一回來就去洗澡了。這么冷的天，如果不用熱水好好洗個澡，說不定就會感冒。等洗完澡出來，葉小姐想讓高潔幫她洗一下衣服，但左找右找都沒看到高潔的人影，問林太太高潔哪里去了，林太太卻讓一個女傭人幫葉小姐洗。葉小姐想到自己的內(nèi)衣都是高級的布料，怕女傭人沒見過世面，不小心洗壞了，就干脆自己提著水桶到井邊，自己一一洗了。由于水有點涼，葉小姐的手都凍紅了。林太太忽然看到，心疼得直叫喚，連忙叫女傭人來幫忙。葉小姐看到林太太在罵女傭人不曉事，連忙解釋道，不關(guān)她的事，是我自己要洗的。

葉專員看到女兒像個家庭主婦似的在洗衣漿衫。雖然有些心疼，但覺得這是好事，平時自己總覺得女兒年紀小，這也不懂，那也做不了，沒想到只是快結(jié)婚了，人就變了樣。葉專員覺得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勤快就是好事。

無雙雖然不知道這些變故，卻隱隱約約地感覺會有事發(fā)生。天河鎮(zhèn)的冬天天黑得早，無所事事的無雙正準備上床睡覺，沒想到高潔突然帶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高潔站在屋里渾身顫抖著，頭發(fā)也披散下來，身上的衣服褲子也都濕透了。高潔從來都是很可愛很陽光的，無雙哪里見過高潔這副模樣，自然是嚇得不輕。無雙立刻意識到是出了什么事，連忙問高潔，怎么了?

可是高潔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無雙見狀就趕緊把高潔拉到房間里，又幫著高潔把濕透了的衣褲脫了，讓高潔趕緊躺到被子里去。看到高潔還在顫抖，無雙又拿出一床被子壓在高潔身上，然后跑到廚房里熬了一碗姜湯，讓高潔趁熱喝了，得知高潔一天都沒有吃飯，便又到廚房里重新燒火做飯。可是飯還沒有做完，無雙就聽到高潔在里屋細細地哭。無雙趕緊把鍋子端開，跑進里屋一把抱住了高潔，高潔這才忍不住痛哭起來。無雙看到高潔已經(jīng)不顫抖了，全身都有些發(fā)燙，就知道是姜湯起了作用，心里就稍稍地放下心來。

在高潔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訴中，無雙這才知道，林府大門緊閉是因為林老爺跟葉專員一家到張佳坊去了，要把葉小姐許配給林中雪做老婆。一開始不要說高潔不知道，就是林中雪也以為葉專員是想把老婆也送到張佳坊走日本反，后來聽說葉專員第二天要去玉皇殿，林中雪就想葉專員可能是為陳毅的詩而來，為此還特地連夜跑到玉皇殿，跟廟里的和尚們一起用石灰把陳毅的詩粉刷了。第二天才知道要跟葉小姐結(jié)婚了，可他與高潔早就私定終身，高潔是非他不嫁，他則是非高潔不娶。林老爺雖然去過日本留過學(xué)，算是個新派人物，也知道講究人性解放個性自由，所以平常對林中雪也很寬松，對林中雪開口閉口說國民黨的不是也不以為過，不把高潔當下人看待也認為好，但真要娶個丫環(huán)做老婆，卻是要認真思量一下的。加上如今是葉專員親自做媒，說的又是他自己的寶貝女兒，這就不是兒戲了，就輪不上林中雪作主了。這樣一來就把張佳坊弄得是雞犬不寧。林老爺氣得干瞪眼，林夫人氣得差點要上吊，林老爺丟下一句狠話，除非人死了，除非林家家破人亡了，否則這婚就一定得結(jié)。為此還把林中雪和高潔分別關(guān)在相隔幾里遠的房子里，不讓兩個人見面。這天高潔聽傭人說。林中雪跟葉小姐要結(jié)婚了，她卻連林中雪的面都見不到，因不想見到林中雪與別人結(jié)婚，高潔就在天還未亮?xí)r悄悄離開了張佳坊，在走了整整一天之后，才筋疲力盡地回到了天河鎮(zhèn)。

高潔說完，告訴無雙說，一路上我真想死了，可我又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

無雙聽了驚叫了起來，你都有孩子了?

說著，無雙把手摸上了高潔的肚子，感覺高潔的肚子明顯是有了身孕。無雙把手從高潔肚子上縮回來的時候。又碰到了高潔的乳房，感覺也是硬硬的，十分豐滿，就想起自己在張佳坊時看到高潔胸脯高聳，就有些后悔。

是什么時候懷上的?無雙問。有幾個月了?

我不知道啊。說著，高潔又哭了起來。林中雪說過要娶我的。

想到自己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又冷又餓地走在嚇人的大山里，林中雪卻已經(jīng)跟葉小姐結(jié)了婚，也許正抱著葉小姐在床上親熱，高潔氣得要吐血。林中雪。你這個騙子，沒用的家伙，你就等著來收我的尸吧。

無雙見高潔要死要活的，嚇得一夜都不敢合眼。作為母親。無雙最了解高潔，知道高潔是一個剛烈的女孩。無雙生怕自己一睡著，高潔就會離開她去死。無雙靠在床頭，把高潔摟在懷里。也不知過了多久，無雙覺得高潔要睡熟了，因為高潔有了輕輕的呼吸。無雙的手有些麻了，正想把懷里的高潔放好一下。高潔卻突然驚醒了，跟無雙說道，肚子里的孩子又踢我了，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啊?

孩子是高興呢，小孩高興了都會這樣的。你以前在我肚子里也經(jīng)常踢我的肚子呢。說著，無雙把高潔放在床上，又安慰高潔說，別怕，你安心睡吧，有媽媽在呢。

高潔顯然是累極了，便依著無雙的身子睡著了。

無雙也想睡一下，卻又睡不著，反而很清醒起來。無雙細細地思來想去，覺得事情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高潔有了孩子，就表明林家的種已經(jīng)種進了高潔的肚子里。像林老爺這樣有錢有身份的人家是不可能把孩子丟下不管的。從無雙平時跟林老爺和林夫人的接觸來看，他們兩個也不是多么壞的人。林中雪跟葉小姐結(jié)婚也不能太怪他們，主要還是受到了葉專員的逼婚，憑心而論。就是無雙自己也是無法拒絕葉專員的逼婚的。無雙覺得等事情平靜下來后，高潔還是可以嫁過去做姨太太的。無雙打定了主意，等過幾天再勸勸高潔，這都是命，一個人不信命是不行的。

天快亮的時候，無雙有些迷糊糊的，正在似睡非睡之間，突然聽到門口有人輕輕地敲門，有個男人在喊高潔，高潔，高潔。也許是沒有昕到回應(yīng)，就又開始伯母伯母地叫，一會兒又急切地叫高潔，高潔，高潔。無雙想不到哪個這么早會來家里叫門，就沒做聲，仍舊想聽聽到底是誰，高潔卻突然驚醒了，一骨碌爬了起來，連衣服也沒有穿，說了一聲是林中雪，就急忙跑出房去把家門打開了。

無雙聽說是林中雪回來了，也驚喜得趕緊起身跟了出來。無雙覺得林中雪真是一個很有情義的人，高潔能碰到這么好的男人，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便高興得抹起了眼淚，林中雪啊，你回來得正好。

林中雪一見到高潔，也顧不得無雙在場，一把就把高潔抱在懷里，兩個人哇地一下，就痛哭起來。林中雪一個勁地說謝天謝地，你還好回家了。

高潔也哭道。你終于來啦，不然再過幾天你就見不到我了。

看到兩個年輕人如此真情，無雙也是眼淚成行的，連連說，老天，你還是有眼啊。

說著，無雙讓高潔趕緊上床去，因為高潔連衣服也沒穿。赤裸著身體不好看，而且也會冷壞。林中雪就一邊把高潔往房里的床上推，一邊說，我敲了半天門，都沒人答應(yīng)，都把我急死了。

高潔一邊上床躲進被子里，一邊很驚喜地望著林中雪說起了自己剛剛做的夢。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掉到天河里了，河水很急，一會兒就把我沖得老遠了，還好你出現(xiàn)了，你一邊沿著河邊追過來，一邊伸過手來救我，還一直不停地大聲叫我高潔高潔，我伸出手去抓你的手，卻怎么也抓不到，我真是要急死了，這樣一急就醒了。

高潔說著，眼淚都沒干，就又笑了起來。

原來上午林家人就發(fā)現(xiàn)高潔不見了，怕出了什么意外，就派了家人四處尋找，自然是沒有找到。有傭人偷偷地告訴了林中雪，林中雪就感覺高潔兇多吉少，有心立刻出去尋找。可家人盯得緊，怕林中雪也偷偷地跑了，林中雪沒有辦法，只得先騙過家人，等送完親戚朋友，要進洞房的時候，趁葉小姐不注意，這才從家里跑出來，到天河鎮(zhèn)做最后一次努力。

林中雪告訴高潔，如果在你家里找不到你，就肯定你死了。既然老天不讓我們生活在一起，我一個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就跳天河尋死。

你真傻。高潔聽了又哭了起來。我就是死了。你也不能死啊，我都想好了，只要你過得好，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

無雙看著高潔和林中雪哭一會笑一會，說個沒完，就叫高潔讓林中雪休息一下，因為林中雪在大山里走了一夜，肯定是要累壞了。高潔就把身體往床里移了移，給林中雪移出了一個位置，然后跟林中雪說，你上來睡吧，我也一晚都沒睡好呢，現(xiàn)在也睡一會。

林中雪動手脫起衣服來，無雙就帶上門出去了，來到自己的房里，無雙本來也想再睡一會，可在床上躺了半天都沒睡意，眼見天已經(jīng)亮了，就想出去買點好菜，端兩碗楊胡子米面回來。這樣想著，無雙便起了床，又到廚房里洗了臉，梳了頭。出門時，無雙在高潔房間門口有意停了一下，聽到里面有高潔低低的喘息聲，好像極力在壓抑著什么。無雙是過來人，聽聲音就知道肯定是林中雪爬到了高潔的身上。經(jīng)過了這樣一場生離死別，兩個年輕人都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時光。無雙悄悄地帶上門出去。在路上，無雙還想，別看高潔平時個性強，倒還是很會栓著男人的心呢，不然林中雪也不會在新婚之夜跑出來了。

無雙先去西門菜市場買了一條魚、兩斤肉。雖然如今物價飛漲，但無雙買的時候還是沒有猶豫一下。本來無雙還想買些雞蛋，但想想家里還有十幾個就算了。無雙現(xiàn)在是準丈母娘。看到林中雪來了，自然是要煮兩個荷包蛋給林中雪吃的。這是天河鎮(zhèn)的風俗。在天河鎮(zhèn)流行吃什么補什么，男人跟女人親熱。損失了精血，吃兩個雞蛋就可以補回來的。想到林中雪竟然在新婚之夜逃了出來，無雙就覺得林中雪真是情義中人，也說明高潔有眼光，沒有看錯人。這樣想著。無雙臉上就有些喜氣。

待菜買得差不多了，就來到楊胡子米面店吃了一碗米面，吃完了又端了兩碗出門。買米面時，無雙特地要楊老板多放了些哨子肉。楊老板做生意，碰到下力人吃米面，就會多放些米面，少放些哨子肉，吃飽了好做事。而白面書生來吃。則會少放些米面，多些哨子肉。因為讀書人不用做體力活，而是腦子用得多，就得多補充些營養(yǎng)才是。楊老板很和善，跟無雙也很熟，見無雙不但在店里吃，還要帶兩碗走，就順口問了句，來貴客了?

無雙笑著說，女兒回來了。

楊老板以前經(jīng)常看到高潔來店里吃米面，到了林府做事后，也時不時地跟著林中雪來店里吃，感覺兩個人倒是蠻般配的，現(xiàn)在看到無雙端了兩碗回去，就提高了一點聲音，開無雙的玩笑，是高潔把老公也帶回來了吧?

無雙樂得嘴巴都有些合不上了，說，這就不知道高潔有這好命不?

這是肯定有了，我很喜歡高潔，人長得好，又蠻懂事。楊老板說著，又抓了一把哨子肉放到兩只碗里。

無雙要謝，楊老板卻說，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有什么好謝的!如果真要謝，也是我要謝謝你照顧我生意呢。

回到家里時，已經(jīng)過了一個多小時了，高潔和林中雪兩個卻還在房里睡覺。無雙自然不會打擾。可無雙又坐不住，就輕手輕腳地收拾起家務(wù)來，之后又坐到門口拿了件衣服補了起來。外面空氣好，不像在屋里有些閉氣，再說鄰居的幾個孩子好頑皮，無雙怕他們會吵醒高潔兩個人的瞌睡。無雙心想，兩個人都沒睡好，現(xiàn)在就讓他們好好睡一覺吧。

太陽也喜氣洋洋地出來湊熱鬧，曬得無雙渾身暖洋洋的。無雙曬了近兩個時辰太陽，曬得慢慢地眼睛就有些睜不開了。無雙打了兩個呵欠，進屋看了一下，高潔房里還沒有動靜，有心把楊胡子米面熱一下，卻又不知道高潔他們什么時候會起床，就想等他們起床后再熱，不然多熱了兩次就不好吃了。無雙都想好了，熱米面時還要給林中雪煮兩個荷包蛋。要知道林中雪走了一晚的夜路，進門不久又跟高潔親熱，肯定是累壞了，無雙想到這里就有些心疼。

無雙來到里屋，躺在床上。無雙想瞇一下眼睛。無雙實在是有些困了。無雙想到過一會兒，高潔兩個就會起床，就決定只瞇一會兒，十分鐘，最多半個小時就起來。這樣想著。無雙就睡了過去。

無雙醒來時，卻早已過了中午。無雙沒想到自己竟睡了這么久。來到廳屋，桌子上的米面已經(jīng)吃完了，就想高潔他們兩個已經(jīng)起床了，來到房里一看，果然沒有人在。無雙叫了兩聲高潔，高潔，沒有人答應(yīng)。無雙就有些怪自己睡得這樣死，也有些怪高潔這么不懂事，怎么不叫自己醒來。無雙來到屋外看了一下，也沒有看到他們兩個。無雙就推想高潔他們兩個準是睡得太久，出去走走去了，比如到天河岸邊走走，那里的空氣真是好，兩邊都是樹。不做生意的時候，無雙都喜歡去那里走走。

無雙覺得他們一會兒就會回來。可一時半晌，都沒看到兩個人的人影，無雙就想高潔雖然肚子有了孩子，也是一個快要做媽媽的人了，但畢竟還是年紀小，脫不了貪玩的脾性。后來又想，可能是到鳳凰池林中雪家去了。林中雪雖然是逃婚出來的，但無雙還是不主張跟林老爺林夫人搞得太僵，林府畢竟還是一棵大樹，靠著總有好處，何況林老爺林夫人年紀也大了，正需要有兒子在身邊，如果林中雪對老人不孝，肯定會招來鄉(xiāng)親戳脊梁骨，說他為了高潔連父母都不要了，那真是口水都會淹死人的。這樣胡亂想著，直到天都要黑了，還沒見到高潔兩個人的影子，無雙這才慌了神，急急忙忙地跑到林府去找了，然后又到天河邊去找了一圈，待無雙再回到家時，看到家里還是黑黑的，沒一點燈光，頓時身子就軟了下去，放聲大哭起來。無雙忽然覺得，這輩子可能永遠看不到高潔了。

鄰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跑過來問，安慰無雙道，兩個大人呢，不會有事的。

正亂著，家里忽然沖進來幾個警察，先是問高潔在不在，林中雪是不是來過了，他們兩個到哪里去了，當沒有問出什么來后，就不由分說地把無雙拷起來準備帶走。無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嚇得哭叫道，我沒犯法，我要在家里等我女兒。

無雙頑強地掙扎起來，一度還坐在了地上。警察可不管這么多，仍然要拖無雙起來。無雙怕自己這樣一走。高潔回來就看不到她了，就哭叫著滿地打滾。鄰居雖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卻又都不敢做聲，還是有警察見好些鄰居圍著不好看，主動告訴鄰居說，高潔偷了林家好多錢，林家已經(jīng)把她告了。

聽說是這么回事，無雙就大聲喊起冤來。有鄰居也說不可能，因為高潔是一個好孩子，而且上午林家公子還跟高潔在一起呢。有個當官模樣的警察就大聲喝斥道，你們不知道就不要亂講，這可是葉專員親自交待的要案，還會有錯?

無雙聽說是葉專員，立刻反應(yīng)過來了，原來是葉專員搞的鬼，就大聲罵起葉專員來，你這個婊子崽，自己的女兒沒人要，不要臉就來搶人家的老公。

那當官的警察看不得無雙這樣撒潑，就伸手扇了無雙兩個耳光。警察平常都是打慣了人的，下手就特別重，這兩個耳光立刻把無雙打得暈頭轉(zhuǎn)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哇地一聲吐了幾口血水，血水里還帶了兩三顆牙齒出來。但無雙還是罵道，你害得我們家破人亡，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你。

也不知過了好多天，無雙披頭散發(fā)地被放了出來，卻看到天河鎮(zhèn)幾乎成了一個空城，除了幾個走不動的老人，或者不放心家里的財產(chǎn)而留下來守屋的人，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在，無雙的鄰居也差不多都走日本反去了。出監(jiān)獄的時候，一個好心的警察告訴無雙說，出去找個有親戚的鄉(xiāng)下躲起來吧，小日本要打過來了。但無雙回家后卻哪里也沒有去，金山是不可能回去的，一個嫁過七個男人的女人哪里還有臉回去?除此之處。無雙再沒有其他親戚了。其實即使有親戚，無雙也不會去投奔。無雙擔心自己一走，高潔回來找不到她會急死的。無雙肯定過些時間高潔會抱著她的孩子回來的。無雙很想看看高潔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像高潔還是像林中雪。

家里吃的食物不多了，無雙就到西門市場上去揀些蔬菜，后來又到天河岸邊去挖野菜充饑。這邊的野菜挖完了，無雙也會經(jīng)過臥龍橋到天河的另一邊去挖。沒有事，無雙也會到鳳凰池去，看看林府高大的院落。林府自然是大門緊閉。碰到門口臟了，無雙會打掃一下。無雙看著林府的大門，就想總有一天會打開大門的，那時高潔也就會跟著林中雪回來的。無雙相信，林府里有一間是她的屋子。從林府往回走，無雙每次都會拐一個彎，經(jīng)過一下葉府門口。無雙每次都會朝葉府的大門吐一口痰，詛咒不做好事的葉專員會斷子絕孫。在無雙心里，都是因為這個不得好死的葉專員害得她希望全無。

這天無雙走上臥龍橋，卻看到河對面有濃煙夾著火光直往天上沖。無雙以為是哪戶人家不小心失了火，便四處張望，看能不能找到人來救火，接著無雙看到對面有支隊伍三三兩兩地走上橋來。一開始無雙以為是58軍，但很快無雙就看出了異樣，不由得尖叫了一聲。原來在天河鎮(zhèn)談?wù)摿撕芫玫娜毡竟碜油蝗淮虻搅颂旌渔?zhèn)。

原來小日本鬼子跟58軍打了幾仗，互有傷亡。其中有一隊日本鬼子從27軍和58軍防守的空檔插進了天河鎮(zhèn)，造成了天河鎮(zhèn)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浩劫。以后的天河鎮(zhèn)縣志上詳細記載了這次日本鬼子人侵所造成的損失。

以后的天河鎮(zhèn)縣志沒有記載的是，當時無雙捂著嘴巴，轉(zhuǎn)身就跑。無雙知道日本鬼子是無惡不作的殺人魔王，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讓日本鬼子抓住了。這時日本鬼子也看到了無雙。一開始他們怕有埋伏，還十分警惕地停下來四處張望，有的還趴在地上朝無雙瞄準。待確定只有無雙時，就嘩地一下朝無雙追來，有的怕追不上，就朝無雙叭叭叭地開了幾槍。無雙只覺得槍聲從身邊穿過，更是嚇得慌不擇路起來，卻又下意識地覺得如果還筆直跑的話。非被打死不可，便往橋的欄桿邊跑。眼看沒路可走了，無雙想也沒想就爬上了欄桿。這時幾顆子彈打在欄桿上。濺起來的石頭屑劃傷了無雙的臉。無雙嚇得一失手，人就朝下跌了下去。

日本鬼子跑到橋上往河里張望，只見無雙在水里胡亂地打水，一會兒沉在水里，一會兒又從水里冒出頭來。好幾個日本鬼子端起槍來。朝著無雙放了幾槍。無雙感覺到子彈在身邊嗖嗖直響，就急忙往水里潛下去，潛得盡量的深。吳雙以為也許只有這樣，天河水才可能阻擋日本鬼子的視線和子彈，但無雙突然感覺到屁股上一麻，緊接著腰又一軟，無雙雖然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中了槍，卻還是哇哇地嗆了幾口水，想變成一條魚繼續(xù)往天河深處潛下去，結(jié)果一口氣沒上來，就直接往天河里沉去。

責任編輯：楊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