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都混到四張了,卻混得很不風光,常常也想如古時的那個門客一樣,彈鋏而歌:長鋏歸來乎,出無車。但這種局面怨不得別人啊,于是,只好,晨昏之際夾上包擠公交。從上班的地方到住處,要穿越大半個城區,費時近一個鐘頭,幸好有一路直達的公交,117路。
坐公交久了,發現也還有意思,或者說,窮人的生活也并非全是悲慘。
公交上有美女。因為上班不能遲到,所以我的乘車時間基本固定,每天當我上車的時候,我看見有個女人也同時上車,上車后,她就打電話,通過她通話的內容,我大約猜測出,她是個從事建材銷售的部門經理。她總是在車上布置下屬任務。有幾天,她上車時只是拿著手機,不發一語,但手機總會頑強地叫著,她接了后,就是一個勁地賠禮道歉,大概是某批次的建材出了問題,人家索賠來了,情況還很復雜,雙方老是達不成一致。這情況持續一周,每天上車后,我就在她的賠禮聲中度過,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我都替她擔心,她能不能撐過去啊。但一周后,雙休日過后再上班時,她又在車上打手機布置任務了,我也終于松了口氣。
公交車上還有故事。有天,半路上上來一位老人,穿著洗得發白了的老式軍裝,軍裝前胸別了一串獎章,叮叮當當響,有好事的人上前問他都是些什么獎章,他一一指認,淮海戰役,渡江作戰,抗美援朝,等等,有人問,你這是做什么呢?上訪么?老人怒目而視,誰上訪了?我是去會客!
公交車有時當然會很擠,這個時候,人和人想不親密都不行,有天,我單腿金雞獨立狀站著,一個大約二十來歲的女孩子竟然還能在擁擠的人群里掏出手機發短信,我的眼睛無法不看到她發送的內容,她寫道:我自己做老板,我為自己打工。然后就發送了出去,我看見她發完短信后,兩眼看著窗外,滿是憧憬的眼神。讓我最難忘的是,有一次,下了雨,上來一位四十多歲的老男人,他好像沒帶傘,頭發濕淋淋的,臉色蒼白,他上車后,安靜地站在那里,忽然肩膀一聳一聳的,輕聲地啜泣著,那一刻,我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如煙的細雨,心里是惆悵的。
在這城里坐著公交,我最害怕的不是擁擠,而是空蕩,如果車上除了司機就是我,我想,那我會覺得孤獨的,還好,這樣的情形一次也沒有出現。一年前,剛從家鄉小城到省城時,一度極不適應,現在,我的心漸漸地安定了,每天擠上117,看看車上的各色人等各式表情,我有時就恍惚覺得,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我就在他們之中。于是,我覺得溫暖起來。
所以,我要感謝117,其實,它完全也可以用另外一個名字來代替,那個名字叫“小說”,這些年,正是“小說”這路公交,讓我在眾多寒冷的日子里也擁有了暖意,我愿意坐著它走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