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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稅記

2012-04-12 00:00:00歐陽偉慶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2年2期

那天真的很悶熱,整個車箱里散發著濃濃的腳臭味和汗臭味。我被那氣味熏得暈車。我跟我哥說,我要嘔。我哥讓我堅持,他說,你再忍忍,快到了,下了車透透氣就好了。我說我真的不行,那汽油味我聞不得,還有那剎車時我心就要從心窩子里蹦出來。我哥說,你就想想那梅子的酸味吧,那梅子酸酸的味治暈車。我就想那梅子的味,還真有一股酸水從牙周涌出來。我便把這口水吞下去,把那些差點嘔出來的東西也吞了回去。我哥說,從現在起你閉上眼睡,睡不著你也睡,你睡著想那些好事,想你到稅務所上班后,你不用種田,你不用種地,你穿收稅的衣服,你戴大蓋帽,吃香的喝辣的,你威風吶!我聽我哥的話,閉著眼靠在他肩上睡。我想的不是我哥說的那種生活,我想的是我哥說的那梅子的味道。那時,我只是在努力地不讓自己嘔出來。

那天,我爹、我,還有我哥很早就站在馬路邊等客車。我爹一會就望著我,一會就望著我,望著望著,我爹就呵呵地笑,笑得有一口痰掉在地上。我爹剛叮囑完,老遠就望見客車來了,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說,那行,你把這帶上,走吧。我爹說完,將手上那雙嶄新的皮鞋塞進我的大旅行包里。我說,我不要,留著哥穿。我哥說,這是爹親自給你買的。我點點頭。這是我爹給我買的唯一一雙皮鞋。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這天是1987年的5月17日,我哥送我到子陽稅務所報到。我哥背著被子在前頭問路,我背著旅行包跟在我哥后頭。我走路時腳有些飄,大腦辨不清方向,我幾乎識不清前頭那人就是我哥,但我還得跟著那人后頭走。那時,我真的記不得子陽鎮在那天是個么樣子,記不得子陽鎮上在5月17日這天還有兩個這樣的人來到了稅務所,只曉得這里的山多,這里是老山里。我哥在一路上到底跟我說了些么事,我那時是一句也記不起來,只記得我爹在我和我哥上車前跟我說的那些話。

我爹說。你今年二十一了。不小吶,你今天是正式去公家上班,上班了,你就是公家的人,你就沒有退路,只能向前。你媽現在落實政策了,家里的地被隊上收了回去,如果回家你就沒地種,這個理你懂,我不多說。關鍵的一條,你死都得跟我記著,你收稅,天天跟錢打交道,國家的錢你不能打主意。解放戰爭和朝鮮戰場上我沒被子彈穿死,現在我更不能讓人家的痰把我淹死。我說,我懂,我不會給家里丟臉,要不我也對不起叔,叔花了那么大精力找了那么多人把我搞到稅務所上班,我不會給叔丟臉。

我叔在縣里一個局當局長,我本來是頂我母親的職進衛生系統的,不曉得我叔是通過么關系硬是把我弄到了稅務所上班。

我哥問路問的是一個賣肉的屠夫,那屠夫牛高馬大,膀闊腰圓。我哥問他路時,他老拿眼瞅著我和我哥,說,稅務所?你們是新分來的吧?我哥說,我弟是新分來的。那屠夫說,你弟,你弟那瘦猴子來收稅?他這一說,我就有些緊張,感覺頭暈得更狠,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瘦猴一樣躲到我哥的背后去。那時,我雖暈得慌,但我卻實實在在地記得有這么一位屠夫在一開始就嘲弄了我。直到有一天,這屠夫實實在在地領會到了我這瘦猴的厲害。

子陽是一個離縣城百余里的山區小鎮,盛產木材,地處贛皖兩省三縣交界,屬江西最北端。因離縣城遠,交通不便利,小鎮自然成了山里人的購物中心。一年四季,南來北往打把式賣藝的、占卦的、看相算命的、販運木材的和販運各種小商品的各色人物齊聚在這里,把個小鎮攪得熱熱鬧鬧。

那天,子陽稅務所的老所長柯有為親自接待了我和我哥。我哥把縣稅務局人教股開的介紹信用雙手遞給所長,便跟所長拉起家常。我坐在旁邊暈暈乎乎的,感覺眼前所有的東西在往后跑,跑得我后背心里冒虛汗。后來說到5月17日那天的事,我哥說,你真沒出息,你那時臉色煞白煞白。你怎么暈成這樣子呢。我說你又不暈車,你不曉得那暈車的滋味,那人就跟要死一樣,什么好事都沒勁去想,就是有一個大姑娘坐在旁邊,你也沒勁也懶得去動她,人就像棉花糖一樣稀軟。

我大致記得我哥當時跟所長說,我弟叫陽曉寧,他沒出過門,他暈車,沒見過世面,不懂事,請所長多費心,多幫助。在我家兄妹三人中,我哥老大。姐老二,我哥出去工作早,很懂得世故,曉得見了么樣人說么樣的話。這一點上,我哥像我姆媽,我則像我爹。我姆媽常說我爹不會說話,偶爾跟人家說幾句話。不是倒山就是倒坎,一句話嗆得人家喘不過氣來。我印象最深的是所長讓所里的女會計任佳佳給我倒來一杯糖水,說喝點糖水心里會舒服些。所長跟我哥說,你放心,到了所里大家就是一家人,工作熟悉一陣子就好了。所長很面善,是一位非常親和的老者。后來我才知道,所長是從抗美援越戰場上下來的。

中午,所長叫食堂多加了兩道菜,并親自陪我和我哥吃飯。飯桌上,所長把一老頭介紹給我。所長說,他叫周志勇。你叫他周會計,他現在就是你師父,這段時間你先跟他后面熟悉一陣,工作回頭再安排。當時,我暈暈乎乎,沒一點想吃飯的意思,只想好好睡上一陣,也就沒去怎么注意周會計。飯吃了一半,所長家里來人叫他回去,說他家有客人來了。我哥說,柯所長,你就回去吧,我弟到了你這就是家里人,你也就不用客氣。所長堅持陪我們吃完飯再回去,臨走前叮囑周會計要把我照顧好。

吃完飯,我哥幫我把床搭好,幫我把所有東西收拾整理后就跟我說,弟,我要回去了,想家就跟我打電話,你打到鄉政府辦公室里,叫人家喊一聲放電影的陽師傅接電話就行。等過幾天你姐放假我叫你姐來看你,郭家橋離子陽不遠,也就五十里路。我說,我曉得,你莫說許多,你回吧。那時我真的不想家,我什么都沒去想,我只想哥趕緊走,別在這煩我,我就想好好地睡一覺。

我哥走后,我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后來炊事員胡美華說,你真是沒用,還不如我們這些女孩子,只坐了一百多里路的車,就把你暈成這樣,大家叫你起來吃夜飯,門都叫不開。

我師父周志勇的祖上是河南人,我師父周志勇說一口河南話。我師父說他是從抗美援朝戰場上下來的。我一聽說他是從抗美援朝戰場上下來的就特別來勁,也特別親熱。原因是他跟我爹是戰友。我說我爹是十二軍的,參加過上甘嶺戰役,你認識我爹不?他說不認識。我問師父是哪個軍的,師父說他不記得了。后來我才聽所里的同事李建國說,你師父是個屁抗美援朝的,他頂多算是個支前民兵,剛過鴨綠江就遇到美國鬼子的飛機,人家一個炸彈就把他眼鏡給炸飛了,嚇得屙了一褲襠尿,從此再沒上過前線,現在要做那事,要老半天才能把那東西掏出來。

同事李建國說的這些話,我師父沒肯定也沒否認,反正師父在朝鮮戰爭中去過朝鮮,為抗美援朝貢獻了一份力。有了這些就足以令我尊敬他。

1987年我師父周志勇五十五歲,五十五歲的師父周志勇看上去就跟六十五歲的周志勇差不多。我師父周志勇長得就跟王志剛演的趙尚志那個樣,臉骨瘦骨瘦,臘黃臘黃,一看就曉得是乙肝臉。我姆媽是當醫生的,而且是位很有醫術的醫生,是“文革”前的衛校生,我當然也從我姆媽那里學來一些醫學常識,懂得從別人的臉色上去看一點小病。要不是“文化大革命”鬧騰,我姆媽和我爹肯定不會到現在還在農村里呆著。我姆媽最低也會去縣里哪個醫院當個主任么樣的官,我爹也會到縣里哪個局當個局長或副局長,也不至于打了十幾年仗,最后還整天夾著幾本破書,跟著幾十個流著鼻涕的毛孩子一起混。我師父只跨了鴨綠江,還沒真正扛過槍,卻吃了一生的公家飯。

我師父周志勇戴一副老花眼鏡,要是有納稅人來開發票或交稅,他總是先把頭低著,再把眼鏡架在鼻尖上,然后從鏡片框上看看是么人。你要跟他說話,首先得把頭靠他近些。湊著他的左耳說,否則,你就沒辦法跟他交流。你說中,他說東,你說西,他說雞,跟他說了半天,他還把耳朵湊過來說。你說么事?為這事,縣局幾次要調他到機關去搞檔案,可是他在局機關就是呆不習慣,局機關沒人理他,沒人跟他說西扯雞。李建國說,你師父的耳朵就是那次的炸彈給震聾的。

我師父雖耳也聾眼也花,但誰也否認不了我師父是一個好稅務專管員。我師父周志勇跟我說,要當一名真正合格的稅務專管員,就得煉就運動員的身體,外交家的口才,政治家的敏銳,偵察員的機警,貓頭鷹的眼睛。在收稅的過程中,你得學會跟各種人物打交道,你們之間少不了比耐力,比斗志。比勇氣,比信心,最重要的還是比耐腐蝕,這里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場呀!

1987年間,我師父周志勇把稅務工作比作是沒有硝煙的戰場。其實,在往后的二十年間,或二十多年后,我師父周志勇的話還沒有過時,有許多人在這樣的戰場上或中彈落馬,或飲彈身亡。

說實話,我真的非常崇拜我師父周志勇收稅的本領,他收稅有一手絕活。我師父說。要照顧就明說,別整天跟我弄陰招,我也是吃五谷雜糧的,只要不違反原則,偶爾照顧回把也犯不了大法。要跟我弄陰招我就陪你陰,陰死你,看誰陰得過誰,真是。我師父說話就這樣直截了當,土得不得了,但說的話句句都在理上。這里,我先說一個例子給大家聽。

那天,我和我師父周志勇騎著自行車去田源村收一個叫王林貴的屠戶的稅,到了王林貴的肉店門口,師父讓我先進去,他去店屋背后的茅房屙尿。我先進去,王林貴跟他的幫手二跛子在店屋里下棋。我說,王師傅,今天沒殺豬呀?他說沒殺,他說這天太熱。弄不好就要賣臭肉。王林貴讓他幫手二跛子搬來一把椅子讓我在門口坐。這會,我師父進來了,我師父進來后就把稅票夾子讓我拿著,他把王林貴的幫手二跛子趕走,他要跟王林貴下象棋。

我師父周志勇坐下后,邊擺著象棋邊說,王師傅,看樣子今天真沒殺豬噦?我師父邊說話,那眼睛就跟做賊樣的邊到處掃著。我師父總說自己眼睛是老鼠眼,別看老了,眼還不花。李建國老笑他,你眼還不花,給一姑娘你試試,保險你摸不準哩,別瞎吹吧,你。其實,我也曉得,我師父是想在我面前顯擺,裝老前輩。王林貴說,我是真沒殺,要不我還有空坐在這里下象棋?

我師父樂呵呵地下著象棋。王林貴說東,他就說中,王林貴說我吃馬,他就問你說啥。雖說他這里是糊里糊涂的,但他卻沒走錯一腳棋,直下王林貴三局,下得王林貴大汗淋淋。下了個把鐘頭,王林貴說。不下了吧,你還得去收稅去。我師父周志勇說,我今天沒安排去別的位子收稅,我今天就安排來你這里下棋,中午在你這里討碗飯吃,中不?王林貴顯得很為難,他說,我老婆今天沒在家。我師父說,你老婆不在家,你小姨子不天天在你家嗎,你小姨子燒的菜比你老婆燒的還好吃,這是你說的。王林貴說,我小姨子也不在。她跟我老婆一起上廟里燒香去了。

我師父笑了,我師父周志勇笑著說,你還叫你老婆燒香,虧你還叫得出口,你天天拿刀子殺豬還說沒殺,又殺生又說謊,你還想成佛呀,你?你要不想留我吃飯,你就把今天的稅交了,省了一餐飯,還臭不了一邊豬肉。王林貴還想說么事,我師父周志勇說,你別跟我說。我懶得理你,你這人就這死豬腦筋,要不我就在這坐上一天,大家誰也莫動,你還跟我裝精明,你傻吶,你。我師父說完后,又跟我說,小陽吶,你開票吶,八塊零八分錢的稅不要少開了一分。我不解,我望著師父。又望著王林貴,我不曉得到底是開稅票還是不開稅票。

我師父也不看我,我師父跟王林貴說,你不要跟我弄陰招,我早跟你說過,你還嫩,你陰不過我,你不信,我每次上你這收稅都要去你那茅房屙尿,我那叫條件反射,可你就沒長上記心。我師父周志勇說,你那邊豬肉你也要用草蓋好啰,茅房里的蒼蠅多,那吃屎的蒼蠅趴滿了,這肉叫人家買回家怎么吃呢,你說?

那天,所長柯有為說,大家坐好。開始開會了。我一聽。就感覺小肚那兒老有尿往下墜,是那種慢慢的墜,我就老想著要上廁所。越想上廁所就越感覺有尿要屙,我不敢去,只能憋著。憋著尿我就不曉得所長開始說了些么事,只感覺周身怪不舒服,一會挪下屁股,一會又挪下屁股,有點如坐針氈,老拿眼望外面。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所務會,離參加工作還不到半月。這之前。我只參加過生產隊里的會。生產隊開會只用拿兩耳朵去聽就行,至于隊長說了些么事都無關緊要。隊長只要放個屁,半個鐘頭全村就都曉得了。所長那天跟我說,小陽哩,所務會上你要準備發言,要把這個月的工作從頭到尾匯報一遍。我一聽就蒙了。我從沒見過這陣勢,加上我說話從來就沒個邏輯,東扯一句,西拉一句。小時,我姐就老說我說昏話,說半天人家還不曉得說了些么事。有時我一說話,我姐就跑到我姆媽跟前說,姆媽,曉寧又在說昏話。我姆媽就說,么人叫你理他。我真是氣,我一氣來就編一段順口溜來氣她們。看她們還說我說昏話不。她們叫我捉小雞進籠子我就說,捉雞捉了千千萬,從沒吃過母雞蛋。可我編的順口溜她們不但不氣,還四處張揚,說我如何如何地有才氣。有時我姐笑我,她說,你沒吃過母雞蛋,可你公雞蛋吃過千千萬呀。我真是氣我自己,我怎么就氣不了她呢?我唯一做的只能拿口水吐她。

所里所有的管片員都匯報完了工作。最后輪到我。所長柯有為說,小陽,你把這段時間的工作也說說,想到哪說到哪,沒關系。所長這一說。我更緊張,差一點就尿了褲子。我實在憋不住,我說,所長,我先上個廁所行不?我這一出口,大家哄地大笑。特別是那女會計任佳佳更是笑得臉都紅到了耳根。幾年后,我們所里的這些人只要聚到一起,準拿這話來取笑我。

上完廁所回來,我還是愣了老半天不知說些么事,腦子里全是空的。所長柯有為就說,沒關系,你就把你收趙明福磚瓦窯稅的事跟大家說一下。我說,哦,磚瓦窯的稅是周會計叫我去收的,那天他感冒,他跟人家說好了,我就去收了。所長說,你說詳細些,把經過說說,大家還別說呢,這小陽同志收稅還真有回事呢。我就又說,磚瓦窯的稅是周計會叫我去收的。那天他感冒,他跟人家說好了,我就去收了。我就這么老重復著,說得全身都被汗濕透了,慢慢地我就把這事說清了。沒想到所里所有人都表揚我有辦法,既收了稅,又幫了人家忙,老百姓還說你好。說心里話,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最高級別的表揚,我高興得幾天都笑不攏口。后來開會,我不但不想屙尿,還想發言呢。

其實,那件事真的特別的簡單,真的是我師父周志勇跟人家先說好了再叫我去收的。我師父周志勇那天也是真的感冒了,所以造就了我的成績。那時,子陽人自家做屋都自己做磚,自己燒窯,也有不少人家燒磚賣,我去收稅的那家屬于燒磚賣的那類。

那天,我穿著我哥給我的黃軍褂,胸前掛著我師父周志勇借給我的“中國稅務”的胸牌,騎著我的前任馬小寶不騎的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它地方都響的自行車去了窯工趙明福的窯上。那會,趙明福正跟他老婆張桂蘭吵嘴。他老婆張桂蘭說。你答應周會計今天交稅你就得交,你不能白說,人家吃這碗飯也難,他也有國家管。還有,你叫趙繼五今天來拿窯柴錢,你到哪拿錢?一個大男人,吐口沫生根釘,說話要算話吶。

趙福明說,我幾時不算話了,我?你能吶,到現在我也沒說不交,是不?周會計不還沒來嘛。這不還是上晝嘛,你急個屁呀,你急,這屎還沒屙你就急著沒狗來,你這女人真是煩心吶。你!

他倆吵架我全聽到了。當時我自行車鏈條斷了,只能推著車進趙明福的窯場。他倆邊往窯里塞柴火邊吵架,我來他們全沒聽見。聽到他們吵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個老百姓,一個女人家,為了她男人的諾言跟她男人吵。替她男人急,她同時還想著別人的工作。想著國家的稅錢。那一刻,我真的讀懂了么事叫淳樸,么事叫善良。

見我來,趙明福的老婆張桂蘭趕忙丟下手中的活,拿一只小馬凳讓我坐。我說,你忙,莫客氣。趙明福說,周會計怎沒來呀。我說,周會計病了,他叫我來收稅錢。趙明福哦了一聲便沒再言語。坐在窯門口抽煙。那紅彤彤的窯火將他的臉映得紅彤彤的,密麻麻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滾燙而下。我曉得他在想稅錢的法子,他在為交清稅錢和付人家的窯柴錢而煩惱。

趙明福的老婆張桂蘭從泥巴壺里倒了一杯山楂茶給我。她說。我剛才還在說他,你答應了周會計今天來拿稅錢,你就得拿出來。男人一口沫一根釘。你們有你們的難,國家有大難,小家有小難,這都一個理。你看他,現在就坐那。一點用都沒有。真是氣死了。張桂蘭又朝趙明福說,你也去想法子啰,老子耶。要不看上哪家先去借啰,等磚賣了不就有錢了。停了一會,張桂蘭又說。主要是豬賣不出去。

我一聽張桂蘭說豬賣不出去,就想到我爺爺,我爺爺過去收人家租子時,人家沒錢他就問人家有豬不。人家有豬。他就把人家的豬拉回家殺了賣肉抵租錢,多了的錢我爺爺就退給人家。我爺爺雖說是地主,但我爺爺是一個有良心的小地主,從不做一件昧良心的事。我問張桂蘭,你家豬真賣不?她說真賣,主要是殺豬佬不收,說豬多了。要過段時間來收。我說,我幫你賣了,我現在就聯系去。張桂蘭說,那你算是幫了我家大忙,窯柴錢也就不用愁了。

就這樣,我幫趙明福家聯系了鎮上的食品站,食品站程站長叫賣肉的老何帶了一幫人到趙明福家把他家的豬收了過去。那以后。趙明福跟他老婆張桂蘭逢人就說,稅務所的陽會計怎樣怎樣愿跟老百姓幫忙。這事后來還被所長柯有為匯報到了縣局。有一回,局長到子陽稅務所檢查工作時,還當著許多人的面表揚了我。

現在來說說我同事李建國。

我同事李建國老歡喜拿我師父周志勇說笑,掛在他嘴邊最多的話是,一類人管國營,二類人管集體,不三不四管個體。李建國管的是國營企業的稅,他就老笑我師父周志勇是個不三不四的老東西。他說,別看周志勇這東西老,人老心不老呢,見了好看的女個體戶,他準耳不聾眼不花,還把凳移到人家女人旁邊,把老花眼鏡放到鼻尖上,從人家臉上往下看個究竟呢。我師父周志勇不氣也不笑,我師父等李建國說完后準說,你李建國昨日不還說我做那事要老半天才掏得那東西出來呀?我沒用吶,我還去看那些個女個體戶做么事吶。我?

我最喜歡看我師父周志勇跟我同事李建國斗嘴,他們斗嘴真的非常有藝術,雖說土,但不掉渣,幾句話就把那人那事刻畫得惟妙惟肖。他們自己不笑,卻能讓旁邊人笑得直不起腰來,消化不好的,準能笑出兩個屁來。

我同事李建國是頂替進稅務局的。他爸李光榮是城關稅務所管大市場集貿稅收的專管員。他爸李光榮在集貿市場收稅時,與個體屠夫馬三毛發生爭吵,結果被馬三毛幾句話一激,把血壓給激了上來,當場暈倒,送到醫院不幾天就去世了。

那時,李建國還在國營木器廠當木工。牛一樣的李建國看著老爸被人給氣死了,拿了斧子就要去砍屠夫馬三毛,硬是被他師弟劉二斧從后腰給抱住,才沒弄出人命來。后來,醫院出證明,說李光榮前些日子血壓就犯高,還在醫院買了降血壓的藥,只是老頭子不想耽擱工作才沒請假,加上那天天太熱,再加上一激動,才出了事。屠夫馬三毛為這事被公安關了半個月,罰了一萬多元的款,才算了了此事。屠夫馬三毛從此不做屠夫,改行做木材生意。

就這樣,縣局打報告到市局,一級級往上打,最后把李建國安排進了稅務局。頭一天到稅務局上班。李建國在局領導面前信誓旦旦地說,我要繼承我爸的遺志,完成我爸未完成的事業,要拿起我爸手中的武器,向那些偷稅抗稅分子做堅決斗爭。根據李建國的要求,縣局把李建國分到城關稅務所接替他老爸管大市場的集貿稅收。李建國父子的事跡,當時感動了許多人,報紙還做了宣傳。有幾個大膽的小姑娘還爭著要跟李建國談戀愛,李建國說,我兒子都老大了呢。

進了稅務局的李建國見不得殺豬佬,遇一個治一個,把幾個殺豬佬硬是給治得回家種地去了。李建國沒事就拿著稅票夾子在市場上轉,他一門心思就盯著那些賣肉的屠夫。中午他也不回家吃飯。就在市場邊上王老二土菜館炒一碟小菜扒兩口飯。吃完飯,他就搬一小馬凳坐在土菜館門口瞇兩分鐘。待那幾個老偷稅的屠夫正得意今天的稅差不多偷到手時,李建國硬是從旁邊冒了出來,嘶啦地扯一張稅票遞過來,那一塊到嘴的肥肉硬是被從嘴里拉了出來,那憋氣只有屠夫們自己曉得。

賣肉的吳燦學私下跟幾個賣肉的屠夫說。人無混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看樣子現在這稅是偷不成了,不行,照這樣下去,遲早得被他給整垮了。吳燦學便邀幾個師兄弟一起要請李建國吃飯,被李建國給臭罵了一頓。無奈之下,吳燦學只好去找他表哥副縣長朱永年,要他表哥朱永年去跟縣稅務局領導說說,在稅收上關照關照。吳燦學表哥朱永年頭天去稅務局指導工作,李建國第二天就帶著兩個協稅員和工商局的人把吳燦學殺豬的黑窩點給端了。李建國說,你還能吶,還叫縣長叫局長來壓我,有本事,你叫局長把我開除吶!

局長曉得殺豬佬沒一個好惹,更曉得李建國心里恨著殺豬佬,怕李建國這火爆脾氣惹出事。一年半后,就把李建國調到子陽稅務所。局長專門打電話給所長柯有為,局長在電話里說,老柯呀,你得幫我把這人給看好吶,千萬別讓他李建國給我找事,你別安排他管市場喲,老子耶。做點好事哩。所長說,我安排他管國營企業,行不?局長說,行,就讓他管國營吧。

說實在話,我同事李建國不是一個很優秀的稅收管理員,管個體稅收他馬馬虎虎,管國營企業稅收就顯得很吃力,這就是沒讀過多少書的緣故。有一回。所里讓他去企業查違章發票,他把人家往來帳上的借條和領條也拿出來收稅。人家國營單位的會計都是科班出生,財務制度和稅收法規比你稅務干部精個幾十倍。你一個木工出生的,要拿人家往來帳上的白紙條子來征稅,人家不跟你爭不跟你急呀?他這人火爆脾氣。容易急,動不動跟人家上火拍桌子,做人家老子。他說,老子是稅務局的,老子還不曉得哪個收稅哪個不收稅呀?老子收稅還跟你請示呀?所以跟企業關系處理得不很好,有幾次人家都告到了縣局去。

李建國有個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好面子,不服人家說,老拿他死去的爸來說事。縣局人教股駱路生股長為他跟企業會計吵架的事找他談話,他一開口就是。我爸那會收稅是騎大馬跨駁殼槍,我爸收稅的會子,縣局領導還在閻王爺那添豬糠,我爸倒下時,手里還拿著稅票吶,我還不曉得么樣收稅?打從我娘肚子里,我就曉得么樣收稅,我還要別人教我收稅?幾句話嗆得人家順不過氣來。

我同事李建國說話聲音特別大,大得把跟他談話的駱路生股長的手都震得發抖。事后,我師父周志勇說,李建國就這么個人,聲音小了就不叫李建國。他以前在木器廠上班。整天跟錘子斧頭打交道,叮叮當當聽慣了。他說小了聲音怕別人聽不到。李建國聽后就笑,他說,還是這不三不四的老西對我心事。李建國一有飯局就叫我和師父去,我師父每次總能找得到借口推辭。我師父背地里總跟我說,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短。吃多了,拿多了。收稅這行你就沒法做了。

師父的話,讓我想到我爹的話,我不收稅我就得回家,回家就沒了地種。我堅決不吃人家的飯,不拿人家的東西。兩年后。我同事李建國出事,我師父周志勇感嘆地說,建國出事是遲早的事,性格決定命運吶。

我單獨收的第一筆稅款一共是八十元零八毛。

這天吃了早飯,我就跟我師父周志勇說,我今天下戶去轉轉。我師父周志勇說,你下戶去轉轉也好,也要單獨鍛煉鍛煉。估計有的油房差不多要開張了,新油菜籽一上市他們就得開張,你就順便把那些新開張的油房給登記下,拿不準你就去村里找村里會計核實,收幾多稅等所務會上再來定。

我第一個要去的村叫方家店,離子陽鎮八里多路。我騎的那自行車一路吱吱呀呀,不是掉鏈就是漏氣,騎了兩里路就得找個氣筒打打氣,幸虧這一路上隔著里把路就有一家修自行車的或補胎充氣的,要不下戶還得帶上氣筒。到子陽稅務所上班的第二天,我師父跟我說,子陽這地方有一特色,騎自行車的人特別多,一家有幾輛車。騎車上路都得留神,稍不留神就得跟人家車子相碰。弄不好就得掉兩顆牙齒。特別是新茶一上市。那滿路滿街都是自行車,車架上的茶葉包堆得就像一座小山包。如果運茶的茶農們匯在一起,那一路上就是一座座移動的山丘。我師父說,這季節最忙碌的人就兩個。一個是收稅的,一個是補車胎的。

幫我往自行車胎里打氣的攤主叫李日生,他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小時得過小兒麻痹癥。他打氣很吃力,我說我自己來打,他堅持要幫我打。看著他打氣那一歪一歪的樣子我就想笑。我問他這攤子擺了幾年,他說,不記得幾年了,反正所里沒收過我的稅,周會計和小馬對我很照顧。我說,沒關系,我也會照顧你的,你是殘疾人。他說,那就謝謝你。我說,不謝我,要謝你就謝國家,是國家政策好,你只要能做到主動護稅協稅就是對國家最好的回報。我也不曉得我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只曉得我師父周志勇老拿這話來說給人家聽。

氣打好了,-我拿一毛錢要給李日生。他說么事也不肯收。他說,小陽會計,你這就是罵人吶,我沒見過錢呀?我說,好,那就算了,那累你了。我正準備跨上車,李日生突然冒一句,賣涼席收稅不?我說,收呀,賣涼席肯定要收稅的。李日生說,前頭田豐村前天來了好幾個賣涼席的,用車子拉了一車席子放在學堂里的,你去看看。莫說是我說的。

聽了李日生的話我就來勁,感覺身上的血在沸騰,第一回獨自行動就想捉條大魚回去得表揚。那時,我經常聽所里的同事說某所的某某收稅很有回事,一個月收了多少集貿稅,得了多少獎金。局長在大會上還表揚了某某。集貿稅就是那種零散稅,流動性大,季節性強,不像固定的稅那么好收。收集貿稅得眼快,得耳靈,得腳勤,還要膽子大,得煉就我師父說的那些本領。

到了田豐村頭,我把自行車放在老饒的小店門口,把中國稅務的胸牌摘下來放進包里,就裝著買涼席的往學校里去。我師父曾跟我說過,收這種零散稅有時候就得跟偵察員樣的,不能走來就說自己是收稅的,你走來一亮底,人家后面就不跟你說真話,得先把人家的底子摸清了,再談收稅的事。

在學校門口,正巧碰到一位挑著一擔涼席準備出門的中年男人,這男人很瘦,瘦得一陣不大的風都能把他刮得滿地亂轉,我擔心這一擔涼席能把他的腰骨壓斷,讓他永遠不能挑擔。我說,哎,賣涼席的,我看看涼席。他歇下擔子,拿鼠眼看著我說,你要嗎,小哥?我說我不要我喊你做么事?他抽了一床涼席給我看。其實我對涼席的好壞是一點也不懂,在家除了跟我爹買過香煙從沒買過其它東西。

我接過那人的涼席,裝著很在行的樣子正面看看背面看看,邊說,你這涼席質量不是很好,恐怕沒人買吧。他說,小哥,你莫說鬼話吶,我都快賣了一車呢。我說,你吹吧,你這樣差的質量還賣了一車?你唬鬼去吧,你。這人一開始還說點夾生的普通話,我這一激,他滿口全是安徽至德話。他說,我騙你不是人,我帶你去看,我一車席子全賣了,就剩學堂里這些了。他丟了擔子拉著我就進了學校的一間空教室。教室里果真擺著不多的涼席。

這時,我得意地笑了,我從包里拿出中國稅務的胸牌掛上,我說我是稅務局的。他望著我足有兩分鐘回不過神來,好半天才咧咧嘴說,同志,我,我這不是吹牛嘛,我還不是想你買床席子嘛,我。我說,不行,你吹牛現在也得交稅,么人叫你吹牛吶?哦,交稅你就說是吹牛,不交稅你就賣了一車,今天這稅你算交定了,按五百床席子算賬,你最少也得交兩百元錢的稅。

這人就一直站在我旁邊跟我說好話,說他真沒賣多少席子,求我照顧照顧。不一會過來兩位老師,也替他說情,說這人是個老實人,年年來這邊賣席子。這次是真沒賣多少。最后我以兩百床席子跟他算稅,按五元一床用百分之八點的稅率征了他八十元的營業稅和隨征了八毛錢的城建稅。

在老饒的小店門口,我推著自行車正要往方家店去,前面突然亂了窩。一位年輕婦女抱一個男孩往我這邊跑來,后面跟著一群人大呼小叫,那孩子滿身是血。我從村里人斷斷續續的述說中聽出,那孩子剛從二樓陽臺上掉下來。那孩子的父親我見過一面,是村后開紅頭拖拉機的趙的茍。這會,趙的茍正打著赤膊從地里跑回來,看到我,他就說,陽會計,身上有錢不?我沒多想,我說,有有,我給你拿。

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趙的茍向我借錢,我就毫不猶豫地把包里的錢全掏給了他,也不管是我哥給我的錢還是我收的稅款,都一古腦地給了他,總共是二百五十元。

我從小就有個怪毛病,見不得人家急,見人家急我就比人家還急,這一點上,我像我爹。我姆媽只要對病人家人說,你家這病人得趕緊上縣醫院去,我這里治不好,耽誤了怕是要出事的。我爹準得去翻錢,不管是多是少,我爹翻出錢就對人家說,這些錢你先拿著應個急,不夠回頭再想法子。只要看到我爹從柜子里拿錢,我就會把涼床和繩索找出來搬到外面去,只要車子一來,我就幫著把病人往車上抬,生怕人家在我家給耽誤出事來。我姐這會總會推我一把,說,滾滾,滾一邊去,礙手礙腳。我就會滾到一邊去,我就去撿個石頭把那車輪子頂住,生怕車輪子會向前或向后滾動。

下午,我給在郭橋醫院上班的姐打電話,讓她借錢給我補稅款的洞。我姐說,你都參加工作了,你怎么就是長不大呢,你?你這腦子還是個二百五腦子,真就借了個二百五,再說,這稅款你怎么能隨隨便便借給人家呢?爹的話你怎么就聽不進腦子呢?

棒槌捶三年也要成精。我師父周志勇老跟我說這話。我師父說,收稅收兩月你就曉得么樣收了,收集貿稅就要勤快,等你七點鐘上市場,人家肉攤子菜攤子早收了攤,你到哪里收稅去?收個屁差不多,是啵。

我記著我師父周志勇的話,早上六點,我就拿著“稅訖”章子到市場上轉悠。只要豬肉一上屠凳,我就“啪啪啪”地蓋上一排紅章子,等到八點我再拿著稅票按順收稅,一頭都跑不脫。其實,說是市場,也就七八個賣豬肉的屠夫,跟個把兩個賣魚的魚販子。

子陽鎮坐落在西峰山麓的盆地之中。一條細如絲帶的子陽河縱貫全境。子陽河發源于西峰山,匯集東南溪流,南人鄱陽湖。這里地少田多。我師父周志勇說,子陽這鬼位子就五多,山多,谷多,豬多,竹木多,好看的女子多。別看子陽河通鄱陽湖,那河水透骨,魚蝦稀少,碰到賣魚的盡量放一馬。要搞活一些,別把人家搞死了。自己沒魚吃事小,老百姓沒腥沾就罵你這些收稅的哩!

我師父說的雖是笑話,但句句在理。老百姓家糧多豬就多,豬多殺豬佬就拼命地殺價。豬肉又不降價。我師父周志勇說,小陽哩,越這樣稅就越不能跑不能冒吶!你就死死地盯著殺豬佬,你別怕哩,稅法第一條就是強制性吶!我師父周志勇每天就這樣向我灌輸這種邏輯,我的膽子也就慢慢地越來越大,收稅的手段也慢慢地由軟弱走向強硬。

這些賣肉的屠夫中,我最看不順眼的是王大毛。我來子陽的頭一天,我哥問路問到他,他就嘲弄我,說我是瘦猴。他長得牛高馬大,膀闊腰圓,一臉橫肉,說話嗡聲嗡氣,兇神惡煞一樣。那會,王大毛故意把那屠刀叩得當當響,用那眼光斜斜地看我,讓我緊張得老往我哥后面去站。就連我頭幾回跟我師父一起去收他的稅,我還心有余悸。

所長柯有為在我跟屠夫王大毛發生沖突后說了這樣一些話。他說,以后別管得太死了,適當松一松。昨天糧管所的李所長跟我說,你們稅務所也真是,搞得殺豬佬都不敢殺豬了,沒肉吃是小事,農戶家的豬賣不出去鎮長要來找你們哩。我師父周志勇就說,你讓他叫鎮長來找我,不信我收稅還收犯了法。他找我可以,叫他給我減任務,我看他鎮里要發工資不?這些殺豬佬就沒一個好東西,稍微緊一點就叫,你們沒見著他們是么樣壓農戶家的價,一頭豬一壓就是幾十元,秤上搞名堂還是另外的,一頭豬有幾多稅。不就八元零八分錢?真是!所長柯有為就說,他也就這么說說,你別理他,反正我們收我們的稅,至于怎么適當你們自己看著辦。

在子陽稅務所,我師父周志勇是管個體工商戶的專管員,我是管集貿稅收的專管員,雖說工作上我是向所里負責,但我一直把我師父當著我的直接領導。師父么樣說我就么樣做,堅決貫徹我師父周志勇的戰略戰術思想。就連師父說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撤的戰術,也被我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師父說,撤在某種意義就是進攻,是保存勢力,古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其實,我跟王大毛的交鋒跟打和撤都不搭架,主要是他跟我玩陰招。就跟我師父周志勇說的那樣,要照顧就明說。這年頭沒有哪個比哪個孬,別得了便宜還賣關子,明明偷了稅還說稅收多了。王大毛就是軟不了這個嘴,我又窩了一口氣,不信我這瘦猴就治不了他王大毛。

子陽這地方到了七月就特別忙,就連放假的孩子都得幫著大人搶收搶種,真正是子陽七月無閑人。子陽人好客,家里哪怕再難,但請人做事都得把桌上搞得豐滿,豬肉一砍就是五六斤,七八斤,從早蒸到晚,蒸得山間云霧繞,蒸得田野肉飄香。那些殺豬佬樂得把嘴巴都咧到了后背。雖說這豬是一天嚎到晚,滿路都能見著提著豬肉的山里人,而集貿市場上的稅收卻不增反降,真正是愁壞了收稅人。

是么回事呢?我心里說。我把心里的疑問說給我師父周志勇聽,我師父周志勇說,那還用說,他們搞名堂唄,你留點心,發現問題你就把他們的豬肉往所里背。罰死他!看他還搞陰的不。

子陽鎮上的殺豬佬中,有這么一個怪習慣,只要王大毛交稅,其他人沒一個不交,王大毛說等會交,沒一個會提前交。這天上午八點鐘剛過,我就拿著稅票去市場收稅。王大毛的屠凳擺在前頭,每天都是第一個交稅。像往常一樣,我么事也沒說,把稅票撕下直接給王大毛遞過去。沒想到王大毛一反常態,他說,我說你真是好戲,憑么事天天從我這里收起,我好說話呀?你沒見我這肉沒賣幾多呀?被他這一嗆,我一時不曉得說么事好,只好說,那你就等下交吧。我只得往下個攤子收。下個攤位的屠夫叫許志強。我稅票還沒遞過去,他就說,我憑么事第一個交哩。

許志強這一嗆,我再也不好往下收,只得找個臺階給自己下。我說,那行,我等會來收。我只得先撤回所里。快到九點,我再次來到市場。王大毛的豬肉還剩一大半。我納悶,王大毛每天不都是第一個賣完一頭豬呀?今天是么回事呢?但我還是把稅票給遞了過去。王大毛極不情愿地接過稅票隨手放在屠凳上。這時,有一陣南風吹過,將那張稅票吹落在地。我彎腰拾著那稅票。突然眼前一亮,一塊足有二十斤肥得冒油的沒有蓋章的豬肉,放在王大毛屠凳下那裝工具的腰子籃里。我收起稅票對王大毛說,這稅你等下交,我還不信吶,還跟我玩瞞天過海,暗渡陳倉!說完,我徑直朝對面吳金茍南雜貨店沖去。

坐在吳金茍南雜貨店門口乘涼的王小毛,見我跑過來一下子就慌了神,他想攔我沒攔住,我沖到吳金茍的廚房里,背起地上足有八十斤的沒有蓋章的豬肉從后門往所里跑。王小毛在后面拉我,我說,你不要拉啊。拉我你就是妨礙公務,就得以抗稅罪處罰你哥,你叫你哥到所里去拿。王小毛松了手,轉身去叫他哥。我聽他跟他哥說,哥呀,快來呀,肉被那瘦猴子背到稅務所去了!之后,我就聽到王大毛罵他弟的聲音。我沒跑多遠,就被王大毛給攔住了。

王大毛伸手從我肩上把肉搶了過去,我又上前去搶,結果被王大毛推倒在地上。王大毛背著豬肉轉身要走,我師父周志勇跟我同事李建國跑了過來。我師父把我從地上扶起來,便上前跟王大毛爭論,王大毛就對我師父大聲吼叫,他說,你們還當土匪呀?我同事李建國氣不過,一把把我師父拉到一邊,沖過去就說,老子就當一回土匪怎么樣哩!你搶國家的稅,老子就搶你的肉!你告老子去啰!我同事李建國說完,硬是將王大毛肩上那邊沒有蓋“稅訖”章子的豬肉搶過來背到了所里。

1988年7月,我師父周志勇因收稅而聞名全縣。

我師父周志勇屬于收稅不要命的那種人。我師父周志勇老說,痞的怕狠的,狠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我師父那會對那些抗稅的人老這么說,如果想抗稅不想交,你就一刀殺了我,我死了我就是烈士,我兒我老婆有國家養,有國家給工作,你就得成殺人犯。你就得挨槍子,你就得遺臭萬年,你兒你老婆就得成孤兒寡母,你的稅還不能少。想想清楚,你這稅是交還是不交。我師父的話就是管用。別看這么個瘦巴拉嘰的老倌,一副酸楚的樣子,收起稅來真是一套一套,叫人不得不服。

說來說去,1988年我師父出名還是出在豬的身上,要不是東至佬董大奎來收豬,我師父絕不會出這么大名,我也不會跟著我師父沾光。我師父是個很沒用的人,在稅務局沒一人正眼看過他。縣局分房子,老婆轉商品糧,子女安排工作,提干晉級漲工資等這些好事沒一人想到過他。在稅務局只要說誰沒用,人家總會說,你看你這人哈。是怎么混的吶,搞得就跟子陽所的老周樣的。

這天傍晚,天很悶熱,云層將西邊的天密密地擋住,雷聲從遠處滾滾而來,閃電一個緊隨一個。我跟師父端著一飯碗蹲在稅務所門口吃。我師父跟我說笑,說劉春梅這女孩這幾天怎沒來所里,幾天不來還怪想她。劉春梅跟我說過,這幾天她在學校處理一些事情,就不過來,過兩天老師都要放暑假回家。我故意說,她不來拉倒,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師父說,你嘴硬吧,上午從她學校門口過,我看你那兩彈子總往那里面瞅吶,還嘴硬。

說笑間,雙彭村老會計彭有田的兒子彭國保騎著自行車朝稅務所飛奔過來。彭國保下了車就說,周會計,我爹叫我來告訴你一聲。東至佬董大奎又到雙彭收豬來了。讓你們趕緊去收稅,去遲了怕是要走了。

我師父周志勇一聽,就把飯碗放在地上,轉身就去院子里推自行車。邊沖我說,你還吃,莫吃吶,趕緊拿稅票跟我一路走。我嚇得把飯碗放在地上,趕緊去拿稅票和推自行車。這一年,縣局為所有的稅務干部都配了一輛嶄新的“飛鴿”牌自行車,騎起來就跟風馳電掣一樣。

騎了一段路,我師父又回過頭跟他后面的彭國保說,我跟小陽先去,麻煩你再回去跟李建國他們說一聲,他們在子陽飯店吃飯。叫他們趕過來幫忙,就說是我叫的。

這會,我看到師父的額上有許多汗,喘氣有些急,我曉得師父很累,畢竟是快奔六十的人。我就跟師父說,你騎慢些,你在這等李會計一起,我先去,行不?我這一說,我師父就急了,我師父說,你少逞能吶,我還不曉得你,你這雞巴還沒長硬吶,長硬了你早把劉春梅給弄下了,你還是個人秧子,雞巴毛還沒長齊!

我師父這么一說,我沒敢再吭聲,只得悶著頭騎車。按說這種生豬產品稅是我收,我曉得師父是怕我一個人拿不下來,搞不好還要吃虧。董大奎從來就是個不按稅法交稅的豬販子,這些年一直跟我師父斗智斗勇,把我師父搞得很頭痛。

我們在下畈李家截住董大奎時,董大奎的豬剛好全都上完了車,車子正要發動。我爬上車點了一下,一共裝了二十五頭豬。董大奎一頭霧水地望著我師父周志勇說,我說你這死老倌,耳朵比豬耳朵還精吶,你在底下安了眼線吧,你?我師父說,對付你們這種人就得發動人民群眾,人民群眾好比汪洋大海,你想偷稅就得被汪洋大海淹沒。董大奎說,你少跟我扯,我真是搞不清楚,你總是跟我過不去。我到哪收豬怎就脫不了你影子呢?這是么回事呢?我師父說,這是肯定的,要不怎么說征納征納,我是征你是納,這肯定離不開,要不這國家就不叫國家,國和家永遠不能分開。

我師父跟董大奎斗嘴,引來許多村民圍觀。大家都認得我師父,都說我師父說得在理,自古以來皇糧國稅是要交的,只是照顧一點,能不能少交一些。我師父說,你們不曉得喲,幾次碰到他,他都說要交,說等會交,等你轉過背,他開車一溜煙就跑脫了,今天這稅他無論如何也得交,還得把上幾回的補上。

可能是我師父周志勇的這幾句話激怒了董大奎,董大奎說,本來我還打算把今天的稅交了,現在我一個子都不想交,你信不?我師父說。今天你不但要把今天的稅交上,還得把上幾回的稅補上,你信不?我師父周志勇說完。就把自行車停在了路中央,我也把自行車推到路中央。

見我和我師父把自行車推到路中央,董大奎的兩個幫手從駕駛室里下來,直接把我們的自行車推到路邊,司機便發動了車子。我一看他們要沖關,便一下子沖上去抓住車門把手,對司機說,你給我聽好了,你不要沖,別看這里離你們東至只有四五里路,你也跑不脫,我希望犯法的事你不要做,你不要替董大奎背黑鍋。司機也許是被我的這一舉動搞蒙了,他真的把車子熄了火。

董大奎見我這次也動了真的,一下子也愣住了。過了一會,他說。喲嗬,你這瘦猴也來狠的了,我還不信吶!他沖上來就把我給扯了下來,并重重地把我摔在地上。我師父見董大奎動了手,也沖過來揪著董大奎,要他向我賠禮,董大奎一揚手把我師父也推倒在地上。見我們揪起來,有幾個村民上來勸和,叫董大奎把今天的稅交了。以前的以后再說。董大奎說么事也不肯交一分錢。這時。天暗下來了,一陣雷聲過后。有幾點雨落在車窗上,董大奎罵司機是豬。說瘦猴子叫你熄火你就熄火呀?瘦猴子是你爹呀?

這是一輛老式解放牌汽車,司機費了老半天勁才把車子發響。我和師父輪流著上去阻止司機啟動汽車,都被董大奎給拉下來摔在地上。后來董大奎跟他的兩個幫手干脆把我和我師父抱著不讓動,讓車子住前開。望著徐徐起動的車子,我師父周志勇徹底被激怒了。我師父掙開董大奎的雙手,朝徐徐起動的車子沖上去。

閃電中,我看到董大奎就像一頭發了瘋的牛一樣朝我師父沖過去,我看到董大奎把我師父抱住,再把我師父舉起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我聽到我師父哼了一聲,再也沒有爬起來。

雨嘩啦啦地下了下來,一古腦地落在我師父身上。我看到一群憤怒的村民們一下子圍了上來,將董大奎團團地圍在中間。也就在這一刻,所長柯有為和我同事李建國以及新分來的大學生施冬鵬在彭國保的帶領下趕到了。

在贛北這一帶有一種說法,兆吉溝的竹筍大浩山的板,子陽河邊的姑娘最好看。意思是說最好的毛竹數兆吉溝,最好的木材數大浩山,最好看的姑娘數子陽河邊的姑娘。子陽河是子陽人的母親河,一條不足兩丈寬的子陽河由東向南蜿蜒幾十公里匯入波陽湖。千百年來,子陽河水孕育著兩岸一代又一代子陽人,把河邊的女人滋潤得個個豐滿,個個水靈。

1988年的春天,我在子陽河里洗自行車認識了在河邊洗衣的劉春梅。劉春梅屬于那種好看的姑娘,個不高,生得勻稱,兩酒窩笑起來迷人。我倆認識后。劉春梅總是有事沒事地找借口往稅務所跑,不是來找炊事員胡美華玩,就是來替她姑劉巧玲交稅,要不就是來找我借《遼寧青年》。劉春梅的姑劉巧玲見了我所長柯有為或我師父周志勇總是半開玩笑說,自從那小陽調來你們稅務所后,我家就沒少交過一分錢的稅,交稅期還沒到,我侄女就替我把稅票給開了回來,我是前世欠了你們稅務所的稅呢!

劉春梅在子陽鎮旁邊的鄧畈小學當老師,我倆認識后,我師父便有意無意地把鄧畈村的稅收交給我去收,說他年紀大了,跑不動了,你年輕人就多跑跑,跑路累不死人。我曉得我師父是給我創造跟劉春梅見面的機會。我師父總是說。劉春梅這女孩子嘴甜死人吶,一見面那周叔叔叫得讓人心里舒暢呢!你小子要有福氣娶了這姑娘。那是你前世修來的福。

說實在話,我跟劉春梅的愛情多是劉春梅追我。我一個農村里長大的男孩子沒見過世面,對這種男女感情的事一下子沒方寸,不曉得是交朋友還是談戀愛。所以也就很少去憧憬未來的事情。只是兩天不見她心里就空落落的。有兩次劉春梅還邀我去她家做客,我就真跟她去了。我不會說話,不曉得叫她媽叫阿姨,只曉得叫嬸嬸,我在家叫長輩都這么叫。事后,劉春梅跟我說,你怎么叫我媽叫嬸嬸,叫得那樣土,你不會叫阿姨呀?不過我媽說么樣看你就覺得么樣喜歡你。我說,你媽還不是看我會做事,反正我在家做事做慣了,到親戚家做客總是幫親戚挑水劈柴,親戚總說我實心實腸子。劉春梅一呶嘴說,你就這樣看我家人哪?

過了一會,我又說,我最拿手的是挨夜邊幫親戚家捉小雞進籠子。我把我小時候捉雞進籠時說的順口溜說給她聽。劉春梅一聽,笑得腰都彎了,那笑聲跟山里的鳥叫一樣好聽。跟山澗里叮咚的泉水聲一樣悅耳。她說,你做么事不等到挨夜邊幫我家把雞捉進籠再走呢,也露一露你的絕活呀?我說,我爹說了,任何時候都得把工作排第一位,我得在營業所下班前把稅款匯進國庫。劉春梅說。又是你爹來了,一天到晚就是你爹說你爹說,我沒爹我不一樣活得好好的么?哎,陽曉寧,么時帶我去見見你爹呀?我不解,我說,你好好的做么事要見我爹呢?我爹說了,好好工作,你莫一天到夜想家。劉春梅不理我了,我不曉得她是生氣了。我說過。我沒談過戀愛,不曉得么樣哄女孩子。說話總是想么樣說就么樣說,反正我不說傷人的話,這是我做人做事的原則。

我跟劉春梅的愛情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進行著。簡單而又快樂。她總是在傍晚放學的時候來幫我把衣服洗干凈,再去她姑家吃晚飯。她姑總笑她,你這長工怎連飯也沒混上呀?她就說,他叫我吃了,我不是想早點來陪姑嗎?在跟劉春梅的交往中。我始終記著我爹的話,不管在么情況下,工作排第一位。上班不過五年不要談女朋友。以至我只敢在沒人的時候才牽牽劉春梅的手,人背后絕沒有做過一次比這更親密的事情,以至我師父說我還是個秧子,說我該長的東西還沒長齊。

至于我后來為么事跟劉春梅的愛情故事沒能進行下去,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劉春梅。更不能怪我爹,只是這一年的稅收大檢查來得特別地兇猛。

這年的稅收大檢查過程中,有人舉報劉春梅的姑爹余小平做啤酒生意偷了五千多元的稅。按當時的規定,除了補稅,還得處以稅款三倍的罰款。劉春梅的姑爹余小平一下子就得拿出兩萬多元錢來擺平這事,否則人就得進去。

1988年的稅收大檢查活動在子陽鎮是國慶節后開始的。我節后回子陽鎮的那天下午,一下車我就發現滿街都貼著“同一切偷稅、抗稅行為做斗爭!”、“依法納稅光榮,偷稅、漏稅可恥!”、“深入開展稅收、財務、物價大檢查!”等標語。劉春梅來車站接我,她說,聽說你們稅務所來了好多人,有你們縣稅務局的,還有公安局的。說明天要開動員大會,動員大家自查補稅,上午施冬鵬送通知到我姑店里去了,

那天,我沒邀劉春梅去所里,我倆只是站在路邊說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話。劉春梅叫我晚上去她姑店里吃飯。說她姑下午做了蒸米粑等我去吃。她們家人都曉得我喜歡吃子陽的米粑。

子陽的米粑是出了名的好吃,算得上是子陽特產,其它地方根本就吃不到的。這主要是緣于子陽的米質和子陽河的水質,再加上子陽當地的楝柴。楝柴加進爐灶里,火星便噼里啪啦地跳躍,那火苗便呼呼地往上竄,越竄越旺,一籠蒸米粑不一會便出了籠。那香氣真的是香飄十里。

那天我沒去劉春梅的姑家吃蒸米粑,我擔心人家說我在稅收大檢查期間跟個體戶走得太近,跟個體戶余小平通風報信。我就跟劉春梅說,我今天有些暈車,我想回所里去困一會,你去吃,回頭我去學校找你。劉春梅曉得我有暈車的毛病,特意從她姑劉巧玲的店里拿了幾粒梅子糖來給我解胃。劉春梅見我堅持不去,也就極不情愿地走了。當時,我心里比暈車還難受。

1988年間,對于國家來說,還處于改革開放初期階段,各種制度尚未健全,物價不穩,財務管理混亂,稅收管理跟不上改革開放步伐,稅收嚴重流失,因此,稅收財務物價三大檢查一直保持著高壓狀態。

第二天的動員大會上,縣稅務局稽查大隊大隊長張大明當著所有個體戶的面,把桌子拍得山響,幾次把話筒都震得掉在地上。縣公安局治安大隊副隊長李飛揚更是拿著手銬在臺上走來走去,把個體戶劉毛妹懷中的小孩嚇得差點憋過氣去。張隊長用手指著臺下的個體戶們說,你們這些個體戶,現在發財了,要想到國家,是國家的好政策讓你們致富了,你們不要想著法子偷國家的稅,想一想,說句掏心窩的話,你們哪一個沒偷漏國家的稅?你們的稅都交到位了嗎?我不說,你們心里清楚,其實你們偷了多少稅我們也清楚,擺在你們面前的自查補稅申報表你們要認真填,下午把稅交到稅務所去。

過了兩天,劉春梅來稅務所找我,讓我幫她姑爹余小平在張大明大隊長跟前說說情。我曉得劉春梅跟她姑和姑爹的感情不一般,她從小沒爹,是姑和姑爹送她讀的師專。我想幫她去說說情,但一邁腳就感覺我爹的影子老在眼前晃悠,我就又把腳收回來。我不能讓我爹死在別人的痰里,我更不能讓自己回到那沒地種的家。

那以后,我沒勇氣再見劉春梅。盡管劉春梅說不恨我能理解我,但私下里我沒法面對她的姑和她的姑爹。

1989年春上,有人向檢察院舉報我同事李建國索賄受賄,找納稅人要吃要喝要報,幫納稅人偷逃國家稅款,我同事李建國因此被縣檢察院立案偵查。在檢察機關偵察期間,我同事李建國不配合檢察部門工作,大罵檢察官,說出去后第一個要收拾舉報人馬三毛,第二個要收拾負責他案子的李檢察官。我同事李建國因火爆脾氣,最終被送了進去。兩年前,我師父周志勇曾跟我說過,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短,建國出事是遲早的事。

我師父那次被東至佬董大奎摔斷了腰骨,落下終身殘疾,再也不能直著腰跟我說話。我師父舍命收稅的事轟動了全省的稅務系統,領導們都到市里的醫院看望了我師父,就連省里的報紙和市里的報紙都宣傳了我師父的事跡,縣局領導還當著上級領導的面夸獎了我。縣局還專門為此事召開了表彰大會,我代表師父上臺領獎。我師父在市里住了幾個月院,醫生建議出院回家休養。縣局考慮到我師父家住在鄉下,就讓我師父在子陽鎮醫院掛床,長期在那里住著當療養。反正我師父不能動彈,便隨了人家折騰。

那天,我去子陽醫院看望我師父周志勇,我師父周志勇坐在輪椅上在我師娘的幫助下做擴胸運動。我師父跟我說,昨天檢察院的同志來我這里了解情況,我把我清楚的事情都跟檢察機關的同志說了,實事求是,不冤枉建國,建國就是兄弟義氣重,一生死要面子活要臉,朋友多,開銷大,其它的事我不清楚,我不能冤枉他,檢察機關問起你你就直說。決不亂說,不做落井下石的人,也不做坑害國家、隱瞞事實的人。

我一聽說檢察院的人要來找我問事,我就覺得尿急。從小我就怕那些戴大蓋帽的人,他們說話就像兇神惡煞,從不對人客氣。就說那次稅收大檢查,縣稅務局戴大蓋帽的稽查隊長在臺上一吼,差點把人家個體戶的孩子嚇得憋過氣去。我心想,沒事我就下戶收稅去,我才不呆在所里等人家來問話。七問八問說不定還把自己問出事來。我小時候,我爹跟我姆媽經常被人家拉出去游斗,我聽我爹私下跟我姆媽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子陽所出了這事,最受窩囊氣的要數所長柯有為。說好了頭年底退休,縣局偏偏要他再搞半年,理由是金鵬生副所長年輕,實際工作能力還有欠缺。說實在話,我所長柯有為工作就是有方法,政治素質也是真過硬,企業和個體戶要想請他吃餐飯是真難。我來子陽所幾年。他就陪局長到子陽鎮政府吃過一餐飯。就連糧管所送給他過年的十斤菜油他也全拿給所里食堂用。那時候,外省外縣的一些稅務部門經常派人來子陽所參觀學習,他們走進病房看望躺在病床上的英雄周志勇,還請曾經的先進人物李建國談思想境界。我同事李建國每次總是談得滔滔不絕,神采飛揚。我所長柯有為做夢也沒想到,就在自己還有兩個月就要退休的時候,子陽所竟出了李建國這么一個腐敗分子。

李建國出事是馬三毛害的,

那一年,屠夫馬三毛氣死了李建國的父親李光榮,差點被李建國拿斧頭給剁了。馬三毛被公安局關了半月,罰了一萬多元的款,才算了了此事。出來后的馬三毛見李光榮的兒子李建國頂替他父親李光榮穿上了稅務制服,便發誓從此不做屠夫。馬三毛當年到子陽這一帶收豬,曉得子陽的竹木柴炭好,在子陽做竹木柴炭生意的人有不少是他的朋友,于是,他便到子陽做起了往山外販賣竹木柴炭的生意。

這年冬天的一個晚上,稅務所對面林業管理站的鮑梅生跑來告訴稅務所所長柯有為,說林管站攔了馬福生老板的一車木炭,正在收育林基金,叫稅務所趕緊派人過去收產品稅,去晚了林管站就要放行。那時候,稅務所跟林管站關系處得非常好,那邊只要攔下應稅產品,就派人來通知稅務所過去收稅。稅務所每年都從集貿稅分成中拿點資金給林管站工作人員發點福利。那天,稅務所管集貿稅收的馬小寶回家休假,所長柯有為就讓新調來的稅收管理員李建國去收那筆稅。

我同事李建國到了林管站,正趕上那邊辦完所有放行手續。我同事李建國一進門便問,哪位是馬老板?一小個子中年男子趕緊躬身應著說。馬老板剛上廁所去了,他馬上就來。我同事李建國從那小個子手中拿過林管站的放行證邊看邊說,馬福生,老板叫馬福生是吧?見小個子“哎”了一聲,李建國邊往回走邊說,你叫馬福生一會到稅務所把稅交了。小個子躬身應著。

幾分鐘后,戴著馬虎帽的馬福生出現在我同事李建國的辦公室里,李建國和馬福生一照面,兩人同時都驚呆了。李建國做夢也不曉得馬三毛改了名叫馬福生在子陽做竹木柴炭生意,馬三毛做夢也不曉得李建國調到了子陽稅務所收稅。真是冤家路窄,一照面兩人都驚出了一身汗。那晚,我同事李建國以沒有稅務登記證為由扣了馬三毛的木炭。后來是所長柯有為出面做李建國工作,讓馬三毛在交足了稅款后,再交兩百元罰款放行,省得落個公報私仇的名聲。那事過后,馬三毛再也沒在子陽露過臉。

馬三毛淡出子陽木材市場后,跟他后面做生意的小個子李向榮接手了馬三毛的生意。李向榮賊樣的精,除了做生意,平時沒事就到稅務所走動,在李建國面前哥長哥短地叫得李建國沒了方向。我到子陽后。李建國還好幾次邀我到李向榮家吃飯,說李向榮是他兄弟,都是祖宗李榮公的后代。幾次我都沒去成,臨去前都被我師父找去有事給耽誤了。我師父事后跟我說,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軟。我說,他們不是兄弟嘛,自家兄弟吃吃飯沒大事吧。我師父說,那以前怎就不是自家兄弟呢?我跟建國說過這事,他不聽是他的事,我也沒法子。

既然是兄弟,我同事李建國就不把李向榮當外人,說話辦事也不瞞著捏著,就是上戶辦稅人家請客吃飯他也把李向榮帶上,稅收上當然也是能照顧就盡量照顧,就連人家單位送一條煙給他抽,他也是勻半條拿給李向榮抽,最終是辦么事都沒了原則。

我同事李建國主要是書讀得少,做么事都一根筋,別人說么事他都聽不進去。我師父曾幾次提醒他,李向榮是馬三毛的舊部,做么事都得防著點。我師父的話李建國就是聽不進去,有時還當著我的面故意把我師父的話傳給李向榮聽,搞得我師父成了惡人。直到最后李向榮聯手馬三毛把他告了,他才曉得李向榮是馬三毛的表哥的小舅子。

老所長柯有為退休,新所長名叫侯志國。那天,所長侯志國跟我說,聽說雙林村有一個叫彭幺妹的民歌王,你曉得啵?我說,曉得,我還認得她,她也不是么歌王,只是平時喜歡唱山歌才出了名,要說民歌王,她爹才能算,可惜幾年前就死了;要說好看,她是真長得好看,四十歲的人看起來比三十歲的人還水靈。

我不曉得侯志國今天做么事突然跟我提民歌這事,其實,子陽這地方會唱山歌的人多,說白了還是文化落后。流行的東西充斥市場后,原生態的東西就顯得極為珍貴。子陽這地方屬贛皖交界,外來人多,原生態的贛北民歌摻人多種外來文化元素,便形成了子陽獨特的區域文化,惹得不少文化人來這里收集和搶救。

侯志國說,我一個同學昨晚打電話給我,說他明天來子陽搜集民歌,我想讓你陪他下去轉轉,你今天先去雙林村打個前哨,看彭幺妹明天有時間在家不。我說,行,等會我就去雙林村摸摸底,保準叫彭幺妹明天打扮得整整齊齊在家候著。所長侯志國便樂呵呵地笑,把額上的那塊蛾眉疤笑得通紅。侯志國說,你小子雞巴毛長齊了,曉得來事了。

四十三歲的侯志國三十六歲之前在鄉政府當副書記,因跟村里一個沒結過婚的赤腳老師搞男女關系,結果把人家女孩的肚子戲大。那女教師死活不肯去把孩子打掉,硬是給生了下來,侯志國不得已跟已有一對兒女的原配離婚,跟這女教師結了婚。犯了錯誤的侯志國由副書記貶為一般干部,并被調離鄉政府,到稅務局當起了稅收管理員。侯志國在稅務局雖說只是一般干部,但畢竟是當過領導的人,雞巴雖犯了點錯誤,但整個人水平還在,工作有模有樣。沒幾年又被提拔上來當了稅務所長。

吃過早飯,我便騎自行車去雙林村,騎車要接近個把鐘頭才能到。在上林村村口碰到種香菇的林志強,林志強去個體戶林國保的雜貨店里打醬油。林志強叫我中午別走,到他家吃飯,說鎮里下來干部幫村里收提留,村里安排到他家吃飯。我問村里都有誰在?林志強說,今天是副村長帶隊,書記村長都到鎮里開會去了。當時我沒想到帶隊的副村長就是李向榮。我說,行,如果中午趕不回去就去你家加雙筷子。隨后讓林志強給我指了彭幺妹的家。

雙林村坐落在兩座山的山坳里,村子順山勢一字排開,山坳間近百畝水田將村子隔成兩段,上段為上林,下段為下林。村前屋后泉水叮咚,鳥兒脆鳴,村間炊煙裊裊,笑語歡聲,桔子、柿子黃燦燦掛滿樹梢。彭幺妹的家住在上林村村后靠山邊上。

接近彭幺妹家,一首我十分熟悉的山歌便傳入我的耳中。那清脆悅耳的聲音,綿遠而悠揚,那正是彭幺妹的聲音。她唱的是一首情歌,歌名叫《畫眉關山姐關郎》,歌詞是:“太陽下山塢里黃,畫眉關山姐關郎,畫眉關山滿山叫,姐關小郎進繡房。太陽下山蔭落陽,毛狗拉雞姐拉郎,毛狗拉雞叫嘻嘻,姐拉小郎笑咪咪。”

常年在子陽收稅,我已習慣了子陽的民俗,聽慣了子陽的民歌。子陽人在農忙里唱山歌是為了驅散滿身的疲憊,在農閑時唱山歌是為了放飛愉悅的心情。子陽的女人野,野得敢當著男人面表露自己的心聲,野得敢在光天白日下把男人的衣褲扒光,讓光著身子的男人們滿地里追趕她們。

我剛來子陽上班不久,有一個在子陽工作的外鄉人告訴我,在子陽,你見到某個孩子像那個人時,你不要問那個人,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孩呀?說不定那孩子就是那個人跟某個女人生的,這種事情在子陽已不算新鮮事情。這里有一個笑話,說的是一個新媳婦提一籃子雞蛋走親戚,半路上,從菜園地里突然冒出一個男人將她抱住往菜地里拉,新媳婦嚇得把一籃子雞蛋抱得死死地說,別搶我雞子,別搶我雞子。當曉得那男的是要搞她時。新媳婦說,要做這事你早說哩,她自個解了褲帶隨了那男的搞她,但她始終把一籃子雞蛋抱得死死的,生怕那男的搶走了她的雞子。她們對情愛從不遮掩,直接而又了當,大膽而又火辣。這首山歌正是她們處理情愛事情的真實寫照,所以她們唱得激情而又飛揚。

我推著車子順著歌聲找到彭幺妹時,她跟她男人在門前的谷場上曬黃豆。見我來,她歇了歌把我往家里迎。我坐下,她第一句話就是,陽會計,稅我今早送到李村長家去了。在子陽,大家習慣把與經濟打交道的人稱為會計。我說,稅?么事稅?她說,你不是來收稅的?我說,我今天不是來收稅的,我是專門來聽幺妹姐唱山歌來的。彭幺妹就笑了。笑得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她叫男人給我倒了一杯茶,她說,陽會計也來取笑我。我說,我真的不是取笑你。我就把我的來意跟她說了,沒想到她一口就應承下來。

在我的要求下,彭幺妹又給我唱了一首《梳油頭》:“太陽起山滿山悠,三個大姐梳油頭,大姐梳個龍擺尾,二姐梳個鳳凰頭,只有三姐不會梳,梳個獅子滾繡球,一滾滾到長江去,攔得長江水不流。”

辦完正事,我就準備起身回所里,臨行時,我順便問了一句她說的那稅的事。她說昨天李村長來她家收屠宰稅,她說她家沒殺豬做么事還要交屠宰稅呢?李村長說,你家沒殺豬,你家養豬了么?你家養了豬你家就得殺豬,殺豬就得交屠宰稅,你家就算沒殺豬,你家豬總得賣吧,賣豬你就得代扣屠宰稅,回頭再從收豬人手上扣回來。彭幺妹一想,李村長說得也對,豬總是要殺要賣的,國家的稅總不能少。她說我今天沒錢,要不明早送到你家去。李村長就上她家豬欄里點了一下頭數,讓她家交五頭豬的稅。她說,我家只養了三頭豬,做么事要交五頭豬的稅?村長說,你家去年跟前年沒殺豬嗎?她說去年我家交了。村長說,你敢保證你家的稅交齊了嗎?彭幺妹便沒再說么事,今天一早就把稅送到李村長家去了,一共是20元。

說話間,彭幺妹的男人從條屜的抽屜里拿出一張收款收據,上面寫著“收到彭幺妹屠宰稅20元”,上面沒有經手人,也沒有蓋公章。我想,每個村都有屠宰稅代征員,村里收稅應該會開屠宰稅稅票,我隱隱感覺這是一張有問題的收款收據,心里便記下了這張收款收據的尾號。

回到所里,我先跟所長侯志國說了彭幺妹的事,侯志國說我真會來事,說明天一定同去瞅瞅彭幺妹到底是個么樣的美人,惹得大老遠的人都來搜集她的山歌。說完這事,我就跟侯志國匯報那張收款收據的事。所長侯志國一聽,也立馬感覺到這是張有問題的收據。侯志國說,這位李村長你見過不?我說,李村長就是李向榮,他把李建國送進去后,被我整得不敢再做生意,后來,是他在縣里當經貿委副主任的表叔找人把他搞到村里當了副村長。

侯志國一聽,也來了勁,想得跟我一樣,同事李建國硬生生地被他們給陰了進去,心里一直憋了口氣,就想找個地方出。侯志國讓我跟施冬鵬立馬去雙林村把這事查清楚。沒想到一查就查出了李向榮貪污稅款一千三百元和其它的經濟問題。后來,鎮上把李向榮的案子交給了縣紀委處理。

十一

剛吃過早飯,所長侯志國就把我叫到辦公室,他鄭重其事地跟我說,今早縣局人教股徐股長來電話,通知你被調走了,去芳湖灘稅務所搞會計兼專管員。這幾天你把手頭上的事處理一下,過幾天我送你去那上班。我愣了一會,說不清是興奮還是不舍,我說,不會吧,你唬我吧,是啵?侯志國說,我做么事要唬你,革命戰士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嘛。

雖說有些突然,但也是意想中的事情,稅收管理員本身就是個調換頻繁的崗位,何況我在子陽一呆就是5個年頭,既然局里要調我走,我堅決服從。我說,我想跟我哥打個電話,讓他告訴我爹一聲。侯志國就把電話機移給我,我搖了半天,我哥那邊就是沒人接。我還想給另一個人打個電話,但我拿起電話后還是沒打。侯志國說,你想給劉春梅打電話吧?我說,算了,不打了。侯志國說,你這東西跟我一樣,是個情種,這樣,你回頭打,告是肯定要告訴一聲,磚瓦廠的那筆稅款這幾天把你得負責收上來。所里其他人不清楚,你得站好最后一班崗,

說到磚瓦廠這筆稅款我就有氣,所務會上我發過幾次牢騷,收稅人為么事就這么下賤呢?稅收何時沒了剛性呢?那會,所里響應縣局號召,幫助企業促產增收。所長侯志國說,促產增收就是養雞下蛋,蓄水養魚,我們稅務工作千萬不能殺雞取卵呀。所務會上,侯志國把促產增收點定在子陽磚瓦廠,并派我到磚瓦廠蹲點抓此項工作。

會后,侯志國就帶上我去磚瓦廠抓促產增收。廠長劉毛旺接到所長侯志國的電話后,一直在廠里候著,老遠見著我們過來,就帶上副廠長們從辦公室出來,站在門口候著我們,生怕有個閃失。他們把我們迎進會議室里又是香煙又是西瓜地招呼著,

劉毛旺把廠里的生產經營情況簡要地介紹了一番后,侯志國所長就向他們說明了此行的目的。侯志國說,所里決定讓小陽同志到你們廠抓促產增收工作,廠里有么困難就向他說,大家一起來想辦法。劉毛旺和副廠長們都站起來鼓掌,對我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駐廠的前幾天,劉毛旺對我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沒事就讓會計出納拉我打拖拉機。一天,劉毛旺跟我說,過兩天廠里恐怕要停產了。我說,么回事呢?他說沒煤了,煤太緊張。第二天我跟業務員一起跑城里搞了幾車煤來,因為我有一個表叔在縣煤炭公司當副經理。又過了兩天,劉毛旺又來找我,要我陪他去趟縣城,說郭家橋糧管所要建辦公樓。我說,郭家橋糧站要做辦公樓跟我有么關系?他說,你表姐夫不是在糧食局當局長么,他們做辦公樓不是要磚么?我不曉得他是從哪弄來的這些信息,但我很樂意跟他們去辦這些事情,因為到月底我總有許多成績拿到所務會上來匯報。

找到表姐夫,表姐夫說那棟辦公樓全包給了基建隊蓋,不過表姐夫還是給基建隊的陶老板打了電話,陶老板很爽快地答應銷30萬塊磚,并于當天下午派人拿著1萬元定金到磚瓦廠開了磚票。

轉眼到了年終,稅務所工作的重點又轉移到抓稅收收入上來,收欠稅又成了擺在眼前的頭等大事。于是,我工作的重點也由促產增收轉移到收磚瓦廠欠稅上來。廠長劉毛旺經不住我逼,逼急了他就拿根繩子對我說,要不我上你們稅務所門前的樟樹上上吊去。我說,我陪你,反正收不上來欠稅,我也沒法回所里交待。廠長劉毛旺就笑,笑后就說,要不,你稅收服務就服務到底,你幫我把陶老板欠的磚錢收來,收來我全給你交稅。我說,我服務?我為你稅收服務?你交稅天經地義,憑么事說我服務你?他說,你們促產增收不就是為企業服務,你幫我銷了磚不就要負責把磚錢收上來,你服務要服到底,對不?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稅收服務這個詞。我不明白,我幫他銷磚,最終還得我去給他收欠賬來交欠稅。

任憑我么樣跑,么樣催。劉毛旺就是一副死豬不怕開火燙樣子,那稅就是沒法收上來。我去找鎮長。鎮長說,現在鄉鎮企業難哪。他們廠的工人工資都發不來喲!

侯志國曉得我有難處,他安慰我說,我也不是看到你要走就故意刁難你,其實這稅只有你才收得上來,只是你沒去想法子。要不你還是去找找你表姐夫,讓他跟陶老板說說。陶老板不會不賣他的賬。我說,我做么就沒想到這一招呢。

我立馬給表姐夫打電話,把我這邊的事情告訴了他,要他無論如何也要幫我把磚款討來。表姐夫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幫你找了皇后還要包你生太子,我這就給老陶打電話。表姐夫一個電話打過去,老陶便很爽快地答應把剩余的一萬多元欠款全部付清,并讓我今天上午到郭家橋工地上去拿錢。

我和磚廠的出納小胡騎著摩托車趕到郭家橋工地時,已是中午12點多,陶老板正與工人們一起在工棚里喝酒。李逵樣的陶老板五十多歲,見了我就熱情地打招呼,說你是趙局長的小舅子吧,趙局長可是我鐵哥,放心,你那點小錢一會我就叫人去辦,來來,一起喝杯酒。我極力推辭,我說不是我不給陶老板面子,原因是我確實不勝飲酒,小時候吃了一塊人家送來的酒糟做的米發糕競睡了一天一夜。

已是醉意濃濃的陶老板硬是拉我入座,人家如此盛情讓我無法推脫。一人座,陶老板就端起滿滿一口杯白酒對我說,兄弟,我跟趙局長是兄弟,跟你自然是兄弟,我們倆干了。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一萬多塊錢嗎,喝了這杯酒,哥我這就叫人跟胡會計去辦,喝!他一舉杯酒就干了。我說我實在不喝酒,不信你問我姐夫。他說,笑話,你們稅務局的人不喝酒?前天我還被你們稅務局的老楊給放倒了,喝,兄弟!滿滿一杯52度的陶令老窖啊,足有二兩多,看著我心里就發虛。在陶老板的催促下,我將這滿滿的一杯白酒幻化成厚厚的一疊人民幣,那不是磚款,那是一萬多元的稅款呀!我一狠心喝了下去。兩天后,我才曉得是陶老板派人用車把我送回到子陽稅務所的。

從此,我落下了胃潰瘍這個病根。

責任編輯:楊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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